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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皇后娘娘 ...

  •   “皇后娘娘赐给二小姐的见面礼,”内侍的声音细而不尖,“娘娘说了,二小姐初到长安,若是住得习惯,改日进宫坐坐。”

      霍芷凝的指头还搁在缎面上没挪开。她抬起头看了内侍一眼,嘴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劳烦公公回禀皇后娘娘,芷凝谢恩。”

      内侍走后霍芷凝还站在正堂里,三匹锦缎在漆匣里安安静静地叠着。她低头看着那匹月白色的锦缎,缎面上的云纹从不同角度看过去光泽微微变化着。她想起卫皇后——那个从平阳侯府走出去的歌女,后来成了大汉的皇后。她站在匣子前面多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匣盖合上了。

      晚上霍去病回来她问他:“我要不要进宫谢恩?”霍去病正在解腰间的革带,动作停了停说:“不急,过些日子带你去。”他解下革带卷好搁在架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到时候跟着我就行,别慌。”

      霍芷凝点了点头,回屋把那三匹锦缎从匣子里拿出来叠好收进柜子,叠的时候指头沿着缎面的边角顺了又顺,顺了三遍才关上柜门。

      ……

      进宫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前一天的下午,春杏把霍芷凝按在了梳妆台前面。

      铜镜擦过了,亮堂堂地映着人。春杏拿篦子把她头发篦通了,一绺一绺分成股,在头顶挽了一个髻,又拿了几根小簪子固定边角碎发。冬梅端来一碟粉,用粉扑往她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扑蹭过脸颊的时候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

      “唇脂要淡些还是红些?”春杏端着一只小漆碟,里面是调好的胭脂膏。

      “淡的。”霍芷凝闭着眼说。春杏拿细笔蘸了蘸,在她唇上轻轻描了一层,描完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补了一笔。

      然后是衣裳。霍去病昨天让人送了一套新制的深衣曲裾来,衣料是深青色的,边沿滚了窄窄的暗红纹,腰间配一条玉带。霍芷凝被春杏和冬梅扶着穿上了,衣料从肩头垂下来,层层叠叠裹着腰身,走起路来裙摆拖在身后扫着地面。她在铜镜前面站定了,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那个人跟平时蹲在院子里浇花的那个好像不是同一个,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添了脂粉、裹了锦缎,整个人在镜面上亮了一截。

      “好了没?”霍去病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的,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玉带,带扣是铜的,扣得紧,她伸手拨了一下。春杏替她把衣襟最后一道系带系好,退后一步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霍芷凝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霍去病站在门外廊下,听见门响转过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发髻移到衣领又移到腰间那条玉带,停了一瞬,然后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吧,车等着了。”

      霍芷凝跟在他后面穿过中庭。经过池塘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面上映出一个深青色的人影,裙摆在水纹里晃荡着,一圈一圈地散开。她快步跟上了霍去病的步子,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噔噔的,比平时脚步声重些。

      ……

      马车从冠军侯府出发,沿着内城的街道往西走了大约两刻钟。霍芷凝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了样子——民宅少了,高墙多了,墙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座望楼,楼上有甲士持戟站着,日头照在戟尖上反出一点刺目的光。

      车在一道宫门前停了下来。霍芷凝听见霍去病在外面跟守门的甲士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然后车又动了,车轮碾过一道门槛,声响在四周的墙壁间折来折去,嗡嗡地叠着。她又掀开帘角往外看,两边的宫墙高了不止一倍,仰头才能看见墙头,墙顶铺着青瓦,瓦缝里夹着一线窄窄的天。

      马车在宫墙间走了好一阵。霍芷凝看见一座又一座殿阁从车窗外掠过去,有的屋顶是歇山式的,飞檐翘得很高;有的殿前立着铜鹤铜龟,被日头晒得泛着暗绿的光。穿着各色官服的人匆匆走过,有人怀抱竹简,有人手捧漆盒,脚步急而不乱。有几个内侍模样的人靠墙站着低声说话,看见马车经过便站直了垂下手。

      霍芷凝把帘子放下了。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一截,她攥着裙摆的布料,布料在指间拧来拧去拧出了褶。马车又拐了一道弯,速度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霍去病的脚步声靠近车窗:"下来吧。"

      霍芷凝掀开车帘探出身。霍去病站在车旁,伸手接了她一把——不是扶胳膊,是把掌心摊开朝上递过来。霍芷凝的手落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拢了拢她的,把她扶下了车。靴子踩在宫砖上的时候脚底下平整坚实,砖缝严丝合缝的,连一根草都没长。

      她松开霍去病的手,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宫殿。殿门是朱红色的,门扇上钉着铜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字,她认得"椒"字,后面的两个笔画太多,一时没读全。殿前的石阶磨得光滑,中间那道最宽的被人的鞋底踩得微微下凹。

      霍去病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的。霍芷凝跟着他迈上石阶,裙摆拖在身后的石面上蹭着走。她手心微微潮着,在裙侧的布料上蹭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

      椒房殿里比外面暖和。

      霍芷凝跨过门槛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殿里似乎熏了炭,热气均匀地铺在整间屋子里,连脚下的砖都是温的。殿内的陈设不奢华但讲究,靠墙的架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只青铜香炉,炉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烟,气味清幽幽的,像是某种晒干的花草。

      卫皇后坐在殿首的席上,面前一张矮案,案上搁着茶盏和一卷半开的帛书。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曲裾深衣,衣料厚实,领口露出素白的里衣边沿。头发拢成了一个髻,别着一支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花,花瓣的轮廓在殿内的光里柔柔的。

      "来了。"卫皇后放下手里的帛书,抬起头看着门口。她的脸比霍芷凝想象中柔和些,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眉眼清朗,嘴角弯着,带着一个不深不浅的笑。那个笑让霍芷凝攥着裙摆的手指头松了松。

      霍去病侧过身让了让位置,卫皇后的目光便落在了霍芷凝脸上。那目光不急不缓的,从她的发髻看到衣领又看到腰间的玉带,看完之后笑纹深了深:"倒是个灵秀的孩子。来,走近些。"

      霍芷凝往前走了一步,在卫皇后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弯下腰行礼,动作是春杏教了她好几遍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低头。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咚咚的,在安静的殿里仿佛格外清楚。

      "起来起来。"卫皇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接着是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肘。那只手温温的,指腹有薄薄的茧子,把她往上托了托。霍芷凝直起腰的时候,卫皇后已经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案边的席上坐下了。

      "几岁了?"卫皇后握着她的手没松。

      霍芷凝说了自己的岁数。卫皇后点点头:"比据儿大两岁。"她拍了拍霍芷凝的手背,松开了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口茶,又看了她一眼:"往后在长安住下了,闲着就来宫里坐坐。"

      霍芷凝点了点头。她看见卫皇后搁下茶盏的时候指头在盏沿上轻轻搭了一瞬,那动作跟她娘卫氏端碗时一模一样,连搭的位置都一样。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

      卫皇后让内侍端上来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不大,但木质沉实,推开盖子的时候里头铺了一层素绢,绢上搁着一套文房用具——笔、墨、砚、一块玉镇纸。

      霍芷凝先看见了那方砚台。砚是石质的,青灰色,表面磨得极光滑,砚堂微微下凹,边角刻着一道细细的云纹。她伸手摸了摸砚面,石质细腻温润,指尖滑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那支笔搁在砚台旁边,笔杆是竹的,打磨得光润,笔头的毫毛齐整密实。

      最底下那块玉镇纸她最后才拿起来。玉质是青白色的,雕成了一只小鹿的形状,卧着,头微微侧向一边,两只耳朵竖着。鹿的线条不复杂但雕工细致,从脊背到腿的弧度流畅自然,玉面上泛着一层内敛的柔光,像是被人的手摸过很多年的样子。

      "听去病说你爱读书,"卫皇后坐在案后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这些给你用。"

      霍芷凝把玉镇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她用指腹沿着小鹿脊背的弧线摸了摸,玉面微凉,在她的手心慢慢染上了温度。她把镇纸搁回匣子里,站起来朝卫皇后又行了一礼,这回弯下去的膝盖稳了些。

      "谢皇后娘娘。"

      卫皇后摆了摆手:"别叫娘娘,叫姑母也行。"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从盏沿上方看了霍芷凝一眼,嘴角的弯度跟方才一样,"去吧,跟去病出去转转。"

      霍芷凝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出了椒房殿的门,匣子沉甸甸的,压在胳膊弯里。霍去病从廊下迎上来,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匣子:"收好了?"

      "收好了。"霍芷凝把匣子往上托了托,胳膊弯里的温热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廊外的阳光白亮亮的,照在宫砖上晃得她眯了眯眼。

      ……

      从椒房殿出来沿着廊下往东走了不远,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金带,头发束在头顶扎了个小髻。他跑得急,步子颠颠的,身后跟了个内侍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慢些"。小孩没理,噔噔噔地跑到了霍去病面前才刹住脚,仰起一张圆乎乎的脸,嘴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哥哥!"他朝霍去病喊了一声,声音脆亮亮的。

      霍去病弯了弯腰:"殿下怎么跑出来了?"

      "父皇在议政,我不爱听。"小孩撅了撅嘴,目光从霍去病脸上移到他旁边,看见了抱着匣子的霍芷凝。他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问:"你是谁呀?"

      霍芷凝腾出一只手来屈膝行了个礼:"民女霍芷凝。"

      小孩眨巴了两下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霍——那你就是哥哥的妹妹?"他回头看了看霍去病,霍去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嘴角微微弯着。小孩又转回头来,把那颗缺了的门牙露得更大了些:"那你也给我当姐姐呗。"

      霍芷凝的礼行了一半僵住了。她直起腰看了霍去病一眼,霍去病没什么表情,只是朝那个小孩说了句:"殿下该回去了,先生该找您了。"小孩撇了撇嘴,又看了霍芷凝一眼,冲她喊了一声"姐姐下次来找我玩"就噔噔噔地跑回去了,内侍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您慢些跑"。

      霍芷凝站在原地,看着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匣子,玉镇纸在匣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隔着木壁什么都感觉不到。霍去病在旁边说了句"走吧",她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一下。

      ……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霍芷凝把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把紫檀木匣子搁在膝盖上,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笔、墨、砚、玉镇纸都还在,整整齐齐地码在素绢上。她把玉镇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小鹿卧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耳朵竖着,像是随时会站起来跑掉。她把镇纸放回去合上了匣盖,手指在匣面上搭了一会儿。

      霍去病的脚步声靠近车窗:"怎么样?"

      "紧张。"霍芷凝隔着车帘说,"不过皇后娘娘——姑母人很好。太子也可爱。"

      车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霍去病的声音又传进来,带着一点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像是在笑又没笑出声:"往后熟了就不怕了。"

      马车动起来了。车轮碾在宫砖上声音闷闷的,从一道门又一道门之间穿过去,光线在车帘缝隙间明暗交替着。霍芷凝把匣子抱在怀里靠在了车厢壁上,壁板硬硬的硌着后背,但她靠着没动弹。她把下巴搁在匣盖上,闭上眼想了想椒房殿里那只托住她胳膊肘的手,指腹有薄茧,温温的。

      马车出宫门的时候颠了一下。霍芷凝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宫门已经在身后了,道路两旁的民宅和店铺又出现了。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孩子蹲在路边拿树枝画地。霍芷凝把车帘放下了,匣子还抱在怀里,穿过衣料能感觉到匣面的木纹一道一道地硌着她的胳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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