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53、第五十二章 月娘，你真

　　二十日 城外龙兴寺

　　龙兴寺大殿前的香火旺盛，白烟带着善男信女的祈愿氤氲上升，浓厚的香火味随着微风四处飘散。树木将阳光挡在角落的偏殿之外，推开雕花大门，屋内略显昏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穿过树枝缝隙投射进来的阳光恰好落在郑月明的牌位上，王元瑜跪坐在蒲团上，面色苍白，唇边隐隐渗着血色，修长的十指半抓握着那封被水洇湿的和离书，双眼愣愣地注视着郑月明三个字。

　　青烟笔直上升，又慢慢地散于空气中，就像他曾试图抓住的幸福，终究是一场空。王元瑜微微张口，声音温柔而悲伤，”月娘…..我都知道…..从你来到王家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郑月明…..在这之前我虽与郑月明从未见过面….可我知道你不是她….因为你的眉眼….太像李市丞了，都透着一股对真相的执着…..“，他顿了顿，”…..这样的你….又怎么会与仇人之家结亲！“

　　说完这句，王元瑜沉默了，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可奈何。他有许多话想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从那日春风拂柳，你着绿色的衣裙跟在李市丞身后…..我便再也无法忘记开始？还是从注意到你手上、腕上那道道可疑的疤痕，而我却不敢问开始？亦或是明明知道你在做什么，却一再地纵容你开始？

　　他心绪不宁，肩膀由于剧烈的咳嗽而抖动，整个人显得虚弱无比。

　　”终究是我不好…….“，说着又咳嗽了半天。

　　”人死如灯灭….还请小叔节哀….“，王元瑜话还未说完就被王严希的忽然出现给打断了，他不屑与鄙夷的语气彻底激怒了王元瑜。

　　王元瑜猛地起身，速度极快地移步至王严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推撞在门上。以一种近乎发狂的眼神盯着他，嘶声吼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月娘不再与你作对…你就能放过她…..”

　　这一吼几乎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他感觉到头脑发晕，浑身发热。王严希掰开他的手指，掸平衣襟，“我答应了，可….她是自己陷入流沙的….”，他越过王元瑜，看着供桌上的牌位，冷声道：“她死了也好，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死康思明…….若不是那份和离书….，官府追查起来，我王家不免会受到牵连…..”

　　“和离书”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撞进王元瑜心中，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六年来的朝夕相处，还是没能换来真心相待。

　　王元瑜轻靠在雕花门上，双臂下垂，所有的悲伤似乎瞬间凝固。

　　他呢喃自语：“月娘….你真的太狠心了….”

　　王严希听后，嘲讽道：“所以这个女人心机深沉….不仅骗了整个王家，连你都骗了……”，王严希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萦绕在室内的悲伤气氛。

　　他快步走到失魂落魄的王元瑜面前，“这样的女人死了就死了….小叔何必颓废至此….眼下应以王家的事为重…..”

　　“是王家的事还是你王严希的事？”，王元瑜终于缓缓转过头，面色苍白如纸，“你私铸兵器，意图谋反…..一步一步将王家逼入死地….你有考虑过阿翁吗？”

　　王严希被他的逼问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王家….当今世上无不是以门阀世家为重….纵使我拥财富万千照样入不了他们的眼…..这不光是我想要的更是阿翁想要的…..只有这一条路，唯有这一条路…..”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推开王严希，缓缓走了两步，目光再次投向郑月明的牌位。王严希看着他这副模样，略微缓和了下语气，“你既然不想帮我….看在王家，看在阿翁的面子上…..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然，别怪我没给你留活路！！”

　　王元瑜的眼神十分复杂，恩情、爱情、悲伤、愤懑不停地相互纠缠。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压下所有情绪。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看向王严希时，眼神好似西边的魔鬼城，充满了未知的平静，“看在王家的面子上….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劝你最好及时停手，当心追悔莫及…..”

　　王严希不屑地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此时还谈什么住收不住手的，他已如离弦之箭不得不发！王元瑜又独自待了片刻才肯离开，他最后忘了一眼郑月明的牌位，不舍地转身离开，那扇雕花大门在他手中慢慢闭合直到投射在牌位上的阳光忽地消失。

　　走出偏院，阳光变得浓烈起来，就在晃眼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的穿过寺院的回廊。

　　就在他想跟过去一探究竟时，仆从递来一件披风，说道：”二郎，该走了…..“

　　曹殊用钱跟运送修窟物资的驮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顺便搭上了驴车。车经过子亭乡时，他借口先一步下车然后步行到龙兴寺。

　　此时已接近正午，偏院内因绿树成荫反倒阴凉不少。来龙兴寺的路上，曹殊始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包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郑月明在他面前真真实实的陷入流沙之中？还是什么？这一切似幻似真，直到他推开木质雕花大门，供桌上郑福音、郑月明的牌位直入眼底。

　　曹殊心中一慑，香炉周围落满了香灰，此情此景似乎告诉他那个叫郑月明的女子真的陷入流沙而亡了。

　　”曹司马，为何会来此处？“，院内一阵清风吹过，发出一片沙沙的拂动声，慧明法师的声音犹如一记梵音穿过层层院中层层树木而来。

　　”法师……曹某心中有个疑问不知从何讲起……“，曹殊看着慧明法师步伐从容迈进屋内。

　　”阿弥陀佛……“，佛珠从慧明法师手中一颗一颗划过，微笑低眉，”那就从司马眼前的困惑说起吧…..“

　　”这……“，曹殊犹豫片刻，脑中不停的思索。对于他来说这一切就是从谷泉驿与马大郎、王三风路遇香匪开始，他望着慧明法师，眼神恳切，”法师….阴士圭、李进、康思明之死，似乎都不约而同的应谶了那首”飞天降罚“的歌谣…..曹某愚钝，纵观此局，明明已经抓到线头，到头来却发现是个死结，或是….或是说…执棋者连自己的结局都没想到…..“

　　慧明法师似有深意地看着了郑月明三个字，“……世间因缘，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俱是空幻……“

　　”草灰蛇线….伏埋千里…..“，曹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法师久居龙兴寺….是否听说过十年前的李市丞与汜定成的走私通敌案？“

　　慧明法师忽然怔住了，”法师？“，曹殊轻唤。

　　慧明法师回过神来，一声叹息，”……来龙去脉贫僧不甚清楚…..只知李正夫妻二人及其两个儿子在城外刑场处斩，两个幼女被贬为奴，汜定成被判流放…..“

　　闻后，曹殊有些失望，这些与卷宗寥寥数行的记载差不多。索大河一直没有回信，李正幼女现在是否还在武县也不得而知。

　　就在这时，一名小僧急得满头大汗，慌慌张张跑来，显然为了找慧明法师已经满寺跑了一遍，”师父…..寺外来了一群人….说要找人！“，曹殊一听，迅速微微侧身至慧明法师身后。

　　”知道了….我这就出去看看……“，小僧似乎没注意到曹殊的存在，说完话又匆匆忙忙出了偏院。

　　慧明法师刚迈出的右脚顿了一下，忽然冒了句，显然这句话在他心中反复思虑了多遍，”贫僧曾听说李正的两个幼女在押送途中….被戎族掳走了……“，说罢，便捏着佛珠匆匆消失在偏院中。

　　”戎族….掳走了？“，他来不及过多思考，外面那群人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环顾四周，借着水井边缘飞跃上寺墙，逃出了龙兴寺。

　　果不其然，城门的盘查严了不少。守门士卒人手一张画像，挨个比对。他们身后跟着几名身形健壮，身着普通服装的男子，像是富户豪强豢养的私兵。

　　不过他早已做了简单的乔装，常服换成了一身胡服，鼻子下及下颌处粘了一圈络腮胡，混在人群中准备入城。

　　天气有些热，排队检查的时间又长，再加上南城门外有许多驼队在此停驻，气味实在不好闻。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焦躁不耐烦，偏偏士卒查得极细，不仅查人连一个小小的包裹都不放过。

　　对于自己的伪装能否瞒过守门士卒，曹殊没有多少把握，只能见机行事。前面驼队的骆驼都等得不耐烦了，他微微侧身见一个商人正伸出双手想握住士卒的手…..这一举动倒是没什么不妥。但是手心里微闪的白光暴露了他的动机，果不其然商人的手快速的握住士卒的左手。

　　他注意着士卒的表情，若是士卒收了银币，那自己也可以借此混过盘查，他不动声色的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币夹在手心。

　　” 啊“一声惨叫，情况徒然生变，那士卒将商人的手反拧，身后的私兵迅速将人押了下去。人群默默哗然，气氛忽然变得紧张。士卒的极度严格令他心中开始打鼓，那枚银币在手里翻来翻去。

　　忽然，他两指夹住银币，朝着骆驼的屁股用力弹去。骆驼因吃痛忽然开始发狂，连带着其他几只骆驼开始不受控制的甩掉货物，朝着城门飞奔。商队首领和守门士卒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应该是关闭城门还是派兵追。

　　曹殊趁乱快步走向城门，就在他将要穿过门洞时，有士卒发现了这个企图入城的胡人，大声喝道：”站住！“，他并没有停住脚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士卒察觉到不对劲儿，”快！拦住他！“，上一秒还在维持秩序的士卒，一窝蜂似的追上曹殊，”关城门！！关门！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