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32、第三十一章 明明那么相

　　康思明的施压和安达汉的不配合让王严希感到浑身不爽。并且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尽管阴士圭等人已死，但这种对人和事忽然失去掌控的感觉却是头一次出现，这个与他暗中作对的人会是谁呢？这座城的王字只能是他王严希的王。

　　屋外漫天掩地的黄沙更加剧了他的不安，耳边忽然响起了那首歌谣：”瑟瑟石，蜡中游，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镜中花，沙中月，银光寒，胡杨断，枉死冤，轮回转…..“

　　”魔鬼！魔鬼！“

　　王镖闻声推开门，他眯着眼睛看到王元叔在回廊上惊恐狂奔，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指向身后空无一物的风沙，大呼：“李正来了！你们…快把他赶走！！！”

　　王严希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轻声：”被个已死之人吓成这样….难成大事！“，冷漠吩咐王镖加强西窟的防守，这可是他最后的筹码了！

　　王元叔惊叫着跑回屋，不仅脸上粘了一层细小的砂砾还吃了满嘴的沙子，一见到阴四娘更是像老鼠见到了猫，不敢大声嚷嚷只敢小声嘟囔。

　　阴四娘朝着他的胳膊用力的掐下去，”没用的东西…..一个死人把你吓成这样……怪不得阿爹把生意和钱都给了王元瑜，一分都没给你留…..真是废物！！一点用都没有！！！“，阴四娘骂完端起茶杯，偏偏入口的茶水滚烫，一着急全吐了出来。

　　她回头瞪着身后的两名婢女，两名婢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你们不看好自己的主子，又让他受到什么刺激了？？“

　　两位婢女刚刚被王元叔的举动也吓得不轻，慌张的互看了一眼，抢着回答：“回大娘子，刚刚大郎君非说有人在唱歌….然后又说花园里有个没有头的人….然后就…..”，婢女的话未完，王元叔冲过来抓着阴四娘的胳膊，“李正啊！他….他就在府里…他一直就在我身边！！”

　　“瞧你那点出息！！！”，阴四娘白了他一眼，“光天化日能有什么！！！一天到晚就会自己吓自己….就让你干那么点事，就能把自己吓成这样！我真是命苦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王元叔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头站在一边任由阴四娘说道。

　　阴四娘轻拍胸口，吩咐道：“你去厨房给我端碗杏仁粥来…让我顺顺心里的气….早晚有一天得被你气死！！”

　　婢女端着杏仁粥经过园子时，忽然脚步一顿，树丛后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若在往常，她未必会放在心上。可经王元叔刚刚那么一闹，倒令她有些汗毛倒竖。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长了脚顺着小径朝她爬了过来，她觉得头皮发麻，捏紧托盘埋头便跑。

　　“哎呦！”，回廊转角处，她与对向来的宝珠撞了个满怀，托盘起飞，碗勺坠地，花白的粥溅了她一身。

　　宝珠捂着被撞疼的鼻子，“你….你这…走路怎么也不看路…..”

　　“还说呢….要不是你忽然冒出来，一点声音也没有跟鬼似的….这粥也不会撒……回去慢了大娘子又要冤枉我偷吃了！！！”，婢女又急又恼。

　　”明明是你心不在焉…..我那么大声音，你自己没听见….“

　　”好了，好了…….不与你争辩了….“，婢女旋即蹲下拾起托盘和碎片。
　　”好好好….是我不好….你从那边过来，可有看见二娘子？“，宝珠歉然道。

　　”什么大娘子、二娘子……我谁都没看到….只看到你宝珠姐姐了！！“，说罢，端着托盘，气鼓鼓的跑开了。

　　宝珠顶着风沙在回廊里来回跑了一圈都没看见郑月明，只好又回到门口马车处，见郑月明正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她。

　　”娘子去哪了….可叫奴婢好找！“，宝珠委屈的上了马车。

　　”你倒还委屈上了…..我说了我的玉坠掉在花园了，回去找…让你在马车旁等我….等我回来时你却不见….反倒叫我等起来了…..咱俩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婢女？“，郑月明慢悠悠说着，宝珠调皮的笑了笑。

　　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兴善坊，朝着子城的都督驶去。索昕今日将查账之事推还给了曹殊，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这个郑月明让他着迷，不单单是案子的原因，他总想弄清楚，她和”绿珠“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明明那么相似，却又不是她！

　　风沙迷了他的眼睛，却迷不住他的心，他宁愿是她，是他人妇，也不愿如今阴阳两隔。

　　”曹司马！“，郑月明轻轻推开门。曹殊回过头，看见宝珠正接过她手中的帔子，轻轻一抖周围便落下一层细沙。

　　”这样的天气，还劳烦娘子跑一趟！“

　　”不打紧…..”

　　宝珠退出后，郑月明低头整理帔子。曹殊见搭在她肩上的帔子褶皱处还藏了些细沙，抬手正要帮她拂去。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他意识到这不合适。在郑月明抬头的瞬间，他将手迅速背到身后，只说了句：“左边…..还有…..”，郑月明也愣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检查，“让司马见笑了！”

　　曹殊后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王郎君呢？”

　　“玉坊里有事要忙….二郎不便过来…..”

　　“原来如此…..”，曹殊走过来，将房门稍稍打开一些，不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是不妥。

　　架阁库内有些昏暗，郑月明走到案几前，垂眸看着堆在一旁的账册，“昨日索县尉跟着在此忙活一整日，也没有什么发现…..妾身过意不去….回去后又细细想了一遍，发现写端倪….不知…..”

　　曹殊端着烛台似乎没有听到郑月明说话，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忙碌的身形。修长的脖颈，微翘的眼尾，睫挺直而小巧的鼻尖，与六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曹司马？”

　　”啊…..“，曹殊的手抖了一下，一滴蜡油滚了出来，滴在地上迅速凝固，”曹某也发现些许端倪….不知与娘子所说是否相合？“

　　曹殊在另一张案几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堆账册和摇曳的烛火。

　　郑月明翻开账册，”曹司马这么聪明，定知道妾身说的是”损耗“！“，她的手指划过”甲损“二字，”司马请看……账本中的损耗分为甲乙丙等不同等级，而后面跟的不是金额，而是字…或者是地方…..其中甲损永远对应的是武字…..“

　　”这个我也发现了…..珠宝运输过程中有耗损是常事….但专门用一本一账册来记录耗损就有点不寻常了…..“

　　”没错…..甲字向来有第一….最高等的意思……妾身记得多年前有一位西域商人曾出价十万贯求一颗上等合浦明珠…..可以推测流入武字的金额是最多的…..并且每月都有，但是依照宝翠阁其他的账册来看，合浦明珠并非每月都有…..”

　　“所以…账上的合浦明珠并非指真的合浦明珠，而是指代一个金额？”，曹殊抬眼看向郑月明，见她点点头，眉间堆蹙起来，“那依娘子所见….武字代表着什么？”

　　郑月明翻开另一页，“妾身只负责看账册…..稽查探案的事就是曹司马和索县尉的职责了…..”

　　曹殊对上她的目光，忽道：“我见娘子看账细致，心思又十分缜密….对于洞窟所遇飞天缠颈一事就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

　　郑月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问：“曹司马是想问妾身有没有发现什么？还是想告诉妾身，你发现了什么？”

　　曹殊哑然，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太稳了，又稳又静，似乎看不到一点破绽，“我在洞窟附近发现半截香烛….里面掺了些许曼陀罗，闻久了会头晕，并让人产生幻觉……”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试探道：“所以….那晚的飞天奔月是假的….缠颈一事…或许同奔月一样，是有意为之…..”

　　郑月明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账册，“原来如此…..”

　　“你就没有一丝疑问？你脖子上的勒痕是何人所致？”

　　郑月明再次抬眼看他，“司马想听什么？”

　　“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香烛是如何而来？对你造成困扰的谣言从何而来？为你父亲郑福音报仇的是何人？”，曹殊仓促问道。他想听她的回答，想听她说她是否受人威胁？是不是香社？他想听一句能让他发现一丝破绽的回答。

　　郑月明眼里闪过一丝波动，“曹司马…..是认为阴士圭与李进的死，是妾身为报父仇所杀？！”

　　曹殊身形一怔，耳边的声音似乎消失了，那投向他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那人质问的声音仿佛萦绕在耳边，“曹殊…..你认为我会为了顶替别人而把她杀了吗？“

　　那个愤怒的眼神与六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烛火噼啪响了几下，曹殊回过神来，略带歉意的说道：”抱歉….曹某考虑不周！“

　　郑月明只是垂下眼，”妾身也有些失言….司马莫要见怪！“

　　”不会…..“

　　她静静地拿过另一本账册，就着烛光细细阅览。曹殊坐在原处，很久没动。窗外还是一片昏黄，风沙一点退去的迹象都没有。

　　曹殊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办法使自己的心仍平静下来。他的所有进攻都被对方轻而易举的推了回来，他明知自己应该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嫌疑人，可心里却总是将她和”绿珠“的模样重叠起来。

　　藏在案几下的手越攥越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恨自己，恨自己无法剜去心中那个影子。哪怕能得到她一个明确而肯定答复，说自己不是”绿珠“！他也能就此死心，可她的回答总是像她的人一样，飘忽、模糊、似是而非。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至少懂得怎么拿捏他的心。

　　他抬起头看着郑月明，她正在翻看账册。郑月明似乎也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看向自己，她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