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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霍芷凝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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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芷凝把那句话来回看了两遍。第一个"哥"字在帛面上墨色略重,像是落笔时多停了一瞬。她把帛书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匣盖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匣面上多搁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没睡着。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蒙蒙的一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玉,又摸到了旁边那卷帛书的边角。史书上的记载她模模糊糊记得一些,说霍去病漠北之战大胜,封狼居胥,但战场凶险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下巴缩进被沿里。窗外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隔壁霍仲孺的屋里传来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就再没了声息。霍芷凝闭着眼,指头攥着帛书的边角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帛绢的料子在她指间滑过去,凉丝丝的。
……
霍去病那封信在枕头底下压了七天之后,霍芷凝做了一个决定。
她蹲在院子里的竹子旁边磨了一早晨,磨到新笋尖上那层茸毛被她的手指头蹭掉了大半,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找霍仲孺。霍仲孺正在堂屋里翻屯田的旧档,竹简摊了一桌子,他头也没抬:"什么事?"
"爹,给我找匹马。"
霍仲孺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霍芷凝一眼,笔尖上的墨滴下来在竹简上洇了一小团。"马?"他搁下笔,把沾了墨的那片竹简拿布擦了擦,"你学骑马干什么?"
"我大哥能上阵杀敌,我总得能在马背上坐稳吧。"霍芷凝靠着门框站着,手指头抠着门框边上剥落的漆皮,"万一将来要去长安,总不能一直坐牛车。"
霍仲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那卷被墨滴弄脏的竹简卷起来搁到一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托人问问,找匹温驯的。"
三天之后马来了。是一匹栗色的小母马,不算高,霍芷凝站在它旁边只比马背高出一个头。马很安静,被牵进院子的时候低着头,蹄子在青砖上踏了两下就站住了,甩了甩尾巴。牵马来的老孙头说这马刚满三岁,性子温顺,从来没尥过蹶子。
霍芷凝第一天上马的时候是在院子后头那块空地上。老孙头扶着她踩上马镫,她翻上去的姿势笨得像翻墙,一条腿过去了另一条腿还在下头卡着,最后还是被老孙头托了一把屁股才坐上去。坐上去了她又不知道脚怎么放,两只脚悬着荡来荡去。
"脚踩镫,腰挺直,手放松。"老孙头牵着缰绳走了一圈,马步子慢悠悠的,霍芷凝在马背上摇来晃去,手心攥着鞍鞯的皮面攥出一层汗。
第二天老孙头松开了缰绳让她自己控。马走了三步就停了,低头啃地上的草。霍芷凝夹了夹马腹,马没理她。她又夹了一下,马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啃草。老孙头在旁边笑:"你得用腿给它信号,光夹不行。"
第三天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马转弯的时候她没坐稳,身子一歪就从侧面滑下去了,屁股先着地,脊背跟着磕在草地上,草尖扎着后脖梗,又痒又疼。老孙头赶紧跑过来扶她,她已经自己爬起来了,屁股疼得龇着牙,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了句"再来"。
连着摔了七八回。有时候是转弯没控好重心,有时候是马突然停下来她没刹住往前扑,最惨的一回是马小跑起来她颠得坐不稳,整个人从马屁股后面滑下来,后背硌在地埂上,咯出一块青紫。霍芷凝趴在炕上拿热布敷了两天,屁股走路都一瘸一拐,卫氏看着心疼得直咂嘴,煮了两个鸡蛋给她敷瘀青。
到了半个月头上终于能坐稳了。老孙头在前面骑着马领路,她跟在后面控着自己那匹小母马小跑。跑起来的时候风扑在脸上,颠簸从马鞍传到大腿又传到腰,但她没掉下来。老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稳了。"
……
王姒来找她的那天,霍芷凝正蹲在后院空地边上给那匹小母马刷毛。棕毛刷蘸了水从马背上顺过去,栗色的毛淋了水颜色变深,一绺一绺地贴在皮上。马老老实实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尾巴扫在霍芷凝手腕上毛茸茸的。
"你在干什么?"王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芷凝回头,王姒站在空地边上的矮墙旁,两只手扒着墙头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绕了半圈从矮墙的豁口处钻进来,蹲到霍芷凝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腿,指头刚碰上马毛就缩回去了,像是怕被踢。
"你的马?"王姒抬头看马的眼睛,马低头嗅了嗅她的头发,喷出一股热气,她往后一仰坐了个屁股蹲。
"我学的。"霍芷凝拿刷子继续刷马背,"学了半个月了。"
王姒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和马,马背上还有一小块没刷湿的干毛区,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栗色光。王姒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呗。"
"拜师费先交上。"霍芷凝拿刷子冲她点了点。
王姒想了想,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小漆盒,手指头掀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胭脂,膏体殷红,表面压着一层细碎的金粉。"西域的,我爹上回带回来的。给你当学费。"她把漆盒往霍芷凝手心里一塞,盒底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霍芷凝把漆盒收进袖袋里,拉着王姒到空地中间。王姒翻上马背的时候比她当初还笨,踩了三次马镫才踩进去,坐上去之后两只手紧紧攥着鞍鞯,指节发白。霍芷凝牵着缰绳走了一圈,王姒在马背上僵得像根木头,嘴里不停问"这马会不会突然跑""它的尾巴扫到我了"。
走了三圈之后王姒稍微放松了些,松开了攥鞍鞯的指头,一只手试着摸了摸马脖子。马鬃毛蹭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一个又紧张又兴奋的笑来。
那天下午两人轮流骑马,你骑两圈我骑两圈。王姒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一屁股坐在空地边的石头上揉着大腿内侧:"你当时也这么疼?"霍芷凝蹲在旁边拿刷子蘸水刷马腿,头也没抬:"比你还疼,我摔了七八回。"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霍芷凝把马牵回棚里,王姒跟在后头帮着把马鞍卸下来。鞍鞯的皮带扣她弄了半天解不开,最后还是霍芷凝伸手替她拽开了。王姒把沉甸甸的马鞍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皱着鼻子说"臭",但还是抱着没撒手。
……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消息从北边一路传回来。
先是邮驿的快马过了安邑城门口,马蹄踏碎了午后的安静,驿卒的皂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接着郡衙门口贴出了帛书捷报,围了一大圈人。再然后街坊巷口都在传——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大破匈奴,封狼居胥。
霍芷凝当时正在书院。杜先生讲到一半忽然停了,有个穿郡衙短褐的差役跑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杜先生手里那卷竹简慢慢放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今日课到此为止,诸位回去报与家中——漠北大捷。"
堂上愣了一瞬,然后有人站起来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竹简卷起的窸窣声、压低了的说话声嗡嗡地涨起来。霍芷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案角上,她没觉得疼,把竹简和笔胡乱塞进布囊里就往外跑。
街上已经热闹了。茶肆门口站了人,布庄门口站了人,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搁在一边也在听人说话。有人拿陶碗敲着门框,铛铛铛的,喊着"大胜了大胜了"。霍芷凝在人群里挤着走,跑回自家巷口的时候看见霍仲孺的鞋——官靴沾着灰,搁在郡衙方向回来的那条路上。
她推开院门,霍仲孺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沿豁了口,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他裤腿上。卫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只陶坛,坛口还敞着。霍仲孺看见她进门,举了举碗,酒液在碗里晃荡:"凝儿——你大哥打赢了——"
他说完仰头把碗里的酒全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来一道,他拿手背抹了,又举起空碗朝卫氏晃了晃。卫氏又给他倒了半碗,他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酒面,眼睛红红的。
霍芷凝在院子中央站住了。竹叶在午后的风里响着,新笋已经长成了一排细竹,比她腰还高了。她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天蓝汪汪的,没有一丝云。
夜里她坐在廊下没进屋里。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新竹的叶子,叶片细长,在风里微微颤。她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帛书卷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信末那句"等哥哥回来带你去长安"字迹安安静静地躺着,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布料隔着帛绢透过来一阵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
霍去病的队伍到安邑那天,城门口的土路两边站了半条街的人。
霍芷凝天没亮就醒了。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在铜镜前面抿了抿鬓角的碎发,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去年长开了一些,下巴的弧度圆润了点,眼睛下面有一小片没睡好的青影。她来回照了两遍,最后把那块青白玉佩系在了腰带上,玉坠垂在腰间晃荡着,凉凉的贴着裙面。
城门口的人已经聚了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有人举着半旧的彩帛,有人端了碗水搁在路边。霍芷凝挤到人群前面,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柳枝拂着她的肩膀,细长的叶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远处扬起尘土的时候,人群响了一声。尘土越来越近,先是旗尖从黄蒙蒙的烟里露出来,然后是一排一排的铁甲反着日头的光。霍芷凝踮着脚看,看见队伍最前面那匹白马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
霍去病骑在马上。银甲在日头下泛着光,头盔摘了夹在臂弯里,脸膛比走的时候黑了些,颧骨那道浅疤被晒得更分明了些。他骑得不算快,马走得不紧不慢的,经过城门口的时候他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歪脖子柳树底下。
霍芷凝看见他看见自己了。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旁人大概都没看见。霍芷凝朝他挥了挥手,挥了两下就放下来了,手心一层薄汗。
队伍从她面前过完要一阵子。骑兵一队接着一队,盔甲和兵器的响声哗啦哗啦的。霍芷凝一直站在柳树底下没动,看着那匹白马的背影在队伍最前面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块玉佩,玉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指腹贴上去不凉了。
她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院门开着,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她推开门,霍去病正蹲在石台边洗脸,水从后颈淌下来洇湿了衣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水珠还没擦,顺着下颌滴在石台面上滴滴答答的。
"回来了。"他说。
霍芷凝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水痕在日光里亮亮的。她说:"嗯。"
……
霍去病这次在安邑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怎么出门,每天早起在院子里劈柴。柴是霍仲孺新备的一捆,比上回多了一倍,霍去病劈了三天才劈完。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齐整整的,一摞压一摞,最上面那层断面朝上,新鲜的木茬在日头下泛着浅黄的光。
第二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看霍芷凝骑马。后院那块空地上,栗色小母马慢悠悠走着,霍芷凝在上面坐着比之前稳当多了,腰挺着,脚踩着镫,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内偏。霍去病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中间只说了两个字"松手"——霍芷凝攥鞍鞯的指头松了些,马步更顺了。
第三天上午霍去病站在堂屋门口跟霍仲孺说话。霍芷凝蹲在廊下偷听,听见霍去病说"爹,庄子那边的田我让老陈看着了,收成还算稳",又听见霍仲孺嗯了几声,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霍去病说"不一定",霍仲孺又嗯了一声,比刚才短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