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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霍芷凝接过 ...

  •   霍芷凝接过来,竹简落进掌心里沉甸甸的。她攥着那卷竹简握了握,对着霍光点了点头。

      霍光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灯笼的最后一盏光在他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这回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然后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合上了。

      ……

      霍光说到做到。两天后的傍晚,他又来了。官袍还没换,进门之后先在石台边洗了手洗了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了一路,才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竹简。

      东厢的那间耳房被霍芷凝收拾出来当书房了。一张书案摆在窗下,案上搁了两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当当地亮着。霍芷凝把霍光给她的那卷《尧典》翻开了,里边她用炭条注了好些小字在边上,密密麻麻的,有些是笔顺标注,有些是字义猜测,有几个旁边画了小小的问号。

      霍光坐在案对面,把新带来的那卷摊开在案面上。他读的方法是逐字逐句往下推,遇到不懂的就停下来皱眉,眉心的褶子挤在一处,挤一会儿再继续往下读。霍芷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先别逐字抠,把这一整段通读一遍,看看大意是什么。"

      霍光看了她一眼,照做了。他通读了一遍之后抬起头:"讲的是尧要选继承人,问四岳。"

      "对啊,"霍芷凝拿炭条在竹简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那后面那些具体的话——'钦明文思安安'什么的——你抠不抠得懂都不影响你理解这段大意。你就先把大框架搭起来,细节慢慢填。"

      霍光盯着她画的那道横线看了好一会儿,眉心那个褶子慢慢松开了。他重新低头把那一段读了一遍,这回速度快了些,读完之后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着,像是通了些什么。

      接下来两个晚上都是这样。霍光下了值就过来,两人在耳房里对着一卷竹简啃。霍芷凝负责串逻辑、梳理脉络,霍光负责细读深挖、补全细节。有时候两个人卡在同一个地方,一个说"这句跟前面连不上",另一个说"对啊连不上",然后一起沉默着看炭条画的那些线条。

      霍去病偶尔路过,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两个低下去的脑袋凑在一处,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墙壁上。他路过第一次的时候没停,路过第二次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第三次的时候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霍芷凝无意间抬头看见了窗外模糊的轮廓,霍去病已经转身走了。但她看见他转身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是松着的,不像平时绷得那样直。

      ……

      春杏说要带霍芷凝去东市逛的那天早晨,霍芷凝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襦长裙,把头发挽成了个髻,拿一根素银簪子别了。春杏在旁边来回看了她两遍,说"二小姐这样好看"。

      东市从街口就开始热闹了。霍芷凝站在街口往里看了一眼,整条街被两边密密麻麻的铺子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人和车从通道里挤过去,磨肩擦踵。卖布匹的旗幡从二楼垂下来,被风吹得鼓满了又瘪下去;食肆门口摞着高高的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卖香料的铺子敞着门,气味浓烈得隔了半条街都能闻见。

      春杏拉着她从人缝里往里钻。卖陶器的摊子上摆了一排瓦当,每只上面刻的花纹都不一样,霍芷凝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一块刻着卷云纹的,拿到日头下面转了转,瓦面上的釉光在光里闪着细细的亮。她问了价格,把瓦当放下了,又往前走。

      再往前是一家铜器铺。铺子不大,里面架子上排着整整齐齐的铜器——铜镜、铜炉、铜灯、铜壶。霍芷凝的目光落在架子第三层的一盏铜灯上。灯身是圆形的,盖顶镂刻着缠枝纹,纹样细密匀整,灯座是莲花形状的,每片花瓣的轮廓都清晰分明。她走近了一步,伸手摸了摸灯盖,铜面冰凉光滑,指尖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镂空纹路的边缘,细细的、微微凸起。

      "这个多少钱?"她问。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瞥了她一眼,报了个数。

      霍芷凝的手从铜灯上缩了回来。那个数她听了差点没站稳,指头在袖筒里攥了一下——够安邑一家吃半年。

      "太贵了。"她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春杏在后面跟上来,小声说:"二小姐,东市的东西就这个价,铜器尤其贵。"霍芷凝走出铺子站在街边,回头又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那盏铜灯。莲花座的花瓣轮廓在铺子里的暗光中柔柔地泛着铜色,安安静静的。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经过一家卖胡饼的摊子,春杏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她。胡饼刚出炉,烫得她两手倒换着捧。她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混着椒盐的咸香在嘴里化开,跟安邑集市上吃到的差不多。但她站在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手捧着胡饼一边扭头看街边的绢帛摊子,觉得长安的东西虽然贵,可这满街的热闹是安邑比不了的。

      春杏指着远处一家脂粉铺说"那家的口脂颜色好",霍芷凝顺着看过去,嘴里那口胡饼还没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跟在春杏后面挤进了人群里。

      ……

      那天从东市回来,霍芷凝坐在自己屋里把袖袋里的铜板数了一遍。五枚五铢钱,在炕席上排成一排,她挨个摸过去,边角圆润,字迹模糊了,被许多人手摸过。她拿起一枚对着窗光看,铜面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边缘也光滑了。她把五枚钱收进荷包里,荷包瘪瘪的,收口的绳子一拉就拢成一小团。

      晚饭后她把老陈管家叫到了偏厅。老陈背着手走进来,笑眯眯地站在门边:“二小姐找老奴?”

      “陈伯,府里一个月的开销大概多少?”霍芷凝坐在席上,面前的矮几上铺了一块干净的麻布,她手指头在布面上划了一道。

      老陈的笑收了收,眼睛眯起来像是算了算,然后报了一个数。霍芷凝听到那个数心里算了算,比霍仲孺在安邑时半年的俸禄还多。她面上没显出来,只是问:“都花在什么地方?”

      老陈坐下来,掰着手指头说。采买日常吃用占了大头,将士们的赏赐是个不小的数目,将军隔三差五给下面的人发放银钱布帛、逢年过节的犒赏、有战功的额外嘉奖。应酬朝中同僚的礼尚往来、府里上下几十口人的月钱、马匹的草料和鞍鞯的更换修理、宅子的日常修缮。

      老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还有将军自己,俸禄是不少,但散的也多。有时候陛下的赏赐还没捂热就分出去了。”

      霍芷凝的手指头在麻布面上停住了。她想起霍去病在安邑时给卫氏的那包百金和绢,想起他给霍光买新竹简、给府里拨药材钱,想起他说过“打仗开销大”这句话。她坐在那里把老陈刚才说的每一项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霍去病的进项虽然不少,但流水一样出去,真正攒下来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陈伯,府里的账册能给我看看吗?”霍芷凝问。

      老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说:“老奴去取。”

      ……

      霍芷凝花了两天把府里的账册翻了一遍。

      账册一共三卷,帛面的,记着近三年的收支。老陈的字写得不花哨但清楚,每笔进项和支出都列了时间、名目、金额。霍芷凝趴在书案上一笔一笔看过去,看到第二卷的时候发现了些问题——采买的品类里有不少重复和冗余,逢年过节备的货比实际用掉的多了将近三成,有些赏赐的物料入库之后搁在仓里积了灰,再也没动过。

      她第三天把老陈叫来,摊开账册指了几处。老陈凑过来看了看,摸着下巴嗯了两声:“二小姐眼尖。这些确实是老毛病了,库房里的东西堆多了,有时候将军随手赏了人也不记账,一来二去就乱。”

      “那咱们理一理。”霍芷凝拿了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开,“先把库房里现有的东西清点一遍,分门别类记清楚。厨房的采买列个单子出来,我去跟胖婶商量,把菜式精简一下,省得每天剩一堆。”

      老陈的眼睛亮了亮,又压下去了。他弯腰拱了拱手:“二小姐费心了。”

      接下来几天霍芷凝每天往库房跑。库房在前院西边一间屋里,门一推开灰扑扑的,架子上码着各种布帛、器物、盒装的物件。她和春杏、冬梅三个人在里面翻了一整天,把每样东西登记在竹简上——布帛几匹、各是什么颜色、存放位置在哪;铜器几件、漆盒几件、玉器几件、都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写着写着春杏说手酸了,霍芷凝自己接过来接着写。

      厨房那边她也去了。胖婶正在揉面,听说要精简菜单,把揉面的手停了停:“二小姐,将军说了,府里吃用别省。”霍芷凝靠着灶台边:“不是省,是把浪费的减掉。每天做的菜吃不完倒掉的跟做少了不够吃的一样亏。”胖婶想了想,把揉好的面团拍在案板上:“那二小姐您说怎么弄。”

      霍芷凝和胖婶对着灶台上的菜筐盘算了大半个时辰,把每日的菜式定了下来。荤素搭配不变,但每顿少了两样、分量上略减了些、隔天换个花样不重样。胖婶拿木炭在一张旧麻布上记了满满一面,写完自己读了一遍,点了点头说“行”。

      ……

      霍去病是在大半个月之后才发现的。

      那天他下朝回来得早,在偏厅吃午饭。胖婶端上来的菜比平时少了一碟,但炙肉切得薄了、荤素搭配得匀了、汤碗里的料也足。霍去病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嚼,又喝了口汤,把筷子搁下了。

      “府里最近变了个样。”他说。

      霍芷凝正坐在对面喝粥,端着碗没抬头:“哪里变了?”

      “菜少了,但味道好了。”霍去病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库房那边也利索了,老陈前两天报账,说开支少了三成。”

      霍芷凝把粥碗放下了,擦了擦嘴,从身后摸出一卷竹简来,啪地摊在桌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列了条目,每项支出后面标注了调整后的数额,总计一列写得端端正正。

      霍去病低头看了看那卷竹简,从顶上看到底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头顺着其中一行划过去:“你把赏赐的东西也登记了?”

      “搁在库房里不用跟搁在别人手里一样没用。”霍芷凝指着其中一列,“赏赐的布料有好几匹都放着生虫了,我让老陈拿了一部分出来给府里人做冬衣,剩下的放着备用。铜器也是,有两件落了灰根本没人动,跟老陈合计了一下,拿去跟东市的铺子换了一批药材。”

      霍去病把竹简又从头看了一遍,嘴角绷着但眉眼间松了松。他把竹简卷起来搁回桌上,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按了就不松了,拇指在她发顶蹭了蹭:“鬼机灵。”

      霍芷凝被他按得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那大哥你给我多少钱奖励?”

      “奖励?”霍去病把手收回去端起碗继续吃,“你吃的住的全是我的,还要奖励?”

      霍芷凝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碗沿搁下去的时候她看见霍去病低头扒饭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平,一道细细的弯,被窗光映着。

      ……

      宫里来人的那天上午,霍芷凝正在后院给那棵老槐树浇水。

      春杏跑进来的时候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深色。“二小姐!宫里来人了!”春杏压着嗓子喊,但那声音还是尖亮的,在院子里弹了一下。

      霍芷凝放下水瓢走到前院的时候,院门口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穿内侍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只漆匣。老陈正在旁边陪着说话,腰弯着,恭恭敬敬的。

      那只漆匣被捧进了正堂。内侍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匹锦缎。霍芷凝走近了一步看,锦缎的颜色是月白、浅绛和松花绿,缎面织着细细的云纹,纹理密实平滑,在日头底下泛着柔润的珠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月白的那匹,指腹滑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阻力,缎面凉凉的、沉甸甸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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