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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午饭过后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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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霍去病把霍芷凝叫到石台边。他坐着,她站着,两个人隔着一张石台的距离。竹影从旁边斜铺过来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跟我去长安吧。"
霍芷凝的手在石台边沿上停住了。她转头看向堂屋门口,卫氏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抿着,眼圈一圈红。她朝霍芷凝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霍去病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卫氏,然后收回来说:"爹娘过些日子也搬来,我去安排。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霍芷凝转回头看着他。日头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几点碎光,他眉眼的轮廓被光打得有些模糊。她点了点头,点的第一下有些轻,第二下重了些。
"好。"
那天夜里她坐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的,竹简、玉佩、那颗琉璃珠子、几封家信,一件一件码进木匣子里。她拿起霍去病写的那封帛书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信末那行字被她的手指头摸过太多遍,墨色淡了些,但每一个笔画都还清楚。她把帛书卷好放进匣子最上层,匣盖合上的时候竹简碰着竹简,发出一串轻响。
窗外的月亮升过了墙头,把竹影投在窗纸上。霍芷凝把木匣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匣面上的漆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温。
……
霍芷凝收拾了整整两天行李。
第一天她把木匣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又摆进去,摆了三遍,每次摆的位置都不一样。后来卫氏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竹简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一只粗布包袱,铺在炕上替她一件一件往里码。卫氏码东西的手法利落,先把厚重的夹衣垫底,竹简和木匣子搁中间,最上面覆了一层细绢,四个角折进来扎紧了,打结的时候用力拽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霍芷凝蹲在厨房门口看卫氏往箱笼里塞东西。卫氏先塞了两坛腌菜,又塞了一包干枣,又塞了三块她自己织的粗布,塞完之后拎了拎分量又打开了,把其中一坛腌菜拿出来搁在灶台脚边,换了一小袋干姜进去。
"娘,长安什么都有。"霍芷凝蹲在门槛上说。
卫氏手上没停,把那包干姜往箱角压了压:"自家做的东西放心。"她把箱盖合上拍了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咯一声。
霍仲孺这一天跟衙里告了假,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看看墙根那捆柴,一会儿摸摸竹子新发的叶子。霍芷凝看见他偷偷往卫氏那个箱笼里塞了一小包碎银,用布包着塞进了箱底。
走的那天清晨城门刚开。一辆马车停在巷口,车板比来安邑时那辆牛车大得多,车顶支了青布篷,四角缀着铜铃。霍去病骑在马上等在巷口,早上的露水把他的靴面洇得颜色深了一截。随从把箱笼搬上车板捆扎结实了,卫氏站在院门口环顾了一圈院子,从竹子看到石台又看到墙根那摞劈好的柴,看完了转身锁上了院门。铜锁咔嚓扣上的时候声音脆脆的。
马车走起来的时候霍芷凝趴在车尾的篷布帘子旁边往回看。巷口的槐树越来越小,院墙的青瓦渐渐矮了下去,拐过一个弯之后整个巷子都看不到了。她缩回身子靠着箱笼坐下,马车轮子碾在碎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地响,青布篷顶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透进来的光一明一暗的。
卫氏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那只装腌菜的坛子,手指头搭在坛口的粗布封面上,一直没松开。
……
从安邑往长安的路走得不快。
第一天的路是沿着汾水河谷走的。河水在右侧的车窗外远远地闪着光,河水窄处翻着白浪,宽处静得像一面铺开的绿绸。霍芷凝把车窗的青布帘掀开一角往外看,河岸上长着成片的芦苇,穗子还没全白,绿中泛着一层淡紫。霍去病骑马走在车前面不远的地方,从车窗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马鞍之间的空隙。
路过了几座城邑。过介休的时候车没停,霍去病回头朝车里说了一声"这是介休",就又转回去了。过霍邑的时候他在城门口勒了马停了一会儿,跟守门的士卒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走。霍芷凝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城池的轮廓——城墙都不高,黄土夯的,墙根长了野草,城门洞里的青石板被车马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头下泛着灰白的光。
第三天午后霍去病放慢了马速,靠近车窗边走了一段。霍芷凝把帘子掀开看他,他侧过头来,马步跟车步并齐了。"前面是太行余脉,"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远处一道蓝灰色的山影,"过了那道梁子,再走两天就到了。"
他说话的间隙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扑在车窗边的帘子上。霍芷凝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上有几道新的茧痕,虎口位置磨得发白。
沿途的歇脚处多是小驿站,矮矮的土墙院子,院里有一口井和一排马槽。卫氏每次下车都先把那坛腌菜搬下来,生怕碎了。霍去病在驿站门口拴了马进来喝碗水,喝完就站到门口去看着路的方向,背对着屋里的灯。
有一回夜里霍芷凝睡不着起来上茅房,经过院子里看见霍去病坐在马槽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转。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楚,他抬着头在看北边的天,喉结微微凸着。霍芷凝没出声,悄悄回了屋。炕上卫氏睡得沉,呼吸声均匀绵长。
……
渡口在第四天晌午到的。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裹着泥沙的气味和水腥气。霍芷凝下了车走到岸边看了一眼,黄河比她想象中宽得多,水是浑黄的,涌着打着旋往东走,河面上有渡船正在往对岸划,船身被水推得斜着走,船尾的艄公撑着篙,一下一下地扎进水里。
渡口边等船的人不少。有赶着驴车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霍芷凝站在岸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河风吹过来冷得她牙关打颤,手缩在袖筒里攥着袖口的边沿。
霍去病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她身边,解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往她肩上罩下来。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厚实的粗布料子裹住了她的肩和背,风一下子就隔在了外面。她仰头看他,他已经转回去了,正在跟渡口的艄公说话,说着用手比了个数,艄公点了点头。
上船的时候霍芷凝踩在跳板上晃了一下,霍去病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那只手稳当,托了一息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卫氏抱着腌菜坛子走在后面,霍仲孺护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跳板上叠在一起,摇摇晃晃的。
船离岸的时候霍芷凝站在船舷边往南岸看。安邑那边的山影在河对岸远远的一抹,灰蓝灰蓝的,被河面的水汽笼罩着,越远越淡。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往北岸看,北岸的渡口已经近了,渡口后面是一片平阔的原野,远远的能看见几缕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
船到岸的时候霍去病先跳上去把马牵稳了,然后站在跳板那头伸手接卫氏手里的坛子。卫氏把坛子递给他,他一只手稳稳接住转身搁在了岸边的石头上,又转回来扶卫氏上岸。霍芷凝自己走下来的,靴子踩在岸边的石头上蹭了一下,站稳了。
她回头往南岸最后看了一眼。那边的山影已经淡得快看不到了,只剩一条灰蒙蒙的线横在天边。风从北面吹过来扑在脸上,比南岸的风干爽些,带着一种开阔的、无边无际的土腥气。
……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霍芷凝正在车上打盹。卫氏推了推她的膝盖:"凝儿,到了。"
霍芷凝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风扑过来吹得她眯了眼。远处天际线上横着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细细长长的一线,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城墙都高。她揉了揉眼再看,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晰了,是一段连绵的城墙,城楼上隐约有旗在飘,远远的看不真切,但能看见旗子被风扯直了又卷回去。
霍去病从前面策马退过来,在车窗边勒住了缰绳。马打了个转站定了,他抬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长安。"
霍芷凝看着那道城墙慢慢变大,从一根细线变成一堵墙,又从一堵墙变成了一整座城的轮廓。城墙根底下有一些小点来回移动着,大概是进出城的人和车马。城楼上的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堂堂的,红的黄的,在风里翻卷着。城墙顶上的垛口一排排排过去,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牙齿咬着天。
马车越走越近,城墙的细节开始清晰起来。土墙上嵌着的石砖缝、墙根下积着的尘土、城门洞上方那块方正的匾额。匾额上的字还看不清,但她能看见城门洞黑黝黝地敞着,进进出出的人影像蚂蚁一样稠密。
霍芷凝趴在车窗边没动,下巴搁在窗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城墙。卫氏也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看完了缩回去说"真高",然后把那坛腌菜从箱笼上面挪到了怀里抱着。霍仲孺坐在车尾,两只手撑着车板,腿伸得直直的,仰头看着城墙的方向,嘴角微微咧着。
霍去病在旁边催了催马,车马加快了些步子。车轮碾在官道上的声响变密了,马蹄声也密了。长安城的轮廓越放越大,堵了半边天。
……
马车从城门洞里穿进去的时候,四周的光线暗了一瞬。车轮碾过城门洞里的青石板,声响从两侧的墙壁上折回来,嗡嗡地重叠在一起。然后光线猛地又亮了,像从一个窄口挤进了一个宽肚的瓶子。
霍芷凝的眼一下子不够用了。
城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大街,宽得能让三四辆马车并排走。两旁的店铺一间挨一间,布庄的旗幡从二楼的窗口挑出来,食肆门口热气腾腾蒸笼叠着蒸笼,铁匠铺里的锤声叮当叮当的。街上的人比安邑集市多了好几倍,有穿着宽袍大袖的士人,有束着短褐的工匠,有腰间佩剑的武士,有裹着头巾的胡商。牛车、马车、驴车、挑担的、扛货的、牵着骆驼的——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各种颜色搅在一处扑面而来。
霍芷凝的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刚过去,又来了一个卖陶器的推车;推车后面是一个牵骆驼的胡人,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来叮铃叮铃的;再往前是一家酒肆,门口一个伙计正在卸酒坛,坛口封着红泥。
她趴在车窗边看了半天,脑袋跟着一个挑着五色丝线的货郎转了大半圈。霍去病骑马走在旁边,伸手过来把她露在窗外的半边脑袋往里推了推。
"仔细脖子。"他说。
霍芷凝被他推得缩了回来,揉了揉后颈,隔了两息又探出头去了。这次她看见了一家书肆,门口摆着几卷新刻的竹简,一个穿青衫的老者正蹲在那里翻看。她又看见了卖糖葫芦的——这回的糖葫芦比她以前见过的都大,山楂果外面裹的糖壳厚厚一层,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颠了一下。霍芷凝攥住窗框稳住身子,背后卫氏正在跟霍仲孺说"这条街比安邑的宽了这么多",霍仲孺嗯嗯地应着。霍去病又靠近车窗边了,这回他没伸手,只是说了一句:"别急,进去更好看。"
马车沿着大街继续往里走,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哒哒的,跟两旁的人声混在一起。霍芷凝坐回去靠着箱笼,手心被窗框硌出了一道红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印子,拿拇指搓了搓,又抬起头来看窗外。街道还在往前延展着,看不到头。
……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街上停下来的时候,霍芷凝还没从街市的热闹里缓过神。车轮停住,马打了个响鼻,她掀开车帘跳下来,脚踩在青砖地面上,仰头看见了两扇朱漆大门。
门不大,但漆色鲜亮,铜环上的兽头衔环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黄澄澄的光。门槛不高,青石的,被出入的人鞋底磨得光滑。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边墙上嵌着一方小小的石牌,刻着几行字,漆填的,颜色已旧。
霍去病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出来的一个灰衣老仆,转身朝车里说了句"到了"。卫氏抱着那坛腌菜下了车,在门口站定,仰头看了一圈,嘴微微张着。霍仲孺跟在后面下来,两只手搓了搓,又背到身后去。
灰衣老仆弯着腰在前面引路。跨过门槛的时候霍芷凝低头看了看,门槛内侧的青砖比外侧低了些,凹下去一道浅槽,是无数人进出踩出来的。进了门是一个前院,不大,青砖漫地,靠墙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刚冒出嫩绿的新叶。正堂三间,青瓦灰墙,窗格子是方方正正的木棱,糊着新纸,透光透得匀净。
穿过正堂旁边的侧门进了中庭。中庭比前院大,四面有廊,廊下的柱子漆了桐油,在日头底下泛着润光。庭中铺着碎石子路,弯弯曲曲绕着一小汪池塘,塘水清浅,几尾红鱼在水的倒影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就搅碎了满塘的天光。
池塘边上有一棵槐树,比安邑老宅那棵粗得多,树冠遮了半座院子,叶子密密匝匝的,筛下来的光斑碎碎地铺了一地。
卫氏在池塘边站住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红鱼。一条鱼凑近了水面,嘴一张一合的,她下意识伸手想碰,指尖快要沾到水面又缩回来了。"这鱼养得真好。"她说。
灰衣老仆引着他们过了中庭往后走。后园比前头更安静些,两排厢房相对,中间夹着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铺了青砖,靠墙有几丛修竹,比安邑那丛高得多,竹竿粗了一倍。竹叶密密地盖了半面墙,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竹墙都在轻轻晃,沙沙沙的声音绵密厚实。
霍去病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回头看了霍芷凝一眼说:"东边那几间给你住。"他抬手朝左手边那排厢房指了一下。霍芷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排厢房靠南的几间窗户都朝东开着,窗纸白净净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空陶盆。
……
灰衣老仆姓陈,府里人都叫他老陈管家。他在霍去病面前腰弯得很低,说话的声音也是压着的,但在霍芷凝面前直起了些腰,脸上的褶子堆出笑来:"二小姐,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老奴。"
霍芷凝被他这一声"二小姐"叫得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她还没适应这个称呼,在安邑街坊邻居叫她"霍家小闺女",书院里同窗叫她"芷凝",到了这儿忽然成了"二小姐",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套上了。她嗯了一声,嘴张开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句"麻烦陈伯了"。
老陈把府里的人挨个叫过来认了一遍。先是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杏,十五六岁,圆脸,眼珠子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转得飞快;另一个叫冬梅,比她小些,怯怯的,站在春杏后面只露了半张脸。春杏朝霍芷凝屈了屈膝,喊了一声"二小姐",声音脆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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