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6、小猫 孟吹

　　孟吹夏打定主意不会再看一眼程谢许了，车上的空调太卖力，他在风口快变成冰冻的肉干，只能去蹭贺焰的手：“帮你消暑了。”

　　“谢谢。”

　　贺焰也不拒绝，把两只手都贴到他的手上取暖。

　　孟吹夏是个心大得不得了的人，上公交车也没注意路线，眼见车子逐渐开过繁华市中心，那点警惕心又生出来：“你家住在哪里？难道在聚龙苑？”他只是开玩笑，毕竟这楼盘刚开发的时候就上电视打了广告，号称比家人更贴心的物业服务，一平米就敢卖到八千元，谁不知道那里是鼎鼎有名的富人区？

　　“对啊。”

　　贺焰点头，孟吹夏顿觉上当受骗，原本以为自己捡了一只流浪大狗，结果是有钱人家的贵族散养狗！但一想贺焰也不嫌他住的地方老破小，还跟他一起硬熬没空调的夜晚，人也不算坏。他转头看了一眼，程谢许和女生还没下车，他坐的位置只够看见他们的后脑勺，连说笑声也听不清。

　　他只想要一个理由，即使程谢许把话说得那么刻薄又无情，他还是没法相信，对方对他的所有付出只是因为同情和可怜。也许程谢许原本就是喜欢女孩子的，是他在无数的瞬间里以为程谢许对他心动了。

　　他们到了最后一站才下车，孟吹夏被领到单栋别墅前，跟着贺焰进门换了拖鞋，坐在电脑面前还是晕头转向：“你玩吧。”

　　贺焰推开房门，从阿姨手里接过一碗切块的水果碗，又推到他面前：“你不是想玩蜘蛛纸牌吗？”

　　孟吹夏还是心不在焉地打开蜘蛛纸牌，绿油油的界面让他产生了熟悉感，在四种模式里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四种花色。

　　黑桃梅花红桃方块，两种颜色混在一起，他碍着自尊不去点提示，把牌发完就打不下去了。

　　孟吹夏对着电脑苦恼，贺焰拿银叉叉了水果递到他嘴边，他眼也不眨就咽下去，输了十几局，终于放弃执着退出界面换成两种花色。

　　“要不你先试试？”

　　要是贺焰像他一样输了，那也算不上丢人。孟吹夏托着下巴，看着贺焰握着鼠标一下一下操作，最后成功通关。看着电脑屏幕上炸开的烟花，孟吹夏觉得自己的自尊也炸成了烟花。

　　看出他的不服，贺焰把位置让开了，孟吹夏坐回去继续开始操作，一局一局累积起来的失败，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

　　他太上头，咬着牙不停刷新游戏，直到贺焰的勺子戳到他的脸：“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孟吹夏回头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再看已经空空如也的碗，起身：“要不我先回家，现在回去应该还能赶上晚饭。”贺焰用食指敲了敲闹钟，孟吹夏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到了九，夏天的天黑得很晚。

　　“我们点外卖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披萨，奥尔良烤鸡味，吃吗？”见孟吹夏点头，贺焰已经拿起手机拨打了外卖电话，打完电话又把手机递到他手里：“给你爸爸也打个电话吧。”

　　孟吹夏都快忘记在外留宿要通知家长，老老实实地按下号码打了过去：“喂，爸爸，我今晚要住在贺焰家里，打蜘蛛纸牌忘记时间了。”

　　爸爸也是个心大的，边敲键盘边🗣️他，“嗯”了几声又问：“什么蜘蛛啊？到底有多大？还能拦着门不让回家啊？”

　　“电脑游戏，我不跟你说了！”

　　他匆匆挂掉电话，又玩了起来，连披萨也是贺焰戴上手套递到他嘴边的，孟吹夏感觉有点古怪：“我自己吃吧。”

　　“又死了？”

　　贺焰盯着屏幕上叠在一起的一长串牌，孟吹夏果然恼羞成怒点击新游戏，他顺势把披萨递过去，孟吹夏恶狠狠的一大口咬下去，牙齿刮过他的手指，贺焰顿了一下，没把手收回去。

　　一直打到十二点，孟吹夏在心里赌上了自己的人格尊严，总算刷出了一局通关。看着电脑屏幕上绽放的烟花，孟吹夏甩了甩手，贺焰就接过去：“很疼吧？这么握一天鼠标，不疼才怪。”

　　贺焰握着孟吹夏白白软软的手，几乎可以完全被他包在掌心里，帮着孟吹夏握拳又松开：“这样就会好很多。”

　　孟吹夏也有点困了，上眼皮和下眼皮黏在一起像馄饨皮，被贺焰塞了两件衣服就去洗澡了。洗完澡总算有了点精神，他踩着拖鞋四处走：“我今晚睡哪里啊？要不干脆在你房间打地铺。”

　　他抬手掩住呵欠，贺焰也点头：“你和我睡一张床算了，客房的床单还没换洗，不干净。”

　　孟吹夏低头看，贺焰房间大得够他在地上来回打滚，找不到两人非要睡一张床的理由：“没有竹席吗？往地上一铺就好了，我睡觉真的不老实。”

　　贺焰挠头：“没事，我睡觉很死的。”

　　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孟吹夏的不老实是真的不老实，被空调吹着冻就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变成了一个蛋糕卷。被冻醒的贺焰从柜子里翻出了另一床被子，不打扰蛋糕卷，但架不住蛋糕卷会打扰人。

　　后半夜的贺焰是被噩梦吓醒的，胸口仿佛压了两块沉重的石头，他定睛一看，是两大坨棉被。罪魁祸首在他旁边酣睡着，贺焰自认倒霉，爬起来把两床被子重新抖开，但孟吹夏一下就踢开了被子。

　　他也不蠢，坐起来观察了一会，发现空调吹风时，孟吹夏会进入抢夺被子状态，空调不吹风时，孟吹夏又会推开被子，从蛋糕卷变回人类。

　　这比睡相差还难对付。贺焰索性收起一床被子，强行压好被角继续睡，这次被沉重的蛋糕卷压醒了。孟吹夏抢不到他身上的被子，干脆像熊一样抱过来，胳膊和腿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晚上被闹醒三次，贺焰那点睡意早就烟消云散了，他干脆起来找了床单铺在露台上躺着。

　　这下，孟吹夏也变不出翅膀飞过来。贺焰却越躺越清醒。最后他走到床边去看孟吹夏的脸，企图看到偶像剧女主角婴儿般的睡颜，孟吹夏确实也睡得毫无防备，脸颊压在枕头上肉嘟嘟。

　　路人甲为什么会欣赏女主角的睡颜？贺焰想到这个问题，又想到程谢许，那天他们在同一个站牌下车，住在聚龙苑的究竟是那个女孩子还是程谢许？

　　难道他还做着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男的美梦？

　　也许这才是他拒绝孟吹夏的真正原因。

　　贺焰自觉看破真相，按照剧情，下一步就该是程谢许做小伏低终于换得富贵前程，在美娇娘身边忍辱负重，发觉自己的真爱是糟糠之妻孟吹夏。钱财名利都无法打动他，他抛却一切又回头寻找孟吹夏，孟吹夏为表忠贞守身如玉，最后两人和和美美再续前缘。

　　凭什么啊？

　　凭什么孟吹夏就要在原地苦苦等候，跟那苦守寒窑挖野菜的王宝钏有什么区别？

　　贺焰比孟吹夏更恼火，他不允许孟吹夏的人生落入俗套，即使是女主角不该是苦情文女主角，怎么能变成程谢许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呢？

　　他怨念的目光终于把孟吹夏唤醒，蛋糕卷几度翻身差点滚到床底下：“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孟吹夏几度思考，连自己其实是贺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都猜了一遍，贺焰却爬上床抓住他的手，恳切得像要他考上清大北华的父母：“你绝对不可以和程谢许和好！”

　　“我知道。”

　　孟吹夏点头，夏天的天醒得比他更早，已经快全亮起来，他看一眼窗外：“今天还玩蜘蛛纸牌吗？”

　　“玩啊。”

　　贺焰不明白那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孟吹夏的表情从松快变得紧张只需要几分钟，最后握着鼠标小心翼翼戳来戳去的样子像猫在打量碗里仅剩几粒的猫粮。

　　这次不到中午，孟吹夏就成功召唤了烟花，放下鼠标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屏幕：“我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真的好厉害。”

　　贺焰不明白这点胜利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但他鬼使神差地也接过鼠标，两个人换了位置，等他也让屏幕上绽放烟花，孟吹夏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了：“你就比我厉害一点点吧。”

　　只有一点点吗？贺焰懒得在这种小事上面计较，两个人打开森林冰火人手忙脚乱地玩了一下午，为了操作电脑坐得太近，贺焰不时感觉到孟吹夏短短的发丝戳到了他的脸上。还没等贺焰把闹钟藏起来，孟吹夏主动结束了游戏：“贺焰，我要回家了。”

　　“那我送你回去，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天还没黑啊。”

　　时针还没指向五，盛夏的太阳还在炙烤着大地，除了被晒成人肉干之外，没有什么不安全的地方。孟吹夏觉得贺焰比追逐程谢许时的他还要殷勤，原本对方言之凿凿的“直男”听起来也不太可信了，他摸了摸鼻子：“你不会喜欢我吧？”

　　贺焰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孟吹夏也不怀疑了：“这附近四处都有监控，很安全的。”贺焰总不能说自己昨夜恶补了几本言情小说，里面的女主角总是会遭到各种小混混的骚扰，他担心孟吹夏也会有这种遭遇。

　　何况他们第一次见面，孟吹夏就是被堵在巷子里，万一再遇上不良少年，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得过谁呢？比起程谢许，贺焰更希望挺身而出的是自己，起码不会让他们感情更进一步。

　　“我怕你被程谢许拐跑了。”

　　“哪有这么容易？我又不是小猫，他见到了还能往包里一揣就带走吗？”

　　孟吹夏和小猫有什么分别？一样的幼小，只是小猫或许不会为人类流那么多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