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知晓》南十章

6、第 6 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邱瑶池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手腕上的青铜镯微微发热。窗外，一弯残月悬在夜空，洒下清冷的光。梦中情景仍历历在目——祁檀身陷重围，一柄长刀刺穿他的胸膛，而她站在不远处，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他。

　　"祁将军？"她本能地轻唤，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手镯的温度很快降了下来，恢复如常。邱瑶池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只是个梦，她告诉自己。但胸口那种被撕裂般的痛感却真实得可怕。

　　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摊开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与祁檀的每一次对话，关于淮阳之战的分析，以及历史上他失踪前的种种细节。她伸手拿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月光下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黑点。她想写什么？想记录那个让她惊醒的噩梦？还是想倾诉每次听到祁檀声音时，胸口那种奇怪的悸动？

　　"我好像..."笔尖终于落下，字迹比平时潦草，"喜欢上了一个一千五百年前的人。"

　　写下这句话的瞬间，邱瑶池感到一种荒谬至极的解脱感。是的，这就是为什么听到祁檀要结婚的消息时，她会那么难受；这就是为什么每次手镯发热，她的心跳就会加速；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做那样的噩梦...

　　"太可笑了。"她自言自语，合上笔记本。这种感情怎么可能有结果？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时空。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通过一个手镯听到对方的声音，偶尔在满月之夜看到模糊的影像。

　　邱瑶池下床，赤脚走到窗前。夏夜的风带着温热拂过她的面颊。远处城市的灯光如同星辰坠落人间。这个世界如此真实，而祁檀所在的那个世界，对她来说应该只是一个历史名词而已。可为什么感觉却恰恰相反？

　　手腕上的青铜镯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想起那天血祭时看到的幻象——铸造者将自己的血融入青铜，口中念着古老的咒语。这手镯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带着这些无解的问题，邱瑶池回到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瑶池，你脸色很差。"第二天上午，林姐在博物馆走廊拦住她，皱眉打量，"昨晚没睡好？"

　　"有点失眠。"邱瑶池勉强笑了笑，"不影响工作。"

　　林姐叹了口气："今天那批铜镜开始分类整理了，张教授点名要你协助。打起精神来。"

　　铜镜！邱瑶池瞬间清醒了许多。这是寻找阴阳镜的绝佳机会。她迅速点头："我马上去。"

　　博物馆地下储藏室温度恒常控制在20度，湿度保持在50%。邱瑶池穿上白手套，跟着资深研究员张教授和另外两名助理，开始对编号为XC-0372的南北朝铜镜收藏进行初步分类。

　　"这批铜镜出自河南一处贵族墓葬，"张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保存状态良好，但墓志铭损毁严重，无法确定具体年代和主人身份。我们需要按纹饰风格和铸造工艺初步分组。"

　　邱瑶池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面铜镜。镜背中央是四神兽纹饰，边缘环绕着十二生肖图案。她仔细检查每个细节，寻找与手镯相似的纹路或铭文，但一无所获。

　　工作进行了两小时，已经分类了十七面铜镜，仍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与阴阳镜有关的线索。邱瑶池的肩膀开始酸痛，但她不敢松懈。就在这时，储藏室的门开了，程谦走了进来。

　　"张教授，打扰了。"他彬彬有礼地说，"馆长让我来看看有没有特别值得研究的精品。"

　　张教授热情地招呼他："程博士来得正好，这边有几面工艺特殊的铜镜，可能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程谦微笑着走过来，目光却直接落在邱瑶池身上："邱小姐也在啊。"

　　邱瑶池点点头，尽量表现得自然："程博士。"

　　程谦开始检查已经分类的铜镜，不时做出专业评论。他的举止无可挑剔，知识渊博得令人佩服，但邱瑶池总觉得他的视线时不时地瞟向她的手腕——那里，青铜镯藏在长袖衬衫下，只偶尔露出一小截。

　　"这面很有趣。"程谦突然拿起一面尚未分类的铜镜，"看这纹饰风格，应该是梁武帝早期的作品。"

　　邱瑶池凑过去看。这面铜镜比其他的稍大，镜背中央是繁复的云雷纹，边缘则是一圈细密的铭文。当她靠近时，手腕上的青铜镯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能让我看看吗？"她尽量平静地问。

　　程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将铜镜递过来："小心，有点重。"

　　邱瑶池接过铜镜的瞬间，手腕上的镯子突然变得滚烫，她差点失手掉落铜镜。更奇怪的是，当她用手指轻触镜背中央的云雷纹时，那些纹路似乎微微发光，转瞬即逝。

　　"怎么了？"张教授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只是...被它的精美震撼到了。"邱瑶池强作镇定，翻转铜镜检查内侧。就在镜钮旁边，她发现了几个极小的铭文——"同心相连，阴阳相生"。

　　这八个字让她的心跳几乎停止。阴阳！这不正是祁檀提到的关键词吗？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将铜镜放回桌上，但脑中已经记下了它的编号：XC-0372-18。

　　"我有个想法，"程谦突然说，"这批铜镜可能需要更专业的鉴定。张教授，不如让我带走几面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测？"

　　"这..."张教授有些犹豫，"按规定，未登记文物不能离开储藏室。"

　　"只是去三楼实验室，全程登记。"程谦微笑，"馆长已经批准了。"

　　邱瑶池的警觉心大作。程谦明显是冲着某面特定的铜镜来的。她偷偷瞥了一眼XC-0372-18，果然发现程谦的手指正不经意地抚过它。

　　"张教授，"她突然开口，"已经中午了，您要不要先去吃饭？剩下的我可以先整理记录。"

　　张教授看了看表："也好。程博士，你要一起吗？"

　　"荣幸之至。"程谦礼貌地回答，但在转身的瞬间，邱瑶池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不情愿。

　　等两人离开后，邱瑶池立刻拿起XC-0372-18号铜镜，仔细检查每个细节。当她用手指描摹"阴阳相生"四个字时，镯子再次发热，镜面上的云雷纹泛起微弱的青光。

　　"阴阳镜..."她轻声自语，心跳如鼓。必须想办法阻止程谦拿走它。但怎么做？她只是个普通策展助理，无权决定文物的去向。

　　情急之下，邱瑶池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快速拍下铜镜的各个角度照片，然后将其放入"待修复"分类区——那里的文物通常需要更复杂的处理流程，不会立刻被调出。

　　刚做完这些，储藏室的门又开了。邱瑶池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李媛。

　　"瑶池，林姐找你。"李媛好奇地环顾储藏室，"哇，这么多铜镜！"

　　"我马上去。"邱瑶池松了口气，迅速记录下XC-0372-18的位置信息，然后跟着李媛离开。

　　林姐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邱瑶池敲门时，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确实很罕见，尤其是那个纹饰..."是程谦的声音。

　　"程博士认为应当单独展览？"林姐问。

　　"不仅如此，还应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我怀疑它与传说中的'阴阳镜'有关..."

　　邱瑶池的手僵在半空。程谦果然知道阴阳镜！她屏住呼吸，继续偷听。

　　"阴阳镜？"林姐听起来很困惑。

　　"南北朝时期的一种神秘法器，据说能与特定器物产生共鸣。"程谦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比如...某种特殊的手镯。"

　　邱瑶池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说的就是她的青铜镯！

　　"听起来像神话传说。"林姐笑道。

　　"历史与神话的界限有时很模糊，林主任。"程谦的声音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尤其是当某些'神话'突然出现在现实中时..."

　　邱瑶池不敢再听下去，后退几步，假装刚刚到达的样子大声敲门："林姐，您找我？"

　　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片刻后，林姐回应："进来吧。"

　　推门而入时，邱瑶池努力保持镇定。程谦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瑶池，程博士需要一些关于南北朝军事史的参考资料。"林姐说，"我记得你最近在研究这个？"

　　"是的。"邱瑶池点头，不敢直视程谦，"需要哪方面的资料？"

　　"特别是关于镇北将军祁檀的。"程谦缓缓走近，声音轻柔得像蛇的嘶鸣，"我听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物。"

　　邱瑶池的血液几乎凝固。祁檀？程谦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祁檀是南梁名将，以淮阳之战闻名。"她机械地复述着历史事实，"但史料记载不多，最后神秘失踪。"

　　"神秘失踪..."程谦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多么巧合，不是吗？就像某些文物，明明应该深埋地下，却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的话像一把冰刀刺入邱瑶池的心脏。他知道了什么？怎么知道的？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强撑着回答。

　　程谦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正是戴着青铜镯的那只。邱瑶池惊得差点叫出声，但程谦只是彬彬有礼地将她的手抬起，假装欣赏那个镯子。

　　"很美的纹饰。"他的手指划过镯身上的云雷纹，冰冷得像尸体，"南北朝风格？"

　　邱瑶池猛地抽回手："家传的，具体年代不清楚。"

　　"是吗？"程谦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我猜它一定有很特别的...故事。"

　　林姐困惑地看着两人之间奇怪的互动："程博士对首饰也有研究？"

　　"只是职业习惯。"程谦后退一步，恢复了专业的姿态，"邱小姐，方便的话，明天能给我一份关于祁檀的详细资料吗？"

　　"我会准备的。"邱瑶池勉强答应。

　　离开办公室后，她直奔洗手间，锁上门，大口喘息。程谦明显不是普通的文物专家。他知道阴阳镜，知道青铜镯，甚至知道祁檀！这太危险了。

　　手腕上的青铜镯突然发热，祁檀的声音传来："瑶池，吾感到镯身异动，汝无恙否？"

　　听到他的声音，邱瑶池差点哭出来："我没事，但情况很复杂。我可能找到阴阳镜了，但有个叫程谦的专家也在找它，他似乎知道很多...关于手镯，关于你..."

　　"程谦？"祁檀的声音骤然紧绷，"确定是此名？"

　　"嗯，怎么？"

　　"吾查家谱时曾见记载，北魏有一术士姓程，精通道法，曾助北魏皇帝设局害吾先祖。若此程谦为其后人..."

　　邱瑶池浑身发冷："你是说，他可能是冲着复仇来的？"

　　"甚有可能。汝须远离此人，阴阳镜亦不可落入其手。"

　　"但他是博物馆的特聘专家，我很难避开他。"邱瑶池咬着嘴唇，"而且他已经怀疑手镯不寻常了。"

　　"暂勿轻举妄动。"祁檀沉吟道，"待吾详查家谱，寻应对之策。"

　　结束通话后，邱瑶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不仅要想办法救祁檀改变历史，现在还要提防一个可能是复仇者的神秘专家。而最荒谬的是，她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古代将军。

　　回到工作岗位后，邱瑶池发现张教授已经回来了，正在和程谦讨论铜镜的分类。

　　"邱助理，"程谦看到她，微笑着举起一面铜镜——正是她刚才藏起来的XC-0372-18，"张教授说这面是你分类为'待修复'的？但我检查了一下，它保存完好，不需要修复。"

　　邱瑶池的心沉到谷底。他找到了阴阳镜！

　　"我...可能判断错了。"她勉强承认。

　　"没关系，人都会犯错。"程谦的笑容不达眼底，"不过这面铜镜确实很特别，我打算带回去详细研究。"

　　"程博士眼光独到。"张教授点头赞同，"瑶池，登记一下，XC-0372-18号铜镜由程博士借出研究。"

　　邱瑶池别无选择，只能照做。在登记簿上写下编号时，她的手微微发抖。阴阳镜就要落入程谦手中了，而她却无能为力。

　　下班后，邱瑶池直接回了家，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刚闭上眼睛，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是邱明。

　　"瑶池，今晚有空吗？我订了西堤那家你喜欢的餐厅。"

　　邱瑶池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也许哥哥能提供一些建议。"好啊，七点可以吗？"

　　"完美。对了..."邱明顿了顿，"记得带上那个手镯，我有个朋友想看看。"

　　邱瑶池瞬间警觉："什么朋友？"

　　"一个古董收藏家，对手镯这类文物很有研究。"邱明的语气听起来过于轻松，"他说不定能告诉你更多关于它的来历。"

　　不对劲。哥哥从不干涉她的私人物品，更不会随便介绍"朋友"来看。是程谦的影响吗？还是那个苏医生又给哥哥灌输了什么想法？

　　"哥，说实话，谁想看我手镯？"她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博士。他今天联系我，说在博物馆看到你戴着一个很罕见的南北朝手镯，想鉴定一下。瑶池，他好像很确定那是个重要文物..."

　　邱瑶池的血液几乎凝固。程谦竟然找到她哥哥了！这是威胁还是试探？

　　"哥，听我说，"她尽量保持声音平稳，"那个程谦不是普通人，他很危险。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也不要透露我的任何信息。"

　　"瑶池？"邱明的声音充满困惑，"程博士是博物馆的特聘专家，馆长对他评价很高。你怎么会认为他危险？"

　　"直觉。"她知道这听起来多么不可信，"哥，请相信我这一次。别安排我和他见面，也别告诉他关于我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好吧。"邱明最终妥协，"但你需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最近你太反常了。"

　　"今晚吃饭时我会解释...部分。"她承诺道。

　　挂断电话后，邱瑶池立刻尝试联系祁檀，但手镯毫无反应。她焦虑地在房间里踱步，思考对策。程谦显然已经盯上她了，而且正在从各个角度逼近——通过工作，通过哥哥，甚至可能通过其他她还没发现的途径。

　　最危险的是，阴阳镜现在已经在他手中。如果他真的如祁檀所说，是那个北魏术士的后代，那么他寻找这两件器物的目的绝对不善。

　　夜幕降临，邱瑶池准备赴约见哥哥。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下手镯，依然没有回应。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邱小姐，阴阳相生，物归原主。你我目标一致，何必敌对？——程谦」

　　邱瑶池差点摔掉手机。他怎么得到她的私人号码？更重要的是，"目标一致"是什么意思？难道程谦也想改变历史？还是...他有更危险的目的？

　　带着满腹疑问，她走出家门。夜色如墨，街灯在夏日的热浪中微微扭曲，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正在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