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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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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庭里的水琴窟奏出叮铃咚隆的乐声,盛柯接完电话,循着声迹回到室内,撞见的却是他不太乐意看到的情景。
邹延坐在檐廊下,怀里搂着他喜欢的人,亲得很忘我。
——时长把握得恰好,亲一会儿会停下来,留给另一方适当的喘息时间,交换下眼神,含笑低语,然后再继续。
盛柯认为,谢漪白在这方面总是很坦诚,如果没有躲开或跑掉,就表示其实很喜欢这件事;嘴上逞强和犟,是因为人都会口是心非。
揭穿人们不愿承认的真相,是他比较擅长一门技能。
关于谢漪白为什么割舍不掉对邹延的亏欠、歉意、懊悔,大概是源于其在道德层面对自身有着不低的要求,以及不太想摧毁自己在邹延心目中的形象。
这些他都可以理解,也是他觉得很可爱的部分。
但是谢漪白享受和邹延亲昵,是他不想容忍的一种情况。
凭什么。
按理说谢漪白是不喜欢邹延的,但凡喜欢也不会拖拖拉拉那么久才以身相许。
怎么又喜欢上了呢。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并坐下,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纳入细微观察。
恐怕还是经验和技巧的原因,和邹延接吻的时候,谢漪白的眼睛是笑盈盈的,好像很开心。
邹延的手指不会一直扣着人的后脑勺或颈子,而是在耳后、下颌角、锁骨来回勾划、抚摸,看起来是泛痒的、酥麻的,应该会带来某些高于唇齿交缠的刺激。
学习,学海无涯。
不过今天先学到这里吧。
倒不是贪多嚼不烂,是他无法忍受只作为旁观者待在一边。
他拿过谢漪白搭在邹延肩上的手,又是指头上有块小疤的那只手,他捏着那里,仿佛在释放彼此烂熟于心的小暗号。
谢漪白的睫毛微颤,眼睛斜瞄向他,下巴还被别人托在手心里,嘴唇也还被侵占着,只睨他了一眼,就将目光连同手指一起残忍地收了回去,重新投入到与他人缠绵无尽的亲吻里。
痛。
这和用鱼钩穿刺他的心,给他放血有什么区别?
流的血固然不多,可倒刺扎进肉里拉扯、撕裂的痛感十分惊心。
他很难过,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家里,那间房子里时常没有人,显得又空又大,他蹲在沙发上看很多的电影,等父母回家——妈妈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但爸爸还是会出现,那串钥匙开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爸爸就像活在电影里的人一样,不管他怎么喊、怎么叫,始终不理会他。
究竟是他被困在现实里,还是爸爸被锁进了电视机里,他不明白,那层无形无影的屏障实在是恐怖到极致,原来和共享基因的直系血亲共处一室,也能形同陌路;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人永远孤独,从此他只能靠幻想活着,只为银幕里那些触不可及的虚幻人物而活。
这么多年来,唯有谢漪白曾走入他的幻想,又从他的幻想中走了出来——这是他可以拥抱、亲吻、进入的角色,是他的想象力与现实生活的全部。
然而相似的悲剧又发生了,他也不理他了。
很绝望,甚至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他看着他,希冀于眼神的诉说:求你看看我。
心灵上召唤没有办法验证,谢漪白也并不是因为响应了他的心声,或读懂了他眼中的渴求,才重新给予他注视。
只是疑惑他今天怎么如此安静老实。
但这一注视,就有了惊天动地的新发现——
谢漪白从没在此人脸上见过这般真切难过的表情,堪比枯木生花、顽石开窍,神奇又很罕见,所以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身前的邹延。
首先人类是视觉动物,即便他不认识盛柯,他们只是恰逢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个长相身材气质都不差的男人坐在旁边,用好似被遗弃了的乞怜眼神将你望着,你是无论如何也会多看他两眼的。
况且他们已经熟识,有过节有经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谢漪白觉得自己过问两句也合乎情理,他嗫嚅道:“你怎么要哭的样子……”
邹延想把他的脸掰回去,说:“别理他,他最会装了。”
常言道,你要是心疼一个男人,你这辈子就算完了。
谢漪白并不为谁心疼,但以往都是他们把他弄得惨兮兮的,忽然间反转了,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为他伤心欲绝,这让他感觉很好,似乎他也能操纵、控制些什么。
他要进一步行使这种权力。
于是他离开邹延的怀抱,往前挪了挪,对盛柯招招手道:“那你过来吧。”
对方没有朝他靠拢,而是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过去。
他骨架偏小,长得也白白净净,上镜是高瘦清隽款,放到现实中和一般的成年男性对比,他的身材明显要纤细一大圈,他们是人,他像精灵,被搂抱着、搓揉着,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柔弱。
诚然他也不是真的想逃,只想争取一点空间,不要把他当人偶似的随意捏扁搓圆,他是会挣扎会叫唤的。
可是这种程度的反抗更像闹着玩儿,他喊得又小声,不是拒绝而是配合。
轻度的暴力有些压制和征服的意味,将他按在叠席上的那双手,既能让他痛,也能让他痒,他被挠得又哭又笑,终于受不了地求饶:“哥哥……不要欺负我了哥哥……”
盛柯心想他的身体恐怕是一把琴,不然何以能够在轻拢慢捻下,发出那么多美妙的声音。
“那你快亲我。”盛柯停下手,生硬地命令他。
“我为什么要亲你……”谢漪白拖沓着声调,黏糊地说,“你都没有抱我。”
“你要我怎么抱你?”
“抱怀里,坐腿上。”
这其实跟刚才和邹延接吻的姿势一样,他喜欢这样贴贴抱抱,盛柯照他的意愿搂着他,短暂地安分着,又问:“然后呢?”
“然后……”谢漪白的指尖刮蹭着对方的上唇,这片薄薄的唇瓣有着饱满的唇珠,下面还藏有锋利的牙齿,之前总是咬得他很疼。今天规矩得改一改了,他说:“我只亲你的脸。”
“别的地方也亲吧。”
“不要。”
听到这话,盛柯那颗叫人总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的脑袋,痛苦地埋入了他的颈窝,极有存在感的高挺鼻尖在他的皮肤上蹭来蹭去,攫取着他的气味和温度。
“宝贝,让我亲亲你……”那嗓音听起来干渴难耐,包含着不可小觑的急切与贪婪。
他轻飘地否决道:“不让。”
对方在极度不舍中扬起脸,洇润着湿意的双眸灼灼地凝睇着他,眼角被血丝浸透,眼眶红得可怕,些许神经质的痴迷和着魔混杂其中。
被这双眼睛直勾勾地锁定着,谢漪白后背发凉,心在胆寒中冷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缓缓的柔软。
他无需做什么,只要点点头,就能抚慰和满足这样一个焦躁痛苦的灵魂。
“真拿你没办法……”他呓语着,把一只手放了上去,覆盖住那高耸的鼻梁和仿佛会长出獠牙的嘴,当他的指肚掠过盛柯的眉峰与眼窝时,被一小丛睫毛拂过——他在家也是这么摸小饼干的,他的小狗也会像这样子,鼻尖顶着他的指缝,舔吻他的掌心。
邹延缄默地看了他们许久,想开口却无话可说。
这不正常,怪瘆人的。
但没有谁能够保持理性地从这个场景中撤出,就算他没有欲望,他也总有好奇心,何况他两者皆有,所以他一定要看到最后。
邹延第一次对“勾魂摄魄”这个词有清晰具体的认知,便是在这个夜晚,海边的悬崖之上,古朴清幽的禅居木屋里,他的朋友,他那个目下无尘、孤高桀骜的朋友,估计早把脾气和自尊忘到九霄云外,神魂尽失,只剩下一具化为野兽的躯壳。
他的朋友和那只妖魅非比寻常地亲密,宛如穷途末路的饿狼在撕咬啃食一枚白生生的月亮;那月光凝结成的晶莹皮肤,白得晃眼睛,细长的手腕在叠席上翻旋,支撑起上身,五指抠着草席的边缝罅隙,尖尖地、泛着薄红,朝他爬了过来。
“延哥……”那唤他名字的声音很破碎,咬牙吞下哭腔,才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救救我……拜托……”
这个谢漪白和他心目中的小白不像同一个人。
他愈发确信眼前的小白被妖精上身了。
好在他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根本不畏惧世间的千妖百媚,他会代表正道把小白的身体夺回来。
谢漪白的肩背削薄清瘦,近似少年还未长成时的形貌,尤其是细窄的腰,简直触目难忘。
邹延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按住了这只自投罗网的小精怪。
这一晚沦入潮湿与混乱。
后来他们对夏夜海边的记忆,就只有潮湿与混乱。
谢漪白凌晨三点醒了,屋内深蓝幽暗,湿闷的空气里浮泛着海腥味,树影倒映在糊纸门上,摆荡婆娑,海风卷过叶子,发出沙沙碎响。
他睡前泡过澡,身上还算干爽,但四肢酸痛的感觉很不好受,山间的夜晚虽清凉,床却太挤了,他越躺越热,便抱着枕头从床尾溜下去,来到外间的地板上就寝。
客厅里通往茶庭的门开着没关,夜风徐徐地灌进来,转瞬间缓解了他心头的燥热。
不幸的是,光秃秃的叠席太硬,翻身硌得骨头疼,他睡不着,困得两眼发酸,只能哼哼唧唧地独自失眠。
盛柯睡眠浅,被他的动静吵醒,摸黑下床,开了灯,在客厅里找到他;看出他的不适,一言未发地来到他身边,陪他躺在空旷平整的地上。
谢漪白嗅着那股香料的味儿,滚进对方的怀里,呻吟道:“我胳膊、腰,还有大腿,都好酸,你帮我按按。”
盛柯碰着他的小臂,哑声问:“哪个位置?”
“全部!”他说,“都怪你们俩……我明天还要开工呢。”
“我也是啊。”盛柯轻柔地帮他按摩着手膀子。
“你跟我有可比性吗!?”
“对不起,下次多体谅你。”
“你还想有下次?不可能!”谢漪白斩钉截铁道,“这就是最后一次!”
“好吧。”盛柯望了望门外的月色,“天亮前也许会下雨,如果白天不出太阳,就停工一天。”
“真的?”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光不好就没得拍,我不喜欢完全依赖于后期的视觉效果。”
放假这个饵太诱人了,谢漪白激动地圈住对方的脖子,“你真好,真的!”
盛柯说:“我不喜欢别人夸我好。”
“为什么?”他高涨的情绪降下来。
“因为导演的职责是交出一部好电影,我能坚守我的岗位,其他人却未必,如果演员或别的谁,不能按照我的要求完成拍摄任务,我会对他们非常严厉。我希望我是不好相处的,不然谁都想来跟我商量这个、商量那个,我不允许,这我这里全都没得商量。”
“你这叫偏执!”谢漪白说,“你得改改,你总这么一意孤行、专横跋扈,人缘会越来越差的。而且团队合作就是要集思广益、集采众长,不能就你一个人说了算!”
盛柯按完他的左手,接着按他的右手,“在这个遍地势利眼的行业里,多数人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人缘不要也罢。”
“你就不怕自己有一天摔个大跟斗,都没人肯来扶你一把?”
“到了那天再说吧。”
谢漪白正想怼一句“你别狂妄”,又听对方接了下一句道:“都是命。”
盛柯哂笑:“他们把我捧上来,也盼着我跌下去,天才这种名号,听听得了,我不是为了那堆不能吃不能用、卖掉也值不了几个钱的奖杯拍电影的。”
在谢漪白听来,这话纯属凡尔赛,可恨极了!他竖起大拇指明嘲暗讽:“你牛,你清高!”
他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开着灯聊工作,邹延也不得不被闹醒,薅着头发走出卧室,睁不开眼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谢漪白:“在说明天的天气,要是下雨的话,我就能放假了!”
邹延:“你才开工第一天,就想着放假了?”
“怪谁呢?”他问。
“怪我,怪我。”邹延坐到他的左边,给他捏肩捶背,“宝贝明天想吃什么?”
“没饿,想不到。”
“那慢慢想。”
谢漪白被他们俩轮番伺候着酸胀的胳膊腿儿,过了半小时好多了,遂把他俩赶开,往枕头上一躺,说:“就这么着吧,我要继续睡觉了。”
他非要在外面睡,他们当然拿上枕头被子陪他。
身下垫一层褥子,躺着舒服多了,邹延走去关上门,然后回来。
这下他左右两边都有人,他想起孩提时代跟班上的小朋友们一块儿去露营,也是三四个人挤一顶帐篷,睡前还有人讲鬼故事,把大家吓得惊叫着抱成团。
害怕,可是很有安全感,只要待在帐篷里,神鬼妖魔都不能入侵。
好比现在,外界风风雨雨,但只要不离开此时此地,那他就安稳无忧,不会有人来谴责他用情不专,唾弃他东食西宿。
在这间小房子里不存在争端与冲突,那些所有的罪名都不成立。
他的左边是星星,右边是月亮,他拥有的是一整个纵情恣意的夜晚,以及片刻的宁静。
这是快乐。
谢漪白闭上眼在心里许愿,他祈祷明天下雨,祈祷拍摄顺利,祈祷夏日无尽长,也祈祷今夜永远不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