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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然后是厨房 ...

  •   然后是厨房的人。一个胖婶从灶间探出头来,两手在围裙上擦着,笑眯眯地说了句"二小姐想吃什么只管跟婶说"。再是两个杂役,姓钱和姓孙,都是壮实的后生,老陈管家让他们把车上的箱笼搬进东厢,两人一前一后抬着箱子往里走,脚步稳当。

      卫氏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来行礼,手攥着袖口攥出了褶。有人给她行礼的时候她赶紧弯腰回了一个,回完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主人了,直起腰来脸有些红。霍仲孺比她自在些,背着手站在旁边,朝每个人点头,点了七八下点得脖子有些酸了。

      老陈管家引着霍仲孺和卫氏去看正院西边的屋子,说是给他们留的。霍芷凝自己站在中庭的槐树底下,春杏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霍芷凝回头看了她一眼,春杏冲她笑了笑,两颗虎牙露出来。

      "这棵树多少年了?"霍芷凝抬头看了看树冠。

      "老奴来时就有了,"春杏也跟着抬头看,"听说是将军搬进来那年种的。"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浅绿和深绿交错着闪。霍芷凝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手指头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

      东厢那间院子不大,但向阳。

      霍芷凝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青砖地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正屋三间,一明两暗,明间开着一扇大窗,窗纸是新糊的,透光透得匀净。东边的耳房小些,靠墙搁了一张书案,案上空空的,漆面磨得发亮。西边那间小些的预备着放杂物。

      春杏跟在后面帮她收拾东西。箱笼抬进来搁在明间的地上,春杏蹲下来解开扎绳,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粗布衣裳叠好了码进柜子里,那匹细绢在柜子最上层铺平了,手指顺了一下边角。竹简和木匣子搁在书案上,春杏摆的时候留了间距,一卷一卷排过去像排队似的。

      霍芷凝在窗前的矮凳上坐下来。凳面是竹编的,坐上去微微下陷,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光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树冠最高处的几根枝条在风里微微摇着。

      "二小姐,这玉佩搁哪儿?"春杏从木匣子里取出那块青白玉佩,托在掌心里问她。

      霍芷凝走过去接过来,玉面被春杏的手指头焐得温温的。她想了想,把玉佩搁在了枕头底下,跟从前一样。手指头顺着床榻的边沿摸了摸,褥子是新铺的,厚实绵软,压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春杏把最后一只箱子收拾完了,拍了拍手直起腰来。她走到窗口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槐树的叶子近在咫尺,一片叶子被风卷着从窗台上滑过去,打了两个旋又飞走了。春杏撑着窗沿往外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冲霍芷凝笑着说:"二小姐,这个院子夏天凉快,槐树遮阴。"

      霍芷凝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往外看。槐树的叶层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胳膊上,圆圆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她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落叶,叶面还青着,边缘微微卷起,叶脉在光里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她把叶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去看书案上码好的竹简。那卷霍光写的帛书在最上面,边角被春杏理得齐齐整整的。她伸手在最上面那卷上按了一下,指腹贴着帛绢的纹路蹭了蹭,收回了手。

      ……

      晚饭摆在正堂旁边的偏厅里。

      霍芷凝走进偏厅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最中间是一大盘炙肉,切得厚薄均匀的肉片码在竹盘上,边缘微微焦黄,油脂在肉纹间亮晶晶的。旁边是一碗羹汤,汤面浮着一层浅金的油花,里面沉着白色的豆腐块和嫩绿的菜叶。再旁边是一碟蒸饼,圆圆的,表面撒了芝麻,热气从饼面上袅袅地升着。还有一碟时鲜的蔬菜、一碟酱菜、一碟切好的瓜果。

      霍去病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换了身常服,深褐色的,腰间的革带松着,像是刚洗过脸,鬓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痕。卫氏和霍仲孺坐在他对面,霍芷凝在中间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快吃,凉了。"霍去病拿起筷子朝那盘炙肉点了点,自己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

      霍芷凝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炙肉。肉是羊肉,没有膻味,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下去肉汁在嘴里化开,咸香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料味。她又夹了一片,又夹了一片,到第四片的时候霍去病伸手把那盘炙肉往她这边推了推,推了有半尺。

      卫氏端起了那碗羹汤喝了一口,喝完了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霍仲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端详了一下手里的蒸饼,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烙得金黄金黄的,他点了点头,咬了一大口。

      霍芷凝又夹了一箸酱菜放进粥碗里。酱菜是芥菜腌的,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嚼着嚼着抬头看了一眼桌子对面,霍去病正在夹那片瓜,瓜皮绿瓤白,切成月牙形搁在碟子里。他夹了一片搁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片搁到霍芷凝碗沿上。

      "吃瓜。"他说。

      霍芷凝把那片瓜吃了。瓜很甜,汁水在嘴里漫开,凉丝丝的。她吃完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肚子撑得有些鼓。偏厅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晃,把她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

      饭后霍去病站起来,朝霍芷凝说了句"走,带你转转"。

      霍芷凝跟着他出了偏厅。暮色正从院墙顶上压下来,天边还剩一窄条橙红色的光,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中庭里灰蒙蒙的,池塘的水面在暗下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亮。霍去病在前面走,步子不快,霍芷凝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鞋底落在青砖上蹭出细细的声响。

      走到中庭的时候霍去病停了一下,朝东边的院墙抬了抬下巴。霍芷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墙的那边隐约有一片连绵的屋顶,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大截。屋顶上有飞檐翘起来,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勾出一道道弯弯的弧线。飞檐之间隐约能看见更高处的什么东西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台的顶。

      "那边是未央宫。"霍去病说。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比白天低了些,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霍芷凝踮了踮脚,那边的屋顶连着屋顶,重重叠叠的,看不清具体的形状。有一盏灯在某处亮起来了,极远极远的一颗,像一粒黄米嵌在暗处。

      "还有那边,"霍去病又朝另一个方向指了一下,"过几天带你去看二哥。"

      霍芷凝顺着看过去,那边是府邸的北面,能看见邻居院墙里的树梢冒出来,比院墙高出一截,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着面。再远处是更矮的民房和更窄的巷子,巷口有人挑着灯笼经过,黄光一晃一晃地移过去。

      霍去病转身继续往前走了。霍芷凝跟上去,经过池塘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天光已经暗透了,水面变成了墨黑色的,只有天上一颗星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一小粒碎银。

      廊下的灯笼这时候被人点亮了。第一盏灯笼的黄光铺开一小片,第二盏又铺开一小片,光与光之间的空隙渐渐被填满。霍芷凝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灯笼,橘黄色的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青砖地上。

      "走快点。"霍去病在前面喊了一声,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霍芷凝小跑了两步跟上他,灯笼的光把她和他的影子并在一起拖在身后,长长的,在青砖地面上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

      ……

      霍光是在霍芷凝到长安的第三天傍晚来的。

      春杏跑进来报信的时候霍芷凝正蹲在东厢门口拿一根草茎逗蚂蚁,听见"霍光郎官来了"这句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跑到前院的时候,霍光正好跨过门槛。半年多没见,他又长高了,肩宽了些,穿着一件绛色郎官袍,腰间系着革带,比在安邑时显得利落了许多。他手里还攥着官帽的帽檐,大概是下值没来得及摘就跑来了,鬓角被帽沿压出了一道印子。

      "凝儿!"霍光看见她,步子快了几步。

      霍芷凝跑过去,跑近了才发现霍光比她高出了一个头都不止,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眉眼。她朝他喊了一声"二哥",嗓子眼不知怎么有点堵。霍光两只手按在她肩膀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头顶扫到下巴又扫回去,最后落在她脸上,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从前一模一样。

      "长胖了。"他说。

      霍芷凝本来鼻子正酸着,被这三个字一噎,酸气散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才胖了,你胖了,你脸都圆了。"

      霍光没躲,让她拍完,把官帽换了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按了按,按了两下,跟从前在安邑廊下读书时顺手按她脑袋的动作一样,掌心热热的。

      ……

      那天晚上霍去病让人在偏厅生了炭火。

      虽然才入秋不久,但长安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炭盆里的木炭烧得红通通的,火苗舔着盆沿蹿上来又缩回去,热气铺开,熏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霍芷凝盘腿坐在席上,挨着炭盆最近的位置,膝盖被热气烘得发烫。

      霍去病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着膝,另一只手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喝着。霍光坐在霍芷凝对面,官袍已经换下来了,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褐短衣,肩线还是新的,衣褶间带着皂角洗过的淡淡气味。

      "漠北那仗,"霍光拿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柴,"大哥你带着骑兵绕了多远?"

      霍去病把茶碗搁下,想了想说:"两千多里。从定襄出发,过沙漠,绕到匈奴人背后打了。"

      "那你们路上吃什么?"霍芷凝插了一句。

      "干粮、肉干,有时候打猎。"霍去病说,"水不够了就地挖雪。"

      他说得简简单单的,把长途奔袭两千多里说成跟出门遛了一圈差不多。但霍芷凝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大概是比划了一个方向。炭火映着他的脸,颧骨那道疤在火光里淡得快看不到了。

      霍光接着讲了宫里的见闻。他说陛下上朝的时候坐在那座高台上面,台子太高了,坐在底下仰着脖子看,看久了后脖颈子酸。他说有一次陛下的诏书让他誊抄,他抄了整整一夜,抄完的时候天都亮了,手指头僵得伸不直。他说到手指头僵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咔嗒轻响了一声。

      霍芷凝讲了安邑女学的糗事。她讲王姒如何蹲在石榴树底下看蚂蚁看到上课铃响了不知道,讲赵婉怎么把《女诫》抄得比原篇还整齐,讲杜先生念"卑弱第一"的时候她偷偷在竹简边角画了一只乌龟。霍光听到乌龟那段笑出了声,霍去病没笑出声,但端着茶碗的手在嘴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炭火哔剥响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老高,在半空中亮了一瞬就熄了。三兄妹围着炭盆坐着,影子被火光投在墙壁上,三个人的轮廓叠在一处又分开,分开了又叠上。

      霍芷凝把双腿伸开,脚趾头隔着袜子在炭盆边沿蹭了蹭热。霍去病又续了一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她看见他从碗沿上方看了她和霍光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低回去了。

      ……

      散场的时候霍光走得晚了些。他在偏厅门口站住,回头看了看霍芷凝,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霍芷凝正蹲着穿鞋,抬头看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怎么了?"

      霍光朝外面看了看,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两盏,只剩远处一盏还亮着,黄澄澄的光铺在青砖地上。他往廊下走了两步,霍芷凝跟了上去。

      "我在学《尚书》。"霍光低声说。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互相绞着,绞了两下松开了,"好多地方读不懂,又不敢在宫里问。"

      霍芷凝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的侧脸。灯笼的余光照着他半边脸,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她想了想说:"我在安邑读了几本书,虽然《尚书》没读完,但可以帮你参详参详。"

      霍光转过头来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半是将信将疑,另一半是真切切的求助。他眨了眨眼,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妹妹——以前那个蹲在安邑院门口啃糖葫芦的丫头,现在说"可以帮你参详"的时候一本正经的,跟背书时杜先生的表情有点像。

      "你——"霍光张了张嘴,"你连篆字都认不全。"

      "那是半年前。"霍芷凝站直了,"我现在能认好几百个了。再说——"她想了想,"我看书的方法跟你们不太一样,说不定能帮上忙。"

      霍光看了她一阵,没再追问了。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卷竹简,边角已经卷毛了,系绳磨得发亮,递给她:"这是《尚书·尧典》篇,你拿去看看。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后天我下了值再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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