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34、第三十三章 我见过郑公

　　十五日 夜

　　夜幕降临之后，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口挂上了一盏盏灯笼。酒肆内羯鼓声动，胡璇急舞，酒客将一日的辛劳和疲惫灌进高举的酒杯内，然后一饮而尽。

　　郑月明深吸一口雨后的空气，是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万家灯火，人潮涌动的街景让她感到一阵落寞与孤寂。

　　曾几何时，她也是人潮中的一员，牵着亲人的手，好奇地看着两侧的花灯。如今，她连这种普通的悸动都想不起来。如果人的灵魂能短暂的跳出躯壳看一看，她的灵魂一定会对这副皮囊感到陌生？

　　街上走过一个头戴尖帽的胡人，身后跟着一支小型驼队，朝着不远处的祆祠走去。

　　”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斗宝大会….也不知道这些胡人都准备了什么样惊人的宝贝！“，郑月明被身后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才发现是孙可，自己竟没有听见传来的脚步声。

　　”孙兄何必心急….到时自然会知道….“，郑月明不喜欢孙可这个人，总觉得这个人是“有备而来”！她不愿多纠缠，转身要离开却被挡住去路，她向左挪一步孙可就向左挡一步，向右迈一步孙可就向右挡一步。

　　”孙兄这是何意？“

　　孙可诡笑，”孙某记得郑公酷爱牡丹，院中栽了不少…..那日，小娘子为了追一只黑猫，不小心磕到牡丹花旁的柱子上，当即血流如注，郑公心疼极了…“

　　他说些话时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笑意扫过郑月明的光洁的额头，“郎中说，那样深的伤口，必是要留下疤痕的！”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住了，只听得见屋内的乐声。郑月明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静静地注视着孙可，唇角微微向上勾，笑道：”没想到孙兄对这些小事记得这般清楚，只可惜我父向来只喜欢菊花，并不爱牡丹，家中又怎会种植牡丹呢？又或者还有一个郑公，孙兄记混了！“

　　孙可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道：“是….是吗？”，这本就是他使的诡诈。他与郑福音相交不深，也只去过一次郑府，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或许郑月明女大十八变，或许是偶遇良医妙手回春疤痕消失。但自从他第一眼见到郑月明就觉得不像，样貌可以改变但是自小养成的那种内向怯懦的性格却很难改变。

　　他决定再试一试，一口咬定郑月明是假冒的。因为他已经无路可退了，王氏的玉器即将垄断整个河西地区，他的玉坊被挤压的快没有活路了。

　　孙可哼了一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王家以为娶了个名门之后，没想到是个冒牌的。我见过郑公和他女儿，根本就不是你！“

　　郑月明面无表情的看向孙可，那目光沉静仿若古井深潭，带着刀锋般的凌冽。目光若是能杀人，此刻两人之间估计已交手八百回合，刀光剑影于无声中翻涌。

　　”你说…..要是王元瑜知道了会如何呢？“

　　”孙兄以为光凭一张嘴就能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二郎会信我还是信你一个外人？你来郑府的事我说见过就是见过，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孙可当然没那么傻，”可我听说王元瑜的兄嫂一家对你们掌控着玉器生意十分不满意….“，孙可逼近一步，浑身的酒气令郑月明心中作呕。

　　他压低声音，双眼尽显阴狠。”你说若是他们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会怎么想呢？一心攀附名门的家主王敬道听到了，又会怎么想呢？？王家在这些家族眼里瞬间就成了一个笑话！“

　　孙可的话像毒蛇精准的咬在了她的七寸，那平静的目光中终于出现一丝怒火，她心知阴四娘和王严希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她和王元瑜的机会。

　　大事未成，她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拿捏她的把柄。

　　郑月明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她的面容依旧平静，问道：”你想怎么样？？“

　　见郑月明似乎妥协了，他心中窃喜，”我要你将王氏卖去西京的玉器止步凉州，经由我手卖去西京….还有长生玉枕的制作秘诀…..“

　　”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孙可得到郑月明的答复后，认为自己的奸计得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郑月明和王元瑜也乘着马车返回兴善坊的宅子。

　　一阙弦月高悬在半空，清冷的月光似水银一般洒在地上，映得前方黑暗的道路迷离惝恍。

　　马车内，郑月明头一次感到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疲累。这个疲累来自孙可，一个远在武县而千里迢迢跑来威胁她的人。果然，人和人之间总是藏着许多看不见的牵绊，你以为全都剪断了，从此干净利落，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从暗处冒出来一根，悄悄缠上你。

　　王元瑜握住她的手，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手腕。那些隐藏在袖子下面，细微凸起的疤痕。他想不出来为何一个清秀少女的胳膊上会留下这样的伤痕，她从武县走到敦煌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不愿说，他不忍问。但不管是什么，郑月明是他的妻，是他的家人，包括王敬道，王元叔等都是他的家人，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月娘可是累了？？“，王元瑜轻声问。

　　郑月明轻轻嗯了一声，”二郎是不是又想说要我去西京修养一阵？“，王元瑜一愣，强忍着咳嗽的声音笑了笑，”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不愿意去…..罢了，不去就不去吧……“，他说这话时心里泛起阵阵苦涩与无奈。

　　六年来的朝夕相处、相敬如宾….却只是止步在相敬如宾。

　　她现在就靠在自己肩上，这种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接触是温暖的、是真实的。王元瑜迅速掐灭了自己的想法，他这样一幅病体，只要这点“相敬如宾”就够了！

　　郑月明闭上眼，将险些溢出的泪水逼了回去。西京的宁静生活像一场遥远的梦，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退路，只可惜她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亲手斩断了。

　　十五日 武县 安正西驻地

　　星月皎洁，一座座烽火台隐没于大漠戈壁的夜色之中。武县城都督府内，安正西皱着眉头紧盯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信。他脸上虽然还能保持着波澜不惊，但心中早已经是翻天覆地，胸中强压着一股无名怒火。

　　参谋王詹的眼睛紧随着安公，”安公，前两个月圣上已经两次下诏让您入京，都被您称病给挡了回去…….明日中使赵奇就到武县了，这次您再称病拒绝…是不是……“

　　”事不过三，看样子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安正西叹了口气。

　　”难道您要随赵奇入京？“，王詹语气略急，”….您要是随他去了西京….岂不是羊入虎口？“

　　安公不屑，”羊入虎口？？谁是羊谁是虎还未可知！”

　　他喃喃念着赵奇的名字，眼神中透出冷意和凶光。随即将手中的信件靠近蜡烛点燃，”迅速通知康思明，山里的东西该翻出来了，越多越好！“

　　”安公这是已经决定？？？“，王詹故意避开了后面的话，康思明和他的眼神在这一刻相对。

　　安正西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其中之意已经令他开始激动沸腾，”西沙州新任的刺史走到哪了？“

　　”回安公，快到武县了….听闻新任刺史带着密诏….到敦煌第一件事就是暗中调查您勾结富商垄断商路，提高路税大肆敛财的罪证…..“，安公唔了一声，盯着案上的红烛，火苗噼啪的响了两声。

　　”有杨相在皇帝耳边吹风….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新刺史只是个幌子，敦煌那边早就有人开始暗中查了！！“

　　王詹眼前一亮，惊呼：”您是说前阵子被贬官的曹殊？？“，此话一出，他恍然大悟。

　　曹殊自幼深得圣心，却因为一件小事被贬边境，本就有些可疑。他作为安正西的参谋居然没想到这一层含义，真是严重失职！

　　”要不要传信给康思明，叫他小心！“，王詹问道。

　　安公唔了一声，”防…..肯定是要防的…..藏在敦煌的事都是掉脑袋的事….光防着曹殊也不够….“

　　”安公的意思是….要卸磨杀驴？“，王詹已经猜到安正西的意思，就等着一声令下了。

　　”通知李云，必要时不留活口！“，安正西说话时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来破坏他的好事。

　　十五日 亥正十分 敦煌城外

　　皎洁夜空布满了璀璨的繁星，西佛窟侧面的废窟上亮着幽幽火光就像是黑夜中的一双双眼睛。

　　一个身穿黛色夜行衣的人伏在山崖顶上，与身后的无边黑夜融为一体。一丝极细的闪着银光的绳索自腰间的银囊中被拉出，扣着两支弩箭，”咻咻“向下楔进山崖壁上，接着一个黑点轻盈的从山崖顶部缓缓下落。

　　直到一个洞窟口，后迅速隐匿其中。西佛窟的侧面有许多废弃的洞窟，但只有几个洞窟的内部能通往山体深处，其余的均是用来迷惑人的假窟。

　　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毫不犹豫，显然已经事先摸清了各个巡逻的时间，不仅能轻松避开守卫，还能在这些洞窟内来回穿梭。

　　这些洞窟内部真真假假相互连接形成一个迷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耳边隐约可以听见有节奏的捶打声从山体内部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