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46、第四十五章 你这不是屁

　　十八日 晚 武县

　　敦煌城中的气氛被幻术推向了高潮，而千里之外的武县城却犹如被一片乌云笼罩，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大家都明白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往后不是流芳百世就是遗臭万年！

　　安正西自宴席散后就一个人待在屋内谁也不见，也没有一个人敢去打扰他，包括他的心腹王詹。

　　日头朝着西边缓缓下落，气温渐渐变得凉爽。安正西忽然推开大门，对门外的侍卫厉声道：”传王詹、张将军和裴司马速来见我！！“

　　不到一刻安正西的心腹们齐聚在此，墙面上斜映着雕花窗投下的阴影，安正西的脸正好隐于暗影之下，更显得阴沉难测。

　　”安公，朝廷此次派赵奇来就是不怀好意….难道您要跟他一起入京？？“，裴司马担忧道。

　　”你这不是屁话吗！！圣上对使君早就诸多猜忌，先前已经除了使君的榷盐权，现在又要让什么密使去敦煌密查！这不是明摆着呢！！！“，张将军本来声音就粗，这大声嚷嚷起来就像在吵架。

　　安正西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咱们要兵马有兵马，要兵器有兵器….只要把通往西京的路一断，还怕什么朝廷！！那赵奇不过是个阉人，杀了便是！！“，张将军喊道。

　　”不可鲁莽！！“，裴司马摇头，”贸然杀害朝廷使者，等同谋反！！！不如先找借口拖一拖给些好处，再打发回去？？？“

　　”我看你就是被那个阉人吓破了胆！！还给他好处？？咱们这些人….成天风里来沙里去，朝廷供给还时断时续….要不是使君掌控商路抽税，你早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张将军怒气冲冲瞪了裴司马一眼，鄙夷道：”书生就是书生，关键时刻不堪大用！！！“

　　”张将军你不要人身攻击！！“，裴司马略白的肤色此时涨的发红，”我这也是为使君着想….西戎那边虎视眈眈，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借机攻入河西！！“

　　”我看你就是怕！！！胆小如鼠！！“

　　”你！！！“，裴司马用手指着张将军，气的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憋得更红了。

　　”好了！！！“，安正西沉声呵道，室内顿时鸦雀无声。他从案上抓起一封密信摔在三人面前：”你们看看这个！“，裴司马率先拾起密信，火速浏览一遍，手指发抖：”曹殊确定就是朝廷派的密探？？那….还要什么新刺史….只不过是掩人耳目？？？”

　　张将军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过….圣上对使君已经起了猜忌….曹殊得圣上宠信自小就养在宫中又怎么会忽然被贬至边境，他和杨相两个人一唱一和给我们演戏…..要把我们的活路堵死！他们杀心已决我们还等什么！“

　　”没错！今日不反，明日便是我安正西的人头落地！！“，安正西从暗影处走出来，一直走到窗前，透过雕花的缝隙看着西沉的太阳。

　　张将军单膝跪地：“末将愿追随安公，誓死效忠！”，王詹也应声下跪。

　　安正西转身，眼中凶光毕露：“好！”，随后眼光落在了裴司马身上。裴司马仍有顾虑，但见张将军和王詹心意已决自己也不便在多说什么，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亦愿追随安公，誓死效忠！！”

　　与此同时，待在驿站的赵奇度过了平静的一天，但那种不安又紧张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随行的侍卫传话道：”安使君派人传信说昨晚招待不周，所以准备择时再开一席向中使赔罪，届时还请中使准时赴宴！“

　　赵奇推开窗子，望着都督府的方向。”大人要去赴宴吗？？“，就连他身边的侍卫陈玄都看出这次的宴请凶多吉少。

　　赵奇心中一片冰凉，苦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侍卫陈玄低头沉默不语，”…..估计此时武县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派去送信的两个人怕是没能走出城门….到底是我心存妄想…..“，赵奇忽然转过身看着陈玄，一字一句道：”陈玄….现如今只能靠你了！！！“

　　”大人！！“，陈玄知道事情已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是自己真的能走出武县城吗？

　　”想尽办法将消息送出去…..“，侍卫陈玄领命后悄然离去，赵奇又回到窗边，望着落日余晖染红的雪峰，心中一片冰凉。

　　城郊 五里驿

　　一灯如豆，驿站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王元瑜紧闭着眼，前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郑月明默默换下温热的帕子放在一旁，又从盆里拧起另一块，轻轻敷上他的额头。

　　“怎么还这么烫…..”，郑月明自言自语起来，眉宇间不自觉得担忧起来。

　　此时，王十二端着刚熬好的药走进来。郑月明接过药碗，问道：“你回城一趟…..玉坊….可有什么事？”

　　“回二娘子，没什么事….城里人都去凑热闹，看百戏了…..没什么人光顾…..”

　　“好…..明日天亮你再回城一趟….去找李三郎，让他押着这批货去酒县…..“，郑月明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侧目看向榻上的王元瑜，”二郎这个样子，怕是去不了了…..”

　　”小的明白了…..“

　　忽然，王元瑜的眉头蹙起，双手在被子上胡乱抓着，像是陷入了噩梦之中。他嘴唇翕动，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二郎…..”，她心中一紧，俯下身去，侧耳细听。

　　“月娘….月娘…..”，那一声声呢喃，全是她的名字。郑月明怔住了，心中又一次出现了动摇，看着他苍白而消瘦的脸上，几块尤为醒目的擦伤，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支他去酒县送货。

　　良久，王元瑜才从梦魇中逃脱，安静下来。

　　大漠的夜又凉又长，绿珠在每日约定的时间穿过甬道再一次进入密室。屏风后依旧没有香主的身影而她留下的那张条子，依旧没有打开的痕迹。

　　郑月明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靠在榻边睡着的，只知道困倦时有人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没有松开，就这样一直握到了天亮。

　　直到她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才忽然睁开双眼，就见王元瑜正轻轻地将挡在她眼前的碎发，一缕一缕的拨至而后。

　　“二郎….你醒了….”，郑月明直起身子的同时感到脖颈十分酸痛。王元瑜想起身替她揉一揉，却被郑月明挡下了，率先将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多了……”，郑月明揪着的心松了不少。

　　“月娘…..”，王元瑜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与虚弱的声音相比，是他的心是他想拉进与郑月明的距离又一次地被她打断。

　　谁又能知道当王元瑜睁开眼睛看到郑月明伏在他身边时，他的心就像一锅滚烫的沸水，难以自抑的欣喜。她就像阳光下一尊冰雕，每时每刻都在消融。而王元瑜越想将她拥在怀中，她却消融的越快。

　　他还想说些什么，门外不适时的响起了敲门声。王十二办事利落干脆，天不亮就出发，一来一去已经回来了。

　　“回二娘子，事情都办妥了，李三郎已经带着货出发了…..”

　　“那就好…..”，郑月明微微侧身，“二郎已经好多了…..你盯着他把药按时喝了…..多养两日再回城！”

　　王十二微愣，小心翼翼问：“二娘子……”

　　“我有事需要回城一趟…..今晚可能赶不回来……”，郑月明表情淡漠，好像王元瑜的事与她事不关己。

　　“二娘子有什么事可以托小的去办…..不必来回奔波…..”

　　“不用…..此事…得我亲自去办…..”

　　王十二朝着王元瑜瞟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后退了出去。

　　郑月明起身的瞬间，王元叔握住了她的手腕。因为刚退烧不久，他的手比往常温热，指节依旧分明，瘦的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她侧身看着王元瑜，雕刻般的眉目间是化不淡的愁绪。

　　“斗宝大会….非去不可吗？”，王元瑜问。

　　她垂下眼，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还有其他的事….要处理….”，她顿了顿，“我….去去就回…..”，王元瑜没有松手，反而握的更紧了。

　　她挣脱王元瑜的手，转身替他掩好被角，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轻声道：“你好好养伤….按时吃药…..”，这反而让王元瑜更加惊恐，他用力攥着的她的手腕，一字一句问道：“月娘，你会回来的，对吗？”

　　郑月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似乎能洞察一切。郑月明的眼神掠过一丝犹疑，面前的人好像知道什么。可他从来不问，这却让她感到一种恐惧的同时又有一丝愧疚。

　　王元瑜看着她的沉默，眼里的光亮慢慢暗淡下去，手也渐渐松开了。

　　“你好好养伤…..莫要多想…..”，郑月明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本想说再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便离开了。王元瑜起身半靠，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王十二…..”

　　“二娘子有何吩咐？”

　　“这条路二郎经常走….又怎么会陷入流沙？他记不清，难道你们也记不清吗？”，郑月明的微怒的表情让王十二低下头，吱吱呜呜不敢回答。

　　只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方才敢抬起头，面前只剩下马蹄扬起的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