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知晓》南十章

5、第 5 章

　　"我想负责南北朝军事展区”
　　邱瑶池的声音在策展会议上清晰响起，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往常这种场合，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只在被点名时才简短发言。但今天，她主动举起了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林姐推了推眼镜，惊讶地从文件上抬起头："瑶池，你确定吗？军事史不是你的专长领域。"

　　"但我最近做了大量相关研究。"邱瑶池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南北朝军事制度和战役分析——这些都是为了更好理解祁檀的世界，"而且我认为军事史不应只关注战略战术，更应该展现普通士兵的生活和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这角度比较新颖。"

　　几位资深策展人交换了眼神。最终林姐点点头："好，那就由你负责军事展区的辅助策展工作，配合张教授团队。"

　　会议结束后，同事李媛凑过来："瑶池，你最近变化好大啊。以前从不主动接这种硬骨头项目。"

　　邱瑶池低头整理文件，掩饰脸上的不自然："只是想挑战一下自己。"

　　"是因为那个新来的鉴定专家吧？"李媛促狭地眨眨眼，"他确实挺帅的，而且对军事文物特别在行。"

　　"什么专家？"邱瑶池茫然抬头。

　　"程谦啊，上周刚来的青铜器鉴定专家。"李媛指向走廊另一端，"看，就是他。"

　　邱瑶池顺着方向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正俯身检查玻璃柜中的展品。他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侧脸棱角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学者特有的沉静气质。

　　似乎是感受到目光，那人突然转头看向她们。邱瑶池慌忙移开视线，却已经对上了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让她莫名想起祁檀提到过的古井寒潭。

　　"我去打个招呼。"李媛拉着她就要过去。

　　"不了，我还有工作。"邱瑶池挣脱开来，匆匆走向相反方向的资料室。那种眼神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就像被什么危险的生物盯上了一样。

　　资料室里，邱瑶池深呼一口气，平复心跳。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军事展区的大纲。屏幕上，关于淮阳之战的资料铺展开来。历史记载，祁檀在这场战役中采用了出其不意的火攻战术，以少胜多，成为南北朝军事史上的经典案例。

　　"如果能把他的真实经历融入展览..."邱瑶池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青铜镯。自从满月那晚的血祭事件后，手镯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有在特定时段才能与祁檀建立微弱的联系。

　　"在找什么资料？"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邱瑶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一看，正是刚才那位程谦专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南...南北朝军事史。"邱瑶池下意识合上笔记本电脑，"您好，我是邱瑶池。"

　　"程谦。"男人微笑，伸出手，"新来的文物鉴定专家，专攻青铜器。"

　　邱瑶池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立刻感到一阵异样——程谦的手掌冰凉得不似活人，而且虎口处有奇怪的茧子，不像学者长期握笔形成的，倒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听说你负责军事展区？"程谦的目光扫过她桌上的资料，"我对这段历史有些研究，也许能帮上忙。"

　　"谢谢，不过初步大纲已经完成了。"邱瑶池勉强笑了笑，"如果需要鉴定文物，我会请教您的。"

　　程谦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邱瑶池的手腕上，那里，青铜镯从袖口露出一小截。

　　"有趣的镯子。"他轻声说，"南北朝风格？"

　　邱瑶池迅速拉下袖子遮住手镯："只是普通饰品。"

　　"是吗？"程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上面的云雷纹很特别，我好像在哪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图案。"

　　邱瑶池心跳加速，手镯突然变得温热，似乎在发出警告。她匆忙收拾文件："抱歉，我还有个会要参加。"

　　离开资料室后，邱瑶池直奔洗手间，锁上隔间门，大口喘息。为什么程谦会对手镯如此关注？真的只是学者的专业兴趣吗？

　　手腕上的青铜镯温度越来越高，她轻轻敲了敲："祁将军？"

　　"瑶池。"祁檀的声音立刻传来，比前几天清晰许多，"方才吾感到镯身异动，似有邪气侵扰。"

　　"邪气？"邱瑶池一愣，"你是说...有人想对手镯不利？"

　　"难言。"祁檀的声音透着警惕，"此镯遇险自警，方才必有不寻常之物接近汝。"

　　邱瑶池想起程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冰冷的手掌，打了个寒颤："我们博物馆新来了个青铜器专家，他好像对手镯特别感兴趣。"

　　"谨防之。"祁檀沉声道，"阴阳法器，易招觊觎。"

　　"对了！"邱瑶池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查资料时发现，博物馆仓库里有一批新收的南北朝铜镜，还没分类整理。说不定你要找的'阴阳镜'就在其中！"

　　祁檀的声音明显振奋起来："善！然汝须谨慎行事，勿打草惊蛇。"

　　"明白。"邱瑶池点头，"对了，我今天主动申请负责博物馆的军事展览了。这样就能更方便接触相关文物和资料。"

　　"军事展览？"祁檀似乎很惊讶，"汝一介女子，何以对此感兴趣？"

　　"还不是为了你。"邱瑶池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赶紧补充，"我是说...为了更好理解你那个时代。"

　　手镯那端沉默片刻，祁檀再开口时，声音柔和了些："难为汝了。若有所需，吾必倾囊相授。"

　　这个承诺让邱瑶池心头一暖。她正想回应，洗手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只好匆匆结束通话："有人来了，晚点再联系。"

　　下班后，邱瑶池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家武术馆。自从通过手镯与祁檀相连后，她越来越感到自己需要一些基本的自保能力，特别是今天遇到程谦后，这种需求变得更加迫切。

　　武术馆里，教练正在指导几个学员练习基础动作。邱瑶池站在角落观察，试图记住那些招式。突然，手镯微微发热，祁檀的声音传入耳中：

　　"汝欲习武？"

　　邱瑶池吓了一跳，赶紧走到无人处："你怎么知道？"

　　"吾与镯灵相通，感知汝周围有兵戈之气。"祁檀说，"然彼处所授招式华而不实，沙场之上，三招便死。"

　　邱瑶池忍不住笑了："那你能教我更实用的吗？"

　　"且看。"祁檀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右足前踏，双膝微曲，重心下沉。"

　　邱瑶池下意识跟着指令做动作。

　　"左臂前伸，掌心向外；右手握拳，置于腰侧。"祁檀继续指导，"此乃守势，可挡正面之敌。"

　　令人惊讶的是，随着祁檀的描述，邱瑶池感觉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每个动作都异常流畅到位，就像有另一个人在操控她的肢体。

　　"奇怪..."她喃喃自语，"感觉好熟悉..."

　　"自然熟悉。"祁檀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汝与吾通过手镯相连，吾之武艺，汝身自有记忆。"

　　就这样，在武术馆的角落里，邱瑶池跟着祁檀的隔空指导，练习了一套简单实用的防身术。最神奇的是，当她完全集中注意力时，甚至能隐约"看到"祁檀在她面前示范动作——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每一个招式都干脆利落，充满力量感。

　　"够了，初学不宜过劳。"约半小时后，祁檀叫停，"汝悟性甚佳。"

　　邱瑶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这感觉就像...她和祁檀真正并肩站在一起，共同完成了某件事。

　　回到家，邱瑶池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学到的招式。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配上文字说明，准备以后每天练习。正专注工作时，手镯再次发热。

　　"祁将军？"她习惯性地呼唤。

　　"嗯。"祁檀的声音有些疲惫，"刚结束军议。"

　　"出什么事了吗？"邱瑶池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朝廷使者至，带来圣旨。"祁檀顿了顿，"赐婚。"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滑进邱瑶池的衣领，让她浑身一僵。她早该想到的——祁檀是当朝大将，婚姻自然不可能由自己做主。但为什么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恭...恭喜。"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是哪家的千金？"

　　"丞相之女。"祁檀的声音毫无喜悦，"政治联姻，意在笼络边将。"

　　邱瑶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机械地回应："丞相之女...门当户对。"

　　"瑶池。"祁檀突然直呼其名，声音低沉，"汝之时代，男女可自择婚配否？"

　　"可以。"邱瑶池轻声回答，"我们讲究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祁檀慢慢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的概念，"甚好。"

　　简单的两个字里，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邱瑶池握紧手镯，突然有种冲动想告诉祁檀自己的感受，但理智立刻阻止了她。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五百年的时空，这种感情能有什么结果？

　　"婚期定在何时？"她最终只问了这个问题。

　　"八月。"祁檀的回答让邱瑶池心头一震——正是历史上他失踪的时间。

　　"祁将军..."她犹豫了一下，"历史上你...在八月失踪。会不会与这场婚事有关？"

　　手镯那端沉默良久。"吾亦有此疑。"祁檀最终承认，"丞相与吾政见不合，此番联姻，恐非善意。"

　　邱瑶池迅速翻开笔记本："我们需要理清线索。首先，历史上淮阳之战你大获全胜，然后...升官？"

　　"嗯，加封镇北都督，节制三州军事。"

　　"这权力很大啊...然后呢？"

　　"七月，奉诏入京受赏；八月，率军追击北魏残部时失踪。"祁檀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邱瑶池咬着笔帽思考："太巧了。刚升官就失踪，还是在追击残敌这种相对低风险的行动中..."

　　"汝怀疑丞相设局？"

　　"很有可能。"邱瑶池点头，"历史上这种政治谋杀太多了。给你升官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联姻是为了...等等！"她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点，"丞相之女，历史上有没有记载她的结局？"

　　"待吾查查。"片刻后，祁檀回答，"史载其另嫁太子，后为皇后。"

　　"果然！"邱瑶池拍案而起，"如果你'失踪'了，她就能嫁给更有前途的太子。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手镯那端传来祁檀沉重的呼吸声："朝堂之争，果然比沙场更险恶。"

　　"但现在我们知道危险在哪了，就能想办法避开。"邱瑶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充满希望，"首先，你不能单独行动；其次，要提防任何来自丞相势力的邀请或命令..."

　　她滔滔不绝地列出各种防范措施，有些是从现代刑侦剧里学来的，有些则是基于历史案例的分析。祁檀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或补充。两人就这样隔着时空，共同策划如何改变那个注定的命运。

　　"对了，"讨论告一段落后，邱瑶池想起一件事，"我今天查了博物馆记录，那批未整理的铜镜后天就会开始分类。我会想办法参与进去，寻找'阴阳镜'。"

　　"务必谨慎。"祁檀再次叮嘱，"若真如程谦所疑，他必会紧盯汝之行动。"

　　"我会小心的。"邱瑶池保证道，然后犹豫了一下，"祁将军...关于婚事，你打算怎么办？"

　　"暂无良策。"祁檀轻叹，"抗旨不尊，株连九族。"

　　邱瑶池胸口发闷。是啊，在那个时代，皇命难违。她有什么立场去建议祁檀反抗呢？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千五百年的鸿沟。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很晚了，你该休息了。明天再联系。"

　　结束通话后，邱瑶池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月亮。再过两周又是满月了，手镯的力量会再次增强。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阴阳镜，才有更多机会帮助祁檀改变命运。

　　至于那些悄悄滋生的、不该有的情感...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有些界限，注定无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