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44、第四十三章 司马是把妾

　　十八日 申时

　　他冲进人群想抓住幻人，但随之而来金色碎片再一次如漫天大雪般飞入空中，人群蜂拥而上伸手去捞空中飞舞的碎片将曹殊挡在了人群之外。

　　等他费劲地挤到中间时，幻人已经消失，除了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什么都没有了。

　　香铺门口涌动的人群随着百戏表演往西市的北边去了，绿珠拨弄着案上的香灰直到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忽然定了下来。

　　不出意外或者是意料之中出现在香铺门口的正是曹殊，本来对于阴士圭一案曹殊心中已有些许定论但当他和索昕查起了十年前的李正案时，心里又开始犹豫了。

　　这不像是一个人、两个人倒像是一群人的”狂欢“！

　　他犹疑的盯着绿珠，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不能活动自如的胳膊上。绿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下意识的用另一手摆好案几上的物件，定了定神，笑道：”曹司马怎么来了？司马仗义相救，绿珠还未登门拜谢…..咦，怎么不见索县尉？“

　　曹殊见她表面镇定但眼神游移，当即顺应其势收敛起犹豫的目光，关切道：”索县尉出城办事….未能前来….娘子的伤好些了？“

　　”好多了，这还得多谢曹司马和索县尉……还有那位好心的商队首领，否则妾身早就命丧大漠了。这么大的恩情….绿珠真不知要怎么报答你们…..“，绿珠言真意切，虽然其中隐瞒了许多，但是救命之恩是真的，想感谢也是真的。

　　曹殊笑了笑，”这可不敢当….只要绿珠娘子不设局将曹某骗的团团转，曹某就谢天谢地了！！“，绿珠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右手捏着小银勺往博山炉中添了少许香，”曹司马说话真是幽默，妾身只会制香不会设局……“

　　博山炉中幽幽白烟缓缓上升，散出一股清透的蔷薇香。

　　“这两日我和索县尉在城东办案…..听说了一起十年前的案子…..一个官员因罪在胡杨林斩首，受连累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几个子女…..”

　　“十年前的案子？妾身六年前才来敦煌…..”

　　他狡黠地看着绿珠，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十年前的事情娘子或许不知，但有件事娘子一定知道！”

　　“司马请讲…..”

　　“我前几日在黑市抓到个私盐贩子马大郎…..说来也是缘分，我来敦煌赴任时经过谷泉驿，从谷泉驿到五里驿这段路，正是与他和王三风结伴而行…..”

　　“大漠茫茫….结伴同行好过孤身一人！”

　　曹殊笑笑，“没错…..说来还要感谢娘子….这不正是拜娘子所赐！”

　　绿珠的笑声提高了不少，声音清脆爽朗，“司马讲故事的本事可比外面那些俗讲师强多了！我一个小女子哪有那么大能耐！那个马大郎满脑子都是小聪明……我找他走过两次货…..次次都耍滑头….这回直接把货丢了！说是什么遇见香匪了？”

　　绿珠抬眸，“司马，你说说….这世上真有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是远远一瞧就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香料，还能精准的劫走？说什么妾身都不相信！”，她说着，目光直直地看着曹殊，像在等他的答案。

　　“若非我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不过，要是双方提前商议好….这不就不奇了吗？”，曹殊轻声问道。

　　绿珠一边听着，一边用银勺拨弄着炉子里的香灰。听到最后一句时，手忽然顿了一下，”司马，说的也对….若是提前商议好的，也就不奇了！“

　　绿珠径直向门口走去，经过曹殊身边时留下一缕淡淡的沙枣花香。恰巧一支骆驼队晃晃悠悠的从门前经过，留下一股难闻的骚气。

　　曹殊起身，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绿珠娘子！“

　　她没有回头，”那日在大漠中….你究竟是缘何受伤？“，绿珠依旧没有转身，看着街上渐渐走远的百戏队伍。

　　俄顷，她轻声说：”司马来之前，不是已经猜到什么了吗？“，说罢，她慢慢转身，”司马有所不知，大漠里能伤人的东西…..太多了…..“

　　他敏锐的捕捉到绿珠眼中偶尔闪过的慌乱和不安。这些情绪总被她迅速掩去，她很聪明早就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也知道自己没有证据，马大郎这样的人证并不管用。

　　良久， “曹某，还有一个与案件无关的问题想请教娘子？”，曹殊的眼神从怀疑和警惕变成了缥缈的期盼。

　　绿珠莞然而笑，”司马是把妾身当做百事通了吗？“

　　曹殊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娘子的名讳…..为何是绿珠？”，念到绿珠二字时，曹殊的眼眶微微湿润，这等细小的变化被绿珠的眼神捕捉到。

　　她望着远方沉默，似乎在回忆往事，半响后才缓缓问道：“……看来这个叫绿珠的女子在司马心中定是十分的重要吧……”，不知是受曹殊感染还是为何，她的眼眶也微微泛酸，“绿珠…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为妾身取得名字，妾身很细化…….”

　　“那可真是巧了！”，曹殊无奈地笑了笑，垂下眼眸。他没有再问，绿珠也没有再说。

　　驼铃声渐远，香炉中的幽幽白烟渐渐消失。良久，曹殊抬头，目光随着驼队望向远方，“明晚就是斗宝大会了吧，也不知道这些远道而来的胡人会拿出什么样惊人的宝贝！”

　　绿珠一愣，嫣然笑道：”只要不是惊吓就好…..“

　　屋内的气氛好像瞬间凝结，连香炉中散出的香气都像一把刀子。曹殊猛地想起刚刚带着面具的幻人，一时竟觉得汗毛耸立。

　　绿珠见他神色骤变，掩嘴嗤笑道：”我不过是句玩笑话，司马就变得这样严肃….“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嘶鸣。一匹黑色的马高高地扬起前蹄，张五郎一着急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心急火燎，气喘吁吁地冲进香铺。

　　绿珠见是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这位郎君赶得这样急是想买些什么？“

　　张五郎猛见曹殊也在场，顿时愣住了。慌忙收敛赶忙神色，结结巴巴道：”买….香…买香！！！“

　　”郎君想要什么香？“

　　”要….要…..“，张五郎一身普通农户的打扮，也不像是经常出入香铺的人，更不识得什么名贵香料。

　　他眼神慌乱地在屋内来回游移，终于落在那面百格架上，说道：”鸡舌香！！我要鸡舌香！！！“

　　”真是不巧，鸡舌香这几日没有货了，郎君去别家看看吧！正巧….我也准备关门去街上看看百戏表演……“

　　张五郎和曹殊离开后，绿珠却将香铺的大门虚掩住。果然没过多久张五郎又折返回来，鬼鬼祟祟的进了香铺，

　　”你怎么……“，还未等绿珠说完话，张五郎急声道： ”王严希准备炸掉废窟毁灭证据！可能就在明晚！！“

　　”什么！！！！“，绿珠的脑子轰的一声，脸色骤然惨白，向后踉跄两步险些跌倒。明晚香主会将曹殊引至废窟…..若是这样，岂不是危险重重。

　　张五郎看着向来镇定的绿珠竟然开始慌张，也跟着六神无主。待张五郎离开后，绿珠迅速按动百格架上的机关，穿过甬道来到密室，可是密室的屏风后面并没有香主的身影，此刻并不是相约见面的时间。

　　她急步返回堂前，在百格架前来回踱步。忽然眼睛落在了”鸡舌香“的格子上，思索片刻后她迅速拉开格子用瓷盒装了一些鸡舌香和安神香后匆匆出门。

　　宝珠在玉坊门口送客，看见绿珠笑意盈盈地正朝她走过来。宝珠不喜欢绿珠平日里张扬跋扈的作风假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要钻进铺子里。

　　”宝珠娘子请留步！“

　　宝珠极不情愿的停下脚步，眼睛也不抬，”叫我什么事？“

　　“你家娘子可在在坊里？？”

　　“不在！”

　　“那她去哪了？”

　　“自然是去忙玉坊的事，哪像有些人那样清闲.….”，宝珠一句话令绿珠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当下事情紧急没空跟她计较，”我说你打听那么清楚作甚！“

　　若是平常绿珠肯定要跟她辩驳两句，现在也只能忍着，“这是你家娘子要的香，你可一定一定要亲手交给她…..”，说完就走了。

　　宝珠望着绿珠的背影兀自纳闷，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娘子要的是安神香，这里面怎么还有鸡舌香…..”，宝珠愤愤走进玉坊。曹殊本想来试探试探郑月明，却扑了个空正准备离开，“曹司马这么快就要走了！”

　　曹殊点点头，“娘子去药铺给二郎君抓药去了，之后还有一些玉器要送到各位客商手中，晚些才能回来，司马可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给我家娘子……”，宝珠伶牙利嘴，长相亦十分讨喜，对人也没什么防备，秃噜秃噜跟曹殊说了不少，”我将娘子就是这样…..明明可以待在家里做个衣食无忧的主子……偏偏这么要强….受伤了也不肯休息！“

　　”她受伤了？“，曹殊惊讶不已，脱口而出后觉得有失礼节，又缓缓地问了一遍，”你家娘子怎么受伤了？“

　　宝珠此时亦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嬉笑着打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小伤而已，不碍事…不碍事……“，随即抓起旁边的毛掸子，假意清扫落在案上的浮尘。

　　”如此…..曹某告辞！“，曹殊转身欲走，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鸡舌香？“

　　”司马真是一副好鼻子，这是隔壁店主送来的鸡舌香，非说是我们娘子订的，可我记得我们娘子订的明明只订了安神香…..等过会儿客人少些，我还得过去找她理论理论……“，曹殊饶有意味的笑了笑。

　　出了玉坊之后，曹殊在门口略作徘徊。目光扫过玉坊与香铺，两个地方中间仅隔着一间小染坊，而它们的斜对面正是阴士圭的宝翠阁。

　　他想起一件事，那日王严希带人大闹玉坊，绿珠一副着急的样子催促他去看看，生怕去晚了。而宝珠看起来又不太喜欢绿珠，这三个人的关系想想还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