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43、第四十二章 天高地阔，

　　王镖退出房间，留王严希独自坐在房间内，继续轻敲案几。他喜欢这样独处，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在脑海里尽情推演，不受外界的任何打扰。

　　明晚的斗宝大会，他听说康思明准备了一样能轰动四座的奇宝。他忽然学着街头的孩童，开始唱起了那首快被人遗忘的歌谣，”瑟瑟石，蜡中游，三百贯，祭酒殇，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银光寒，胡杨断，枉死冤，轮回转！“

　　”当真是精彩！“，他忽然停住敲击，嘴角慢慢弯起来，”王镖！”

　　屋外候命的王镖，推门而入。王严希已不似刚才那般愁眉，他眉宇舒展，目光投向远方，“备马！去玉关！”

　　“为何….忽然要去见李将军…..他只知收钱，对郎君可是十请九不见……”

　　王严希站起身，嗤了一声，“有人要炸窟，他见是不见？”

　　王镖瞳孔骤缩，“炸废窟？这……”

　　“你留下盯紧郑月明和她接触的任何人…..记住，任何人都不要放过！”

　　敦煌城已经苏醒，西市开始渐渐忙碌起来。绿珠推开大门准备迎客，曹殊和索昕一直再未出现。自己在在阳关驿冲卡，这么大的事他们应该有所怀疑才是，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守军城在玉关门附近，是玉关军的驻地，统领玉关军的是安正西的外甥李云。

　　守军城并不大却有着高耸的城墙，南北开两座城门，北面的城门内是一座瓮城，瓮城的城门口开在侧面，四周是高高的城墙，旁边是传递信息的烽燧。

　　天高地阔，大漠苍茫之间更衬得这座关口无比苍凉和萧瑟。

　　王严希的马在城门处被守卫拦了下来，两名守卫长枪一叉，大喝：”什么人，竟敢乱闯玉关军驻地！“

　　”我有急事要见李将军！烦请通报一声！“

　　”你算是什么个什么东西，李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见的！“，守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严希一个旋身飞脚踢飞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若非李云受意，这些守卫断不敢对他出言不逊。

　　王严希昂首睥睨，身旁的棕马似乎也闻到了紧张的气味安静的守在他身侧，一人一马丝毫不畏惧对面的横刀、长枪，风沙时不时地撩动他的衣袂。

　　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这一刻戈壁的尽头已经掀起了一股黄沙，天空半黄半蓝慢慢向守军城逼近。

　　细小的砂砾轻轻扑打着窗棂，李云背对着门手指摩挲着一封从武县传来的快信，“中使赵奇已到武县….….”，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赵奇的命运，一只羊一旦入了虎穴，它面临的问题就是安正西这只老虎何时吃了它？

　　信的末尾还有最重要的一句：”必要时….诛杀曹殊！“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不到片刻，李云的参谋裴立匆匆赶来呵退守卫，赔笑道：”王郎君莫跟他们置气，李将军百忙之中曾吩咐过裴某前来接待王郎君，裴某这脑子竟给忙忘了…..给王郎君赔礼了….“，裴立说着忽然转身对王严希拱手行礼。

　　王严希只是哼了一声眼睛抬都没抬一下，裴立的脸色旋即变得阴沉沉。王严希越来越目中无人，再怎么说裴立也是官身，向一个平民赔礼也就算了，还得到如此藐视。

　　”李将军，废窟那边出了些乱子，我想…..“

　　李云打断他，”我知道…..工匠暴动….王郎君，这就是你口中的”万无一失“？“

　　王严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是我的疏忽…..所以…特来请将军帮忙…..“

　　”帮忙也要有个帮忙的样子…..“，李云背着身一直看着面前的河西舆图，”不知道的….以为你来找本将麻烦来了…..“

　　王严希心里窝火，但碍于身份之差，他也只能受着。

　　”裴立！“，李云忽然叫了裴立的名字。

　　”将军有何吩咐？ “

　　”哪个守卫拦了王郎君…..拖下去，杖责二十！“，裴立领命。此举更让王严希感到羞辱，分明是打狗给自己看，让自己认清身份！

　　”王郎君….你接着说…..想让本将帮什么忙？“

　　王严希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 是……我想设个局引此人现身，届时李将军带兵埋伏，一网打尽！“

　　李云走到王严希面前，俯视着他：“王郎君….你想让本将给你当打手？”

　　王严希后退半步，“李将军言重了…..”

　　李云又转过身，回到案几前继续观摩河西舆图，”废窟的事一直都是你和康思明在处理，现在又为何绕过他直接来找本将？“

　　王严希怔了怔，”….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所以在下再三思索决定直接来找将军….“

　　不论是私铸兵器还是配合他们垄断商路丝绸肆意敛财，他是在用自己的脑袋与他们合作。现在这些人却个个得寸进尺，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云没有回头，打断他：”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他微垂双眼，冷漠道：“本将刚刚已经说明，说有的事都是康思明在联络处理，本将并不知道你们口中所说的事关重大、牵连甚广指的是何事？”

　　谈话间，半蓝半黄的天空已经彻底被染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王严希如瞬间琢磨出李云的言外之意，李云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划清界限，看来这天要变了！！

　　虽说私铸兵器，商路高税敛财是安公的主意。但是李云作为玉关军的统帅守卫敦煌，没少得好处，这两关抽出的税有一半是进了他李云的口袋。

　　他看着李云不为所动的背影，所有的情绪都化为嘴角的一抹冷笑。

　　“不过…..”，李云忽然转身，改口：“这个忙….本将可以帮…..”

　　王严希沉吟片刻，说道：“叨扰李将军了，敝人告辞….”

　　李云抬手，轻轻摩挲着舆图上敦煌的位置。心中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无非是想在即将发生的事情中给自己寻一个自保的机会。

　　裴立上前问道：”将军这是打算站在朝廷一边了？“

　　李云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我只站在赢的一边！“

　　废窟内，从早晨开始再没有传出过叮叮当当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鞭子的蜂鸣声和痛苦的嚎叫声。空气中除了刺鼻的铁锈味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昨晚挑起暴动的独眼铁匠和另外两名铁匠被拉出来杀鸡儆猴。

　　三人身上数不清的血痕，奄奄一息的被吊在废窟内，剩余的铁匠眼中虽然充斥着怒火却也无可奈何。

　　一名守卫附在王镖身边耳语几句，王镖的脸色刷地变白了，惊呼：”你说逃跑的人是谁？“

　　”是汜怀义！就是汜定成的远方兄弟！“，王镖听后心里打起鼓来，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汜怀义逃了出去。难道这些人真是为了十年前那桩案子来的？

　　事情还要追溯到永宁元年，也就是十年前。汜定成是汜怀义的同族兄弟，是城门戍将负责盘查进出城的商队和往来人员。

　　他性情正直却又固执，盘查时发现了安达汉商队中夹带的违禁品。之后又拒绝了对方送来的好处，与同样发现端倪的李正一同被列为眼中钉，肉中刺。

　　急需钱财的汜怀义鬼迷心窍的答应他们把铁器藏到汜定成家中，诬陷他是李正走私通敌的同伙。之后，汜怀义吓得躲进山里当流民。几经辗转，生活困苦。后又回到敦煌，凭着一手锻造横刀的手艺被拉进废窟。

　　王镖眼中的惊恐变成了怒火，吼道：”绝不能让汜怀义活着！！！“

　　这场沙暴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一场短暂的急时雨驱赶走。大雨初晴，四处都是被大雨冲刷过后留下的泥点。绿珠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她独自坐在香铺中望着那面百格架旁微微出神。

　　一场沙尘并未影响人们激动的心情，城内主街上人流如织、喧嚣不断。远近闻名的斗宝大会将在明晚举行，从今日午后一直到明晚城中将会举行各种百戏幻术表演。

　　酒肆茶楼悬挂好了彩绸和灯笼，只等夜幕降临烛光相连宛如人间星河。二楼的栏杆旁坐着大胆的男男女女，笑声清亮，歌声优美，时不时地向下俯瞰着这场盛宴。

　　街上人群围拢成圈，踩缸的汉子，身穿短褐，露出满身的腱子肉。他扎着马步，双掌稳稳地托起大缸。大缸竟如他的掌心玩物一般在两手之间转动，紧接着大缸又被他用双脚托起旋转。

　　众人欢呼之际，他足尖轻轻一挑，大缸腾空而起又稳稳地落于他双脚之上，人群中随即爆发出惊叫声和掌声。

　　见宝珠笑得开心，郑月明也跟着会心而笑。唇角弯曲的弧度让她感到陌生，是有多久没这么开怀地笑过了？

　　乐而思悲，那些不好的记忆总在这种时候忽然出现，一遍遍地提醒她。郑月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悄悄转身退出拥挤的人群。

　　曹殊依稀记得六年前在甘州街头和她一起看百戏表演的情景，时间一晃而过踩缸的汉子依旧是踩缸的汉子，而他身边却已无佳人身影。

　　正当他伤感之际，大缸中升起一股浓烟，汉子钻进浓烟之中消失了。走出来的是一位带着黄金面具的幻人，身穿淡蓝色胡服，脚踩乌皮靴。

　　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正当人群惊奇时他突然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手持火把靠近嘴边，一条火龙喷薄而出。

　　火光中，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曹殊。火龙带出的热浪把人群的兴奋和惊愕推向高潮，幻人合拢手掌，再次摊开时飞出无数金色的碎片。

　　面具下微张微合的嘴似乎念着：”镜中花，沙中月，胡杨断，银光寒，枉死冤，轮回转！！“，这句话似乎只有曹殊一人能听见而身旁的人还在沉浸在漫天金屑之中。

　　曹殊惊恐地盯着幻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首歌谣中所示的预言又将再现，复仇的火焰将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