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45、第四十四章 自从曹殊来

　　虽然快要六月了，但这座边镇还是没有一点夏日的痕迹。沙暴后，云过天空，天地高远。更显得自己如沙漠戈壁上的一颗砂砾，任由风吹去东南西北。曹殊深感自己如这砂砾一般，而下一步将会被吹向何处？

　　城中的百姓都跑去西市看幻术表演，东市的街道上就显得有些冷清了，甚至有些店铺干脆不开门营业。

　　张氏药铺的店主将药包递过来，郑月明见他一副着急的模样与往日的从容大相径庭，打趣道：“张店主这么着急，也准备去看幻术表演….连生意都不好好做了？？”

　　”那可不！一年里这么热闹的日子能有几回…..”，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阿爹！！你快去看，小羊羔一直不肯回家去！！”，张店主忙跟着小女儿绕到后院。

　　郑月明刚迈出药铺，便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竟从后院侧门窜了出来，撒开四蹄直往街上冲去。她微微一怔，见张店主父女俩正笨拙的跟在后面追赶。张店主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小丫头急得直跺脚，那羊像是故意逗他们玩，郑月明不禁莞尔，

　　她放下药材，拿过女童手中的柳条。不紧不慢的轻挥几下，小羊羔便被制服，安安分分地任由她赶回后院的羊圈里。

　　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曹殊看见，惊奇道：“没想到郑娘子竟还会赶羊？”

　　郑月明笑了笑，“碰巧了而已！”

　　曹殊每次看见郑月明总会不自觉地怔忡片刻，那一颦一笑真像那个在大火中香消玉殒的女子。不禁让他萌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也许那个女子真的没有死？

　　或许她从大火中逃出，来到敦煌嫁给了王元瑜。想到这里曹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惆怅。那些深藏在心底，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再一次沉回心底。

　　郑月明见曹殊心不在焉，“曹司马！”，曹殊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自嘲道：“自从曹某来到敦煌…..遇到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巧合！”，他这话自有言外之意。

　　曹殊静静地注视着郑月明，她笑容依旧，却隐约有些不自在，“娘子这是准备回府？”，曹殊转移话题。

　　郑月明点点头，“正好….我也要去府衙….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否同曹某同行一段？”

　　“司马请便….”

　　街上行人如织，他们并肩走在嘈杂之中，却又仿佛与众人隔绝开来。望着长长地街道，曹殊回忆翻涌，又想起他和那个女子也曾这般肩并肩走着。

　　那还是他在甘州担任别驾一职时，某天夜晚他们在边境追击戎部匪盗时。遇见一个满身是伤的女子瘫坐在地上，背后是一道刚从天边挤出来的朝霞，正慢慢地冲破黛色的天穹。

　　那双充满力量的双眼，抵抗了黑夜沙漠中的所有恐惧。这一眼，就让曹殊将她深深刻在了心上。他救下了她却又让她狡猾地逃走了，等俩人再次相见时，这个女子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跟随商队入城的婢女。

　　而过所上的名字，正是绿珠！他有过怀疑，怀疑她是戎部的细作，但所有的怀疑都在日后的相处中渐渐消失了。

　　此刻，他忍不住侧目看向郑月明。她仍是那般淡然，可眼眸里那不屈的光芒真是相像！郑月明察觉到这份火热的投射，她没转头，声音淡得像风：“司马是不是又想起那个跟妾身容貌相似的女子了？”

　　曹殊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尴尬，耳根微热，毕竟身边的女子是别人的妻子，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世上真的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令司马一次又一次晃神…..她是司马的妻子吗？”，郑月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曹殊苦笑，“若是她没死….或许会成为我的妻子！”，郑月明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又继续走着，声音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妾身失言，提起了司马的伤心事…..”

　　“无妨…..”

　　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郑月明忽然停步，转身站在曹殊面前。她逆光而立，目光真挚，缓缓说道：“斯人已逝，还望司马不要因一段旧影，困住余生…..”，她稍作停顿，目光闪烁，”缘分薄浅….放手，于人于己才是正确…..妾身，先告辞了！”，她飞速转身离去，怕多待一秒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会被别人听到。

　　正在此时，哒哒的马蹄由远及近，扬起一路尘烟。嘶鸣的叫声在她面前戛然而止。玉坊的小厮匆匆来报：“二娘子，不好了！二郎君的马车在沙碛里遇上了流沙…..马车翻了，二郎君受伤昏迷！”

　　“人现在何处？”

　　“被人抬去了附近的驿站！”

　　曹殊见状，上前询问，“何事？是否需要曹某帮忙？”

　　郑月明着急蹬上马车，脚却蹬了个空，身体向右一倾，险些摔倒。曹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右臂。

　　“不劳烦司马了……妾身可以…..”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路飞尘。曹殊站在原地，盯着右手。那日天将破晓，他扶着受伤的她上马，摇摇欲坠的她说的也是这一句，“不劳烦….我可以….”

　　他抬脚跨上马一路飞奔回州府衙门直奔到书案前，拿起笔将自己一路上所发生的事和所遇见的人一个一个都写了出来，准备细细梳理一遍。

　　”马大郎，王三风，弩机，香匪，假冒的巡逻士卒，火烧番锦，神秘黑衣人，绿珠……….“，曹殊的额头渐渐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若是刚才在和绿珠对峙时他对这些推测还不确定，但现在心中越发清晰坚定，所有的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两个旧案和一个人。

　　一个案子就是郑福音假瑟瑟珠案，罪魁祸首是阴士圭和李进，表面上看是对阴士圭和李进的复仇但背后又隐隐牵连着王严希。而另一个案子应该与阿龙的土地案有关也隐隐牵连着王严希，按照执棋手一贯的行事风格，阿龙这个案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个土地案的线索并不复杂，其中不过是汜怀义没有及时出现向官府主张自己的土地而让王严希钻了律法空子。

　　这个案子不过是表面，他们想让自己去查的或者说他们最终目的应该是十年前汜定成和李正的走私通敌案，除了王严希还有两个绕不开的名字就是绿珠和郑月明。

　　郑月明在永宁四年从武县经甘州去往敦煌，并在甘州停留了一段时间。而这个时间也正是他认识的那个”绿珠“出现的时间！

　　当年去甘州的一支商队遭遇沙匪劫掠，其中正好有个叫绿珠的婢女死亡，而她就顶替了”绿珠“这个名字，拿到合法身份入城。后来商队离开，而她却留下了。

　　自己当时虽有疑虑，以为她是戎部细作，但后来并没有发现什么勾结之事也就作罢了。还有一件事，他和索昕在城东打听消息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农妇曾说郑月明与李正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李正的一双女儿被为奴籍，发配武县，要查证李正的女儿是否在武县还得等索大河的回信。可是，武县一直没有回信让他不得不担忧起来。

　　日影西斜，光影透过窗棂，成片的洒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所以，李正的女儿、郑月明以及绿珠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交集？

　　城东街道的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声，众人齐齐仰头。只见一个身穿轻红色衣裳的女伎人如一只蝴蝶翩立于细绳之上，绳索长度与街同宽，分别系于两根高高的竹竿之上。

　　她身形轻盈缓缓挪动，宛若一只飞舞的蝴蝶。人群随着绳伎时而的踮脚旋转，时而单脚跳跃而发出一阵阵起伏的惊叹声。

　　安达汉刚打开门，就被面前两道黑影逼退回屋内。两个凶神恶煞的随从身后出现的是王严希的身影，看他的脸就知道他是来算账的。安达汉所幸放弃挣扎，转头坐在胡床上。

　　王严希啪地将一纸合约拍在案上，”五百文一匹….这是契书，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五百文！！！“，安达汉惊呼，”王郎君…..你太异想天开了！！“，安达汉将契书反手拍在案上。

　　王严希冷笑，”五百文也够你赚一笔了，这些年安公所有的交易你和康思明都是两头吃，一头吃安公的钱，一头又从我这里吃，这些事安公都不知道吧？？“

　　”知道又能如何？我是个商人…..赚钱难道有错吗？你也是商人…..你不赚钱吗？我带来的番锦…你…转卖后没有赚过钱？？没有我们你王家能有今天的产业？西域那些精良的铁料….不都是我带来的？？养一条狗….都知道回报主人…..“

　　王严希没有接话，他看着逐渐暴躁的安达汉。原来这些人从来没有把他当过自己人，就连一个小小的安达汉现在也敢对他大呼小叫！

　　他背过身去，冷然道：”签了这份合约……生意还能继续！否则….”，他语气一沉，”别怪我翻脸无情！”

　　“签是不可能签…..谁愿意签谁签！反正我不签……”，安达汉举起两只胳膊不停地乱舞，“你不要就请你的人让开…..不要挡着我去跟别人签约！！”

　　王严希的右手在背后渐渐攥成拳后，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安达汉也想跟着出去，却被两名彪形大汉一把推回。

　　他意识到事情不妙，急得大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那二人不容分说，一左一右的将安达汉架了回去。紧接着房门一关，叫喊声戛然而止。

　　王严希蹬上马车，没过多久那两名随从也上了马车。车内光线昏暗，王严希开口，”去问问安达汉的手下，他要去和谁交易？“

　　“是！小的这就去办！”，随从领命后，又问：“邸店里那匹货怎么如何处理？”

　　马车内一时间如冰窖一般死寂，随从悄悄抬眼抬眼便撞上王严希那双阴森冰冷的眼睛，“烧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