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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晚上她坐在 ...

  •   晚上她坐在炕上把那匹细绢展开又叠好,又展开。绢面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闻见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大概是箱子底衬的干艾草留下的。她把绢叠好了搁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月亮从窗纸外面透过来,把那匹绢的轮廓映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静卧的光。

      ……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雪。雪不大,细碎碎地落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竹子顶着雪,叶片被压得垂下去,风一过就簌簌地抖落一小片。

      霍仲孺一大早去集市上买了一只羊。羊是活的,拴在院门口的榆树上咩咩叫了一上午,卫氏说烦死了快宰了,霍仲孺撸起袖子忙活了半个时辰,羊收拾干净了码在案板上。灶膛里的火从上午就烧起来了,炖羊的锅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膻味混着葱姜的辛辣气从厨房门缝里往外钻,飘了满院子。

      霍芷凝缩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看卫氏切萝卜。萝卜是青皮的,一刀下去露出白生生的肉,在案板上排了齐整整的一排。她伸手拿了一块生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生生的,带着点辣味。卫氏看见了没拦,只是把切好的萝卜块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

      傍晚的时候霍仲孺在堂屋里生了炭盆。炭是上好的木炭,烧起来没什么烟,红通通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卫氏端了满满一锅炖羊肉上桌,又蒸了一笼粟米饼,饼面上撒了芝麻。霍仲孺开了那坛剩下的米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卫氏倒了半碗,给霍芷凝碗底也淋了一圈。

      霍芷凝拿筷子夹了一颗栗子丢进炭盆里。栗子落在烧红的炭上噼啪一声炸开了壳,露出黄澄澄的果肉。她拿火钳夹出来剥了壳,先递给卫氏,卫氏摇摇头说不吃甜,她又递给霍仲孺,霍仲孺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说了句"香"。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无声的,扑在窗纸上沙沙沙地响。炭盆里的火哔剥跳了一下,火星子蹿起来又灭了。霍芷凝端着碗喝了一口米酒,甜丝丝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胸口。她把碗放下,看着碗沿上自己的指纹印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着。

      "长安那边——"卫氏夹了一块羊肉放进霍仲孺碗里,"不知道光儿吃上羊肉没有。"

      霍仲孺嚼着肉嗯了一声:"宫里头过年肯定比咱们丰盛。去病也在长安,兄弟俩有照应。"

      卫氏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口粥。霍芷凝又把一颗栗子丢进了炭盆里,这回噼啪一声炸得更响,壳裂成三瓣飞到了炭盆外面。霍仲孺弯腰捡起来扔回炭盆里,火光映着他通红的耳廓。

      堂屋里的灯亮着,炭火暖着,雪在窗外一层一层落。霍芷凝靠在椅背上听着炭火的毕剥声和她爹偶尔咂一口酒的声响,把碗底最后一口酒喝干了,碗沿搁在唇边,温温热热的。

      ……

      正月刚过完,院墙根那丛竹子就冒了新笋。尖尖的、紫褐色的,裹着一层茸茸的细毛,从去年的枯叶底下顶出来。霍芷凝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竹子边数新笋,今天多了两根,明天又多了三根,数到第八天的时候已经密密匝匝挤了一小片了。

      开春之后霍仲孺回来得比年前晚了些。二月头上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官服前襟别了一枚新的铜扣绶,绶带换了颜色,比原来那条深了一阶。他进门的时候腰板挺着,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些,在石台边站定之后先咳了一声,像是等着人问。

      卫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胸前那枚新绶带,手里的菜刀停了停:"升了?"

      "郡丞。"霍仲孺把那枚铜扣摸了摸,指肚在绶带的织纹上蹭了一趟,"兼管屯田事务。"

      卫氏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她围着霍仲孺转了小半圈,上下打量了一遍他那身官服,伸手把衣襟上一根脱出来的线头捻掉了,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看着精神。"

      霍仲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进了堂屋换衣裳。霍芷凝蹲在竹子旁边没动,看着她爹的后背,那件官袍的肩线比去年宽了些——不是袍子宽了,是她爹的肩膀比以前撑开了一些,背也直了些。他走路的时候脚底踩在地上稳稳的,不像以前那样总微微踮着。

      晚饭多炒了个鸡蛋。霍仲孺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说:"屯田那摊事我不熟,明天得去库里查旧档,把前几年的屯田记录都翻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得轻快。

      卫氏给他添了碗粥:"慢慢来,急什么。"

      "不是我急,"霍仲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上头让春耕前把方案拿出来,时间赶。"

      霍芷凝低头扒饭,从碗沿上方看见她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又翘了翘,不是笑,是那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唇角微微往上提的弧度。她把那口饭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箸鸡蛋搁进她爹碗里。霍仲孺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箸鸡蛋,夹起来吃了,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比平时慢了些。

      ……

      春天走到一半的时候,霍芷凝开始琢磨去长安的事。

      先是王姒在课间说了一嘴,说她爹下个月要去长安进货,带不带她去不一定。王姒说这话的时候靠在石榴树底下,扯着一片叶子在指间拧来拧去:"听说长安比安邑大十倍都不止,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赵婉在旁边补了一句:"我爹说未央宫的墙有三丈高。"

      霍芷凝听着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面朝着墙壁,墙壁上月光照着一道细细的裂纹。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青白玉佩,玉面被她摸了太多遍,光滑得像浸了油。霍去病说过"将来哥哥带你去看长安",这句话已经在她耳朵里转了好几个月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霍芷凝端着粥碗,拿筷子在碗沿上划拉了好一阵,卫氏问她怎么不吃,她说:"娘,咱们什么时候能去长安看看?"

      卫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霍仲孺一眼,霍仲孺正往嘴里送一筷子酱菜,听见这话也停了动作,酱菜悬在嘴边。

      "你爹忙完这阵子再说。"卫氏把那筷子酱菜夹过来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喝了一口粥。

      霍仲孺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拿手背抹了抹嘴:"长安远着呢,路上走小半个月。我去不了,这边屯田的事刚上手。"

      霍芷凝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粥碗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桌面轻轻一声响。她没再追问,站起来收了碗筷送进厨房。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水,她拿水瓢舀了半瓢冲洗碗碟,水声哗哗的,冲走了碗沿上残存的粥渍。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碗架上,站在灶台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圆点。

      ……

      那天去书院的时候霍芷凝觉得气氛不太对。

      她一进那间屋子,原本聚在一处说话的三个姑娘就散开了。坐在窗边那个扎双鬟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又转开了,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霍芷凝走到自己案后坐下来,把竹简和笔搁好,低头研墨。

      王姒比她来得晚,进了门径直走到她案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那个李琼——就是坐窗边那个——背后说你坏话。"霍芷凝抬眼看了看窗边,那个叫李琼的姑娘正低着头翻书,侧脸绷得紧紧的。

      "说什么了?"霍芷凝把墨锭搁下。

      "说什么'她爹不就是靠儿子才升的官',"王姒的嘴撇了撇,"还说郡丞的位子本来该她叔父的。"

      霍芷凝听了,把墨锭又拿起来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墨汁慢慢变稠,水面映着她的脸晃了晃。她没抬头,只是说了句"随她说去"。王姒蹲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反应,站起来回自己座位去了。

      上课的时候杜先生照例讲《列女传》,讲到"孟母三迁"的典故,霍芷凝低头抄着抄着笔走岔了,把"迁"字的走之底写得歪了,刮掉重写的时候刮出一道浅痕。她放下小刀吹了吹竹屑,抬头的时候正对上窗边李琼的目光——李琼已经转回头去了,只剩下一个绷着的侧影。

      放学的时候霍芷凝收拾东西慢了些。赵婉走了过来站在她案边,轻轻放下一卷竹简,是她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摊开了。那页上面用细小的字写着《列女传》的摘要,每篇旁都注了小字心得,字迹整洁。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卷竹简往霍芷凝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王姒站在门口回头冲霍芷凝挤了挤眼,也跟着跑出去了。

      霍芷凝低头看了看赵婉的笔记,又看看自己案上那卷字迹潦草的竹简,把赵婉的笔记卷好收进了自己的布囊里。走出书院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晒了一天的青草气,暖融融的。

      ……

      李琼的叔父在三月里出了事。

      霍芷凝是听王姒说的。课间王姒凑过来,这回没蹲,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她案边的席面上:"李琼她叔父被查了,贪了屯田的粮。听说要革职查办。她家里这几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霍芷凝手里的笔停了。她抬头往窗边看了一眼,李琼的座位空着,今天她没来。

      那天晚上霍仲孺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官袍的袖口沾了一团墨渍,像是批公文时蹭上去的。他坐在石台边上喘了口气,卫氏端了茶给他,他喝了半碗才开口:"李家那位县丞,贪了三百石粮。案子落我手上。"

      卫氏在他旁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霍仲孺把茶碗搁下,"三百石粮,证据确凿,我压不了。压了就是包庇。"

      霍芷凝站在东厢门口听着没进去。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风把新笋边上的枯叶吹得翻了个面。她转身回了自己屋,打开木匣子翻了翻,翻出一小包干枣,是年前卫氏晒的,又翻出一小袋粟米,是新买的。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那包东西去了书院。李琼的座位还是空的,她问了一个跟李琼走得近的姑娘李琼家在哪,那姑娘指了条巷子。下了课霍芷凝拎着东西找到那条巷子,在一扇旧木门前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穿素衣的妇人,眼眶红红的。霍芷凝把干枣和粟米递过去,说了句"我是书院的同学,给李琼带点东西"。妇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连声道着谢把门关上了。霍芷凝站在门口听见门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木板听不真切,她转身走了。

      第三天李琼来书院了。她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低着眉目翻书,课间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霍芷凝案前,站了一会儿,红着脸说了一声"谢谢"。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但每个字都清楚。霍芷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小事。以后别乱说话就行。"李琼的脸更红了,低头回了自己座位。

      ……

      霍去病的信在三月末尾到的。

      邮驿的人送来的竹筒比上次的大了一圈,蜡封上印的那枚朱砂印还是原来的样子。霍仲孺挑了封把帛书倒出来,展开读了,读着读着眉头渐渐拧起来又松开。他看完之后把帛书递给霍芷凝,霍芷凝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霍去病在信里说夏天可能要出征漠北,规模不小。写得很简略,只说"大军北上,入夏即发",没提具体日期也没提要打哪。但霍芷凝从那些简短的句子里读出了一种紧绷的意味——她大哥写信向来话不多,但这回连落款都写得比平时短,最后一笔收得很急,墨迹拖出一道细尾。

      信末他写了一句:"照顾好爹娘,等哥哥回来带你去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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