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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聚一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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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林黛玉的行李搬完后,武松询问她想要怎样摆设这间书房。她还在晕车的余韵中,恹恹地歪在靠背椅上,勉强舒开似睁非睁的眼,耐心地讲述如何去处理这些物品,武松只听到一半就不忍心了:“你先睡,我随便放一下,等你好了再自己改。”她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谢谢……真的,谢谢……”
“还好,你没有晕车后吐出来。”
她竭力抓住自己的最后一丝困意,用那点微弱的精神气回答道:“那我宁愿就这么死过去。”
武松笑了一声:“为什么?因为破坏形象吗?”
说完回头看时,她已经入睡了,歪靠的睡姿更显得身段婉转,一只手轻轻搁在前额上,眼睫毛绝美如猎豹。
将近黄昏时,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床被子。她赶在被子掉落之前将其搂住,整齐地放回椅上,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并在逐渐清醒的状态下观察这间书房,惊喜地发现它的布置并没有比自己预想中差太多,甚至完全不需要她再度去修改,这样还能省点精力。
林黛玉取出笔记本,坐在写字台前,正想记录今天的灵感碎片时,发现座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醒了记得出来吃饭”,并用小一号的字附加了一排:“等你来了再开饭”。这两句话其实在说同一件事,完全可以一气呵成写完,没必要另用一种心态去写下半句,林黛玉只能再度将其理解为武松此人确实心思敏感。思忖片刻后,她将这张纸条卡入了笔记本里专门用来取材的那几页中。
厨房的位置已经在白天时确认过了,林黛玉很快就与身处厨房的武松打了个照面。
“我喜欢吃甜的,”他先开口说,“你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和林黛玉之前印象中的有些许差异。因为站台上的寒风和他那立起来挡住嘴唇的立领,以及看到她后有些紧张的心态,所以那时候他的声线有些刻意为之,并不是自然状态,况且林黛玉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处于晕乎乎的耳鸣环境下,对所有事物的感知都隔上了一层模糊的纱窗,直到这时睡醒才恢复过来。这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口齿清晰,敞亮浑厚,体态也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的挺拔板正。
“你想吃什么?”武松又问了一遍。
黛玉说:“刚才就是在想这件事呢。好巧,我也比较偏爱甜食。”
“那就好,我做甜以外的手艺都不咋样。”武松把饭菜端上餐桌,为她抽了把椅子后才坐下,“明天去北都大学吧,看看路线。”
“都可以,麻烦二哥了。”
“没有案子的话,下班后我们就去。”
接着,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青黑色的小瓷碗,里面盛着白糖,插着一柄小勺:“可以自己加糖。”但说完后,他又突然觉得这是否太夸张了:万一她嘴上说了客套话,实际上并不需要再加的话,如此一个受冷落的、由他好心递过来的瓷碗就这样放在桌上,未免使人尴尬。最重要的是,如果让她感觉到了这份尴尬,那么气氛一定会彻底冷下去。就这样,武松一直握着这只碗,源源不断地思考着。
林黛玉抬头看他:“谢谢,我加三小勺糖就差不多了。”
武松把碗递了过去,直盯着她的动作,默默数着,果然不多不少,正好三勺。她把碗递回来,礼貌地请他使用。他接过,开口说:“其实刚才说的不太准确,我对甜食感觉一般,是我哥哥喜欢吃甜的,跟着他吃习惯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及这个,但话已出口就无法反悔了。
等到之后夜深人静,他尝试复盘这场对话时,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适也最合理的解释:因为哥哥武大也爱加三勺糖。
这顿晚饭很安静。食不言寝不语一向是林黛玉的习惯。而对于武松而言,对方并没有流露出想交谈的意愿,那么选择尊重是明智的,更别说对方不是熟悉的同事或者好友,而是一个有着不可冒犯的气质的刚开始接触的姑娘,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开口。与她说话该把握怎样的分寸,他还在苦思冥想,因为不希望主动搭讪后被置之不理。
饭后,林黛玉有些羞愧地看着他收拾餐具、洗碗擦桌、整理厨房,细心打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默默记在心中,以便日后自己处理。等他忙完后,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提出要回房间休息。
“你还不知道走廊的灯在哪里。”他说。
黛玉笑着说:“没事,之前我已经看到了。”
他思考了一下:“我送你过去吧,你可能还不习惯。”黛玉不好意思再推让第二次。
当他们在沉默中走到最尽头的书房时,武松正准备道别,她却抢先道:“请你等一下。”虽然不知道等什么,但他也没问,只是站在门口不动。不一会儿,她捧着一小包纸笔出来,微笑着浮出一对较浅的酒窝:“谢你接送我,等会儿天黑了,不好走动,等隔天再回礼又显得心不志诚,且请收下。”
事实上,即便知道这些纸笔会比他想象得更加名贵难得,但他也对这种物品毫无所动。他一直用着局里配备的常见圆珠笔,本子则用每张桌上都会有的红格子白纸本,每页上方还用红字印着熟悉的局名,这样就足够他使用到天荒地老了。
于是,在看到这份礼物之后,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以后经常会令自己恨铁不成钢的一句话:“有比较小一点的本儿吗?比较方便带在大衣兜里那种。”
话音刚落,她和他都愣住了。情况和刚才晚饭时一样:话已出口,就无法反悔。她那自然的举止言谈,落落大方的态度,和他此时的尴尬形成了强烈对比。
他赔笑说着对不起,林黛玉却并不慌:“我没有那种的,因为担心写了两笔就满了,全都零零碎碎地堆着,也不方便。”“也对,”他稀里糊涂地接话道,“可是我办公基本都用那种。”
黛玉便忖度着,因为他收下了也用不着,不爱用,只会积灰,或许反而会闹尴尬了,反正他也知道了我是诚心感谢的,那么等以后时机合适时再回礼也不迟。于是她没有再提,用几句闲话巧妙地将话题转移,等他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尴尬了,才准备道别。
然而,武松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波澜不惊,他心不在焉地与她交谈,脑海里不断复盘着刚才的失误,始终放松不下来。眼见她就要回去休息了,他预感到,不能以后再谈这件事,若是老话重谈,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再小不过的细节重谈,会显得刁钻小气,要是这时候不说清楚,自己可能会很长时间内都耿耿于怀。
就这样,在临别前,他忽然用义正言辞的口气说:“同志,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那份礼物对我来说不够实用,不想你破费,绝对不是不喜欢你的东西。”
林黛玉眨了一下眼睛,又把纸笔递过去:“这点算什么破费。”
武松退后半步,不停摇手:“不不不,我不是打算把东西要回来……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图个心里坦然。”
林黛玉粲然一笑:“这有什么可说的,我怎么能这样怀疑你?我所为的也是我的心能坦然。”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等林黛玉关了门,又关了灯,他才心事重重地走了。武松并不是在想别的,而是在想:为什么一直用半白不古的书面语聊天?这真的很诡异。
一天过去。
林黛玉因为心血不足,本来就少眠多梦,况且之前已经休息过,很快就醒来了。四周幽静,隐约能听见夜鸟在枝繁叶茂的松树间唱歌,时不时传来街道上那些宿醉的人的咕哝,略带回音。黛玉并没有择床的毛病,但她从来没有在这么靠近市区的环境中入睡,还没有习惯,这时候反而更加精神了。
外面传来若有若无的交谈声,接着便是推门的咯吱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她披好衣服,走出去探头看,只见武松的身影从对面走廊尽头一掠而过。她走到阳台前,向下望去,果然武松已经下了楼,一手拿着传呼机,压低着声音不断说话,快步消失在了她的视野。
看到这一幕的林黛玉,不禁感慨刑警这份工作确实不容易。然而,她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联想:为什么我在贾家这么多年,见证了那么多的真相蒙尘,那么多人蒙冤枉死,却总是看不到后续的交代?说起来,贾家似乎从来都不报警。可按理来说,绝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流出去,贾家真能将事情完全封死么?还是说……
一阵寒风及时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怀揣着苦恼与思索,摇摇地回到了房间,打开台灯,坐在写字台上,开始撰写。灵感像一颗从天而降的心,她赶紧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