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33、第三十二章 好好个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郑月明指着市署交来一本账册说道：”司马可有查看过市署的旬估簿？”

　　“还未看过！”，曹殊手边只有宝翠阁送来的基本普通账册。

　　“司马可以看看这些……”

　　曹殊走到她身侧，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俯下身，目光随着她纤细的手指划过账册。首先映入眼帘的非墨迹而是她手指侧面的伤口和茧子，那些细小的伤口看起来时间都不短了。

　　一个深宅高门女子手上缘何会有这么多伤？

　　“曹司马？”，郑月明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俩人的目光在咫尺的距离间相遇。

　　回过神的曹殊察觉到她的手指轻微的动了动，向掌心收拢。郑月明先移开了眼睛，继续说：“每当市署调整旬估价后，市署都会有一笔数量金额巨大的交易发生，交易的货物都是番锦，交易的一方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多次出现…..”

　　她的指尖落在安达汉三个字上，曹殊瞳孔微微一缩。思索片刻，他忽道：“娘子的意思是定价有问题？”

　　郑月明点点头，“妾身对番锦虽然不是十分了解，但是怪就怪在只要王严希或者宝翠阁有交易，估价就会下调，待十天之后价格又会调回来……”

　　曹殊拿起账册反复翻看后又埋头于其他账册。半响，他发现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这些的交易的市券都是在李进的主导下进行……“

　　”如此调控物价，阴阳交易….这些年西沙州府可损失不少税钱…..这些钱流向了何处，说不定与这些标注等级的”损耗“有关！“

　　曹殊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李刺史临走前曾说过此地是安公财资的蓄水池，甲等损耗或许指的就是安正西！

　　“王严希同是王家人，娘子这样做会不会伤了王家人的和气？”

　　”是否妥当，司马在派人请妾身之前应该考虑到了……“

　　曹殊再一次哑然，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怀疑她，所以她干脆应了这个差事洗掉嫌疑。

　　”西域遥远，这样的亏本生意一做再做…..妾身倒是有趣讨教讨教，这赚钱的方法…..“，郑月明开玩笑道。

　　窗外的风沙越来越大，”哐“地将老旧的窗户吹开，曹殊赶紧起身去关窗。一瞬间，狂风灌入将案几上的账册吹得稀里哗啦，郑月明的帔子也滑落在地。

　　郑月明俯身去捡，曹殊也同时俯身。俩人的手碰到一起，他感到郑月明的手很凉。郑月明迅速缩回手，直起身重新披好帔子。她的动作有些慌乱，帔子歪了露出几道脖颈上的红痕。

　　曹殊的目光落在那里，无法移开。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到为止，关于是否是“绿珠”的事不应该再问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听说娘子在永年四年时曾在甘州停留过四个月……娘子….可去过金佛寺后的病坊？”

　　郑月明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快速松开，她发现曹殊的双眼微红，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摇动。

　　“司马…..”，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曹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王元瑜出现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细沙。土腥味刺激得他想要咳嗽，他却强忍着，忍到脸色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郑月明和曹殊之间，两个人的距离在他眼里是那样近，近得让他感觉不适。

　　“二郎怎么来了？”，郑月明迎上去，声音轻柔。

　　“天气不好…..所以来接你….”，她替他拂去肩上的细沙。王元瑜看着她，眼神温柔。二人你来我往的交流和动作，十分自然亲昵。

　　曹殊期盼的目光迅速落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但随后又自嘲似的哼笑一声。哪怕眼前的她就是曾经的“绿珠”，现在都是王元瑜的妻子。自己的左右试探，竟有些可笑。

　　王元瑜看着曹殊，“打扰曹司马了…..今日天气不好，我想早点接月娘回去….”

　　“好！”

　　“曹司马若还有疑问，可随时遣人去问我….”，王元瑜揽过郑月明的肩膀向着自己靠了靠，“那我们先告辞了…..”

　　门关上后，屋内陷入一阵沉静。烛火摇曳，曹殊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不久之后，索昕推门而入，一边拂去身上的沙尘一边念叨着：“这天可真够呛人的…..”，曹殊盯着手里的账册没有抬眼。

　　“马大郎都交代了…..不过，他知道的就那些….收人钱替人运香料….仅此而已…..司马…..“，索昕犹豫了一下，”…..司马….要不要….要不要叫绿珠娘子来县衙问话？“

　　”不必…..“，曹殊依然没有抬眼，跟前摊开七七八八好几卷，”这些事表面上与案子都没什么关系…..咱们这么查，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到时候赵县令，亦或是阴县丞….向你施压？“

　　”打草惊蛇？那你还请郑娘子帮你查账….她是王家人…你就不怕她转头通知王严希或者…..“，索昕摸不着头脑。

　　”她不会！“

　　”你说的倒是干脆！“，索昕低头嘟囔，”好像你多了解她似的！“

　　”你说什么？“

　　索昕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其实曹殊听见了他的话，只是他顺着郑月明的思路忽然发现了些什么，所以没跟他计较，”我自有我的道理！！眼下重要的是这个…..“，他指着记录说道，”宝翠阁的暗账中有不少珠宝是从瓜、酒两地运来的…..我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地方产珠宝！“

　　”珠宝没有….倒是有铁矿！“，铁矿二字一出，索昕自己都愣住了。旋即猛地想到关键之处，压低声音，”王严希….宝翠阁…他们把瓜、酒两地的铁料运来私铸兵器？“

　　曹殊没有直接回答，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翻出一本，说道：”这个….从瓜县购买石料….数量不少，宝翠阁购买这么多石料做什么？况且还不是一笔….而且，赵小五并没有见过石料进入宝翠阁！“

　　”我滴个乖乖！”，索昕惊叹一声，“但是….他把铸造坊放在瓜县不是更方便？”

　　”李刺史曾说过王严希这个人….极强的掌控欲，这等危险的东西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好…..然后凭借这些分好等级的损耗贿赂上下，整座城就在他的掌控之下…..“

　　”我呸！好好个地方弄得乌烟瘴气！“

　　”而且….据我所知西域有一种十分优质的铁，打造出的兵器极其锋利…….他们跟这三个地方交易极其频繁….要多于其他交易！“
　　“这个地方就在眼皮子底下，那你说会是哪呢？”

　　曹殊的眼睛忽然亮了，索昕猛地站起来，二人异口同声，“废窟！！”

　　所以，他心里已经明白五里驿大火，为什么安达汉的反应如此反常，他是怕再烧下去会露出藏在里面的铁石。

　　从一开始，这个幕后人就选定了他，他让王三风在自己面前暴露，一方面是为了激反王三风，另一方面知道自己见到这些必定不会罢手。曹殊走到窗前，一股土腥味扑鼻而来，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索昕。

　　“按照你这么说，放火的…还有被烧的人都被设计了？”

　　“对！”，曹殊转过身，“我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预先设定好的….王三风的暴露，香匪的出现，假扮巡逻的戍卒….包括后来出现的每一个事件、每一个人都是“恰好”出现在面前的！”

　　索昕的脸色变了，“有人故意让我们查！”

　　曹殊没有回答，他早已惊出一身冷汗。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方格之上，被浓雾中的手推来推去。如果不是一个对自己异常了解的人，又怎么会把他隐入局中呢？

　　他忽然想起那个送账本的小孩，“手上有疤的就是曹殊！”，一个能知道自己手上的有疤的人。他越来越怀疑，越来越肯定“绿珠”并未在大火中丧生。如果郑月明不是你，那哪一个才是你呢？

　　十五日 酉时过半

　　方才整座城还困在黄沙之中，倏忽间天色阴沉，几声闷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夹杂着黄土沉沉地坠落下来。雨势又大又急，噼里啪啦的响，但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却持续不了多久。

　　如此风雨总令文人心生感慨，但对于徜徉在丝竹歌舞之间的人来说就是让他们继续流连忘返的一种借口。

　　胡家酒肆的招牌炙羊腿在连枝灯的照射射泛着油油金光，几杯酒下肚，孙可双眼迷离，沉浸在回忆中，“想当年我去郑府时也曾见过郑娘子…..这一晃都已经十多年了，曾经的小娃娃如今已是亭亭玉立…再看看我…“，孙可蹭蹭下颌的胡须，叹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呐！“，一杯酒下肚，又道：”…..可能郑娘子都不记得了….”

　　郑月明唇边冷笑，任由孙可继续回味往事，不发一言。

　　”郑公常担忧你过于内向、单纯….被人欺负…..却不曾想现在你也能独当一面，与二郎夫妻二人将玉器生意做的那么好，真令人刮目呐….刮目！“

　　”孙兄说笑了，元瑜一身病骨经不住商海浮沉…琐事都是夫人一手打理，十分不易….“，王元瑜看向郑月明眼神中充满了爱意和怜惜还有些许无奈。

　　孙可拿起案上的小银刀割下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经过充分的咀嚼油润的汁水混着奶香味滑进肚子里，随后意犹未尽又割下一块塞进嘴里。

　　”我看孙兄好像十分喜欢这葡萄酒….我叫店主再多拿几壶…..“，王元瑜刚想呼唤伙计，就被郑月明拦住，”我去吧！“，其实她是闷得不行借故出去透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