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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琉璃万顷,星落成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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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呢?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漫无目的走着。
仿佛灵魂出窍般,独自穿过了乡间的百亩水田。
微风轻曳,黑丽翅蜻立于早稻尖上;落霞绚烂,于天水交界处熠熠生辉。
不知不觉中竟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到了幼时就读的月盏小学。
我不明白自己来这里做什么,逃课也是潜意识所为,只是当下的内心迫切地想寻求点什么……
寻求点……曾经的东西?
这种行为是不是很奇怪啊?
但就在方将到达时,路的尽头却戛然而止,挡在面前的只有高耸的砖墙,并绵延到了深处。
环顾四周,也没有瞅见类似入口的地方,附近仅还遗留着一些月盏的残垣断壁。
也不知现在这块地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站在围墙外,呆愣了许久,思考自己或许本不该来这里,记忆里的人事,是轻易试探不得的。
秦花颜,你以为还是从前吗?
这里早就没人了。
五年前,在我还未离开之时,因其位置坐落在主城郊外,交通不便利,加之建筑过于老旧,秦府便以开发的名义拆迁了月盏。
梦里几度回到这里,却只记得它最后残破的光景。
暮色渐深,呼唤归巢的鸟儿传来啼鸣声。
“回去吧。”
我下意识喃喃自语,心底有些失望,但还是准备沿着河岸边折返。
上一次翘课独自跑出来,还是宵閣没来秦府之前的事。
因为经常跟薛承亦打架,我被学校劝退。
明明对方先挑事,老师却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全怪在我身上。
于是一气之下我便选择了逃课。
恰如今天这般,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小柠也不知晓。
但刚出校门,一个女孩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梳着传统的垂桂髻,个子瘦瘦小小的。
因为蹲在角落,校服衣摆因此直接拖在了地上,可即便被泥土染脏,她也不介意,只是忙着将怀中食物塞给面前的老奶奶。
“你在做什么?”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女孩疑惑抬头,但在看到我时,脸上瞬间露出了微笑。
夏日的太阳如此明亮,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是自带了圣光特效。
“给她们送吃的啊~”
“食堂的饭菜总是被学生浪费,倒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少女面颊上虽布着稀稀落落的雀斑,却意外增添了一抹元气与活力。
在其告知下,我才知晓这老奶奶与我一样,皆是旧城的贫民。
她的独子在战争中去世,后因家族落败,就被赶去了贫民窟。
如今虽有一孙儿相伴,但生活并没有厚待她们,相反愈发艰苦,甚至到了无以果腹的程度,所以她只得冒着危险从河对岸过来乞讨。
按理说贫民是不能过来主城区的,如果被警卫发现,是少不了被一顿毒打。
然而现实如此严峻,对于她们来说,没有食物的话,要么饿死,要么就是赌上一把,偷偷来对岸拾荒。
生活真的很艰苦,可大家都在努力活着。
看着面前的女孩,相比起同龄的孩子,在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年纪,她的行为却能如此超脱,这一幕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扉。
一股名为温柔的暖流涌入,教会了我何为良善。
而这个女孩,就是司小沫。
我曾指着泪河对岸的贫民窟告诉她,那才是我真正出生的地方,她闻言只是默默牵过我的手,柔声说,她并不觉得那有何不同。
有时候我总觉得小沫有种微妙的非人感,在南柯这样的国家里,居然还能保持着一颗纯粹的心,像是位知晓尘世疾苦的天神,下凡来渡人。
但也是因为她的存在,成为了我内心逐光的一块净土。
若说秦佩儿是我的朋友,那司小沫便是我的知音。
这世上再无别人,能像我和她这般,对彼此了解,甚至无需言语,就能清楚知晓对方的心思。
儿时记忆里的南柯,天空碧蓝如洗,漫长的盛夏仿佛永远看不到尾声。
自相识后,我和小沫最喜欢的就是结伴去泪河边玩。
但说是玩,其实是在寻找一种名叫星辰石的东西。
据记载,泪河河底有种奇异的石头,外观与普通鹅卵石一般无二,唯独特别的地方,就是能够在夜晚散发光芒,宛若陨落地上的星辰。
加之其稀有的程度,而被命名为星辰石。
昔日一切历历在目,再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仿佛童话般,纯粹而美好。
“小沫,泪河里到底有没有星辰石啊?”我语气蔫蔫,将方才找到的普通石头又扔回了河里。
“当然有啦!”
“不过……要是真这么容易找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反复的挫败让我失去了信心,再也提不起半点精神,可黄昏下的司小沫却仍显活力,丝毫没有倦怠之意。
水面光影闪烁,我望着她努力的模样,笑意难掩,在其感染下也觉得满血复活了,继续专注搜索河里的石头。
“扑通——!”
身后突然传来异响,我猛然回头,这才发现小沫竟晕了过去。
就是从那天起,小沫便生病了。
溢魔症,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病症。
一种不治之症……
“颜儿,我不害怕死亡。”
“只是我的生命或许过于短暂了……”
“真是让人不甘心呢~”
司小沫的声音在我耳畔反复重现,彼时的她才十岁啊……
尽管表情在尽力微笑,但其中掩饰的痛苦和勉强我却感同身受。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道好人总是不得善终?
不然予人间无限善意之人,为何天命残忍却馈她以苦难?
像是在嘲弄我一样,用最残忍的方式。
小沫的母亲名唤司冉,身为南柯的岐黄学者,早年间便与丈夫和离,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但由于她工作很忙,时常也无法顾及。
如今眼见小沫身患溢魔症,司冉拼搏半生,既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作为医者又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在自责和亏欠的双重折磨下,司冉开始经常酗酒,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也不愿再来看望小沫,即便我如何苦苦哀求她。
从认识小沫那天起,我就觉得她是个坚强的人。
但命运这般的捉弄,无论是谁都无法承受。
自此我再也没见她笑过。
可年幼的自己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于是我想到了我们的星辰石,如果找到的话,小沫肯定会高兴的!
因而每每放学后,我常独自一人在河边寻找。
但数月以来的空手而归,让我越发怀疑星辰石的真实性。
终于在某一天,暮色虽已渐晚,我仍努力在河里搜索着。
忽然间,澄澈的水面下,一抹微光闪过!
难道是?!
我慌忙去捡,还差点摔倒。
不过万幸的是拿到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捧在手心里,紧紧捂住,只露出个口子,恰好是能容纳一只眼睛看的大小,想趁机在黑暗中确认是否。
星辰石光芒是如此柔和,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清冷的薄纱,仅仅浅淡的蓝色微光,却能如此美丽!
只可惜唯一不足的是,石头上居然有条细小的裂缝……
但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我激动不已,欣喜之意溢于言表,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太好了!若是将它送给小沫的话,或许她就能笑出来了吧?
“颜儿,快过来!”
可彼时爷爷的话,吓了我一跳,手里的星辰石也因此跌落河底,再无踪迹。
而白衣少年立于木桥上,一眼万年。
就是那个傍晚,我遇到了此生最爱的人,也意外弄丢了苦苦寻觅的东西。
后来不论我怎么努力寻找,直到离开南柯,却再也没看到过。
如今重回故地,空白的五年里,小沫过世了,宵閣有了未汐姐姐……
这辈子对我最重要的人,曾经与他们约定过的种种,皆没能做到……
真是没用啊……秦花颜。
再如何努力,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
什么都留不下来……
回忆散去,也不晓得走了多久,周遭安静得出奇,我方才察觉到不对劲。
按理说从月盏到泪河边并不远,应该早就到了。
可为何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水声?
我赶忙拨开眼前枯黄的灌木丛,突兀乍现的景象竟如此触目惊心!
曾经粼粼水面已不复存在,只剩裂缝纵横的土地暴露在外。
植物枯萎,生机消逝,荒芜之中满是绝望。
“颜儿,你知道吗?如今的南柯不同以往……”宵閣的声音于耳畔重现。
原来是这样吗?
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之前根本没有征兆啊!
老宅前的古槐树?!等等,莫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望着泪河如今枯竭的模样,心脏仿佛纠结在了一起。
泪河从多年前就支撑着南柯半数百姓的用水,现在河水干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一切都是这么地猝不及防,让人难以承受……
我呆愣在原地,只觉得在被绝望慢慢吞噬。
忽然间,龟裂的河床缝隙里,似乎有东西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那是什么?它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缓缓靠近,但就在看到那熟悉的裂痕时……
绷在心底的那根弦终是断裂。
一刹那间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了,蹲下去抱头痛哭。
居然是当年弄丢的星辰石!
泪河的水干了,掉下去的星辰石便显露了出来……
果然……是在嘲弄我……
自己与这星辰石何尝不是别无一二?时间如这泪河的水,匆然逝去。
可众人都在前行,唯独小小的秦花颜留在了五年前……
时间无声无息,记忆生生不息。
我无法穿梭于过去,也无法立足于当下,何故困我于此?
“颜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宵閣!
“小哥……”我哭的难以自持,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无法平息。
宵閣见状赶忙上前,将我拥入怀中。
“没事的……没事的……”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如幼时般温柔安慰。
“小哥……南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有……司小沫……她真的去世了吗?”我哽咽开口,接二连三的困惑也一并爆发了出来。
“我知道你惦记她……但也怕你难过,所以一直不愿同你说……”
“三年前的一天,小沫忽然就失踪了……等再找到时,却只寻回了她的遗体。是在泪河旁被过路的人发现的,但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待通知了她的母亲后,司冉只是默默感谢了众人的帮助,便将遗骸带了回去。如此这般,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这是她的家事。”
宵閣叹了口气,掏出纸巾将我脸上的泪水拭去。
“颜儿不哭……世事无常,你莫过于介怀……”
“小沫的病本就无药可医,她也早知道自己的命运,因而看的比谁都清明。与其活着遭受痛苦折磨,倒不如在有限的时光里,认真快乐的度过每一天。”
“那……即便就这样离开了,或许还是件好事呢。”
“你怎么就知道这是好事呢?”我不甘心地问道。
“你们当初为何不再继续调查下去?她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遭人暗害怎么办?可不就是含冤而死?”我越说越急,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
“这仅仅是我的猜测,但不再调查是她母亲的意愿。逝者已逝,若不往好处去想,痛苦的是自己,可我不愿见你如此……”
“你明明知道……小沫她……”
她看着柔弱,却比谁都要坚强,是心地善良的人,也是这个糟糕世界里的一束光芒。
“我知道……我都知道……”宵閣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唯有一遍遍重复回答着。
“只是对我而言,你比任何人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