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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相聚一刻》(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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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轮休假期,武松却习惯早起了。走到楼下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书房的门紧闭,灯却开着。冬天夜长,这间门窗上映着暖光的房屋就像是灯塔。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林黛玉裹着几层衣服走出来,把门关闭,轻轻拈起衣领将其扣笼,以便脖颈受凉。她向下一看:“今天休假,也要去巡逻吗?”
她的声音足够斯文了,但也引起了一些回音。左邻右舍都在睡梦中,这个早晨静得出奇。武松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了昨夜的草木在圣洁的晨影下开始生长,只因为她笑了。
“没有。”他说,“我准备去冬泳。”
不出他所料,林黛玉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失语的表情,眼里充满了震惊。
武松故作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林黛玉欲言又止,思考半晌后,把声音放轻了些:“等天再亮一些去吧?或者你先把位置和联系方式告诉我,以防万一能呼救呢?”
“谢谢,不过我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打算去晨跑而已。”
“那也只是从大型怪物变成了中型怪物罢了。”
“冬眠时间,不必太惊讶。”
“那我也回去冬眠了。”
“嗯。”
“你打拳击?”
“以前考过职业证。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上有拳茧。”
“看上去很吓人?”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以为是长了蘑菇,查了书籍才知道是拳茧。”
“家里没有科普拳击的书啊。”
“自由活动的时候去了一回书店。”
“怪不得。”
“我回去冬眠了。”
“等一下,为什么你看那么多书,又经常不睡觉,头发还那么多?每天早上起来枕边不会有掉的头发么?”
“我偶尔也听说过有掉发这种景观,但目前还没有较深的切实体会。”
“打扰了,当我没问。”
“那这次是真的回去冬眠咯?”
“好。”
关于林黛玉,武松总有一种非实感,认为这是一个超出了他的正常认知的女孩。如果有人问他,十七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武松会毫不犹豫地说,专注在高中学业上,并定时下教学楼活动。如果那个人继续问,当时你考虑过结婚吗,武松肯定会冷笑着给上一拳:“别问这种性骚扰一样的问题。”可就在最近,朋友告诉他:这个女孩儿才满十七岁,已经经历过一段婚姻了,正在起诉离婚。武松先前担心自己会遇人不淑,因此仔细追问,了解了始末后说道:“她这是遇到犯人了。”
正是在这种非实感下,他开始和这个女孩朝夕相处。他有些害怕她的虚幻,并将这份害怕表现为恭敬和克制,同时也有些好奇和怜悯。仅在两个星期后,除了工作和她以外,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每天早晨或者巡逻归来的深夜,天色黑压压的,从小受哥哥影响的他,已经习惯了第一件事就是做炊饼吃。制作炊饼的奇妙画面曾经引起过她的注意,武松很顺手地就往她的怀里推了一个:“这个不难吃的。”林黛玉低头看了一眼,非常果断地推了回来:“我不要。”“你可以加糖。”“抱歉,真的不要。”她微笑着说,“不过它的诞生过程非常有趣,也很复杂,一遍看不明白,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列为创作素材。”“没事的,随便写吧。”
他其实非常佩服她的处理方式。她不喜欢吃粗粮,甚至可以说嗤之以鼻,她不会委曲求全,以亏待自己的方式来经营关系,也不会怯怯生生、婉婉转转地说那些弯言绕语。她说不喜欢那都是直截了当的真心话,不想要就是真的不会要,这其中不存在任何客气和讨巧,也不至于生硬和无情。虽然她的外表娇滴滴、轻柔柔,可一旦靠近,武松能明显感受到她那由内而外的气派会压迫过来。他想:这个姑娘绝对不会被干扰自己的主见,她不会被狂风吹倒,她能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地处理这些干扰。
他十分清楚,哪怕自己把手中的这个炊饼换出一万种花样,变出了震撼宇宙的限量级炊饼,拿去送给她,她也依然会微笑着说:抱歉,我不要这个。
不过,武松其实也有着江湖情节,她每一次干净利落的拒绝,每一次潇洒真实的自我表达,都会让他越来越欣赏她。
大多数爱情的萌芽无非是起源于一方对另一方的欣赏或者怜爱。然而,这一场仅仅只有苗头或者说预兆的情感很快便迎来了停断。以林黛玉的聪慧,若是有心大展其才,压倒众人,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的。当北都大学开学,林黛玉已用笔名在文坛激起火花时,武松本想等她有空后两人去庆祝,可长休已至,家里人催促得紧,她本人又不在身边,只好抱憾回家了。
在河北待了几天后,哥哥武大忽然提醒他:“有人打电话,说是找你的。”
“谁?”
“说是你的朋友,是女生的声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可以请那些朋友来咱家里坐一坐呗。”
武松出去接了电话。
“怎么了,妹妹?”
那边传来了她的轻笑声:“我没有说出名字,你怎么会知道是我?”
“听声音。”
“是你先认出来妹妹,妹妹后开口说话来着。”
“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了。”
“好啦……你多久回北都呢?”
“收假才回去了,本来想待一两天就回来的,但我的哥哥嫂嫂都拉着我在家里住,不肯放人。上次我说想趁着假期带家里人去其他地方走动,他们教育了我半天。”
“教育?真的吗?”
“我性格撒泼,你也知道,但现在想出门透透气都难,在外面待半个小时不回去,就会被大嫂拽着说。”
“谁叫你是大忙人,家人都想死你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活该受着。”
“嗳哟,别难过了,我给你寄了一本我的诗集,如果你看了后觉得还不错的话呢,希望能多多支持。”
“那我要是觉得不咋样呢?”
“那你自己去写呗。”
“噢,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今早上到的吧,看到那本书的作者名字就觉得挺熟悉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林潇湘呀。你真应该主动去买一本我的书呀,还蛮有趣的。”
“其实我是文盲。”
“可我了解到拳击职业考试会有笔试,难道你是作弊不成?”
“欸!过分了!”
“你说要是不咋样呢,我说如果是作弊呢,咱们不就扯平了吗?”
“行吧,都是我的错,咱们都不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喔,谁生气了?”
“我。我现在很想回北都,回我们家去。”
“你一直说很想念哥哥,怎么又闹着想回来?莫非是受了委屈?”
“一言难尽,哥哥嫂嫂都很好,但又有点不对,很难去形容,而且这种家事不太好当面质问,做人总得要个体面,我不想和哥嫂撕破脸。”
“我眼中的你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既然不好当面坦白,你先把这几天过了,回来北都再说。”
“我不无理取闹吗?”他笑出了声,“现在走在街上,乡亲们还怕我,因为我小时候下手挺狠的,他们都还记得。”
“管他的,你是刑警,就得要看到你就不敢乱来。”
“那如果乱来的是……”
他忽然止住了。隔着电话,林黛玉看不见他陡然煞白的脸色,只是奇怪为何突然断音了,连着呼叫了几声,他才回答道:“没什么。你的书我会看的,我这里还有事,改天再说。”
“也好,和我预想的时长差不多,我算了算,电话费也不便宜呢,咱们最好学会节俭,凡事留个后手。”
“嗯,下次我打给你。”
“可以,不过让我接听是有条件的,你得说一说小时候在清河县无理取闹的故事。有酒也行,我可以少喝几杯。喝一杯说一个哦,不许吹牛。”
“行,正好我缺个说话的人。”
武松一脸凝重地挂掉了电话。望着不远处忙碌着的兄弟武大,他捏住话筒的手越来越紧,直至被手汗捂得湿热,他才把话筒放了回去,失魂落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