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46、家长会 孟吹夏

　　孟吹夏什么也不知道，在公开课之后会动会跳的活物都被请回了家，他们的鱼侥幸留存下来成为班级公物，上课时就被移到阳台，不允许有人盯着鱼看个不停。

　　仙人球、仙人掌和一排多肉植物也获得了同样的待遇，孟吹夏喂鱼时在表上画了个√，边辨认鱼边扔鱼食，贺焰在他旁边看那些鱼，语气却酸溜溜的：“周子政怎么会说那么多话？”

　　孟小红和贺小黑会被所有人忘记，大家记得的都是复杂的名字，周子政就这样带着鱼把他甩开在身后了。

　　周子政怎么能这么狡猾呢？总不会是孟吹夏教他的，连小红、小黑这样的名字都能容忍的孟吹夏怎么会起这些名字呢？只好当做是周子政天赋异禀的狡猾，贺焰蹲在地上，心情更加糟糕了。

　　孟吹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靠在后阳台上吹风，心里想着的是还剩半个月的月考，好在级长不用周考来筛选学生，否则一周都要搬两次教室。

　　上来的人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优越感，下去的人也会觉得自己太多凄凉。

　　毕竟在学校里，成绩就是最大的攀比目标，其他的一切都不太重要。

　　孟吹夏掰手指数，他还有两次考试就能进入寒假了。但老师们存心要找不痛快，第三次月考之后就开被校运会挤占的家长会，还会再来一场煽情的教育大会。

　　他已经从学长学姐那里知道这是学校的传统，连表白墙和校内论坛也加上了，但还是习惯潜水在里面不吐泡泡，毕竟没什么好说的。

　　加上表白墙，他还是怀着某种期待，在上面把自己的名字先搜索了一遍，什么也没看见。但不被注意也是一种好事，他很快把自己哄高兴，一看周子政又不高兴了。

　　表白周子政的说说加起来有三十条，才开学两个月，平均两天一条。连他站在级长办公室门口都有人偷拍，还附上心疼二字。

　　“这有什么好看的？”

　　贺焰不解，林森和他一样刷校园墙上瘾，孟吹夏听说还有校内论坛，但他也懒得去登录。最后对答案被孟知春看见时，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你怎么还刷表白墙的，这不都是初中生喜欢刷的东西吗？”

　　“是啊。”

　　孟吹夏在心里还嘴，我这是要感受青春的气息，但孟知春的表情实在异常，他又问：“怎么了？”

　　反正说出来也无妨，孟知春看一眼周围，让他附耳过去，他也凑了过去：“表白墙是不是你仇人在运营啊？上次小番茄说去给你投个稿，结果皮下拒接了。”

　　小番茄应该是闲着没事，要报答他的签名之恩，但孟吹夏掰着手指也想不到自己有几个仇人，晚上的时候趁宿舍没关灯，畅所欲言：“如果表白墙不让表白某个人，你们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林森马上揭晓：“你去给江鸣投稿了？我听说因为粉丝太多，皮下已经禁止了，江鸣粉丝另外弄了一个江鸣专属的表白墙。你要是想要，我把主页推你。”

　　“不是江鸣。”

　　孟吹夏吃一口食堂的豆腐花，白砂糖放得少所以不太甜，但还是很好吃。他把林森的嫌疑排除，又去看周子政，周子政完全没把表白墙上不知所谓的话放在心上，洗了把脸，把打湿的头发抓到后面才看他，眼睛又冷又亮：“你关注这些东西干什么？想要邂逅美丽的爱情了？”

　　吃着豆腐花的贺焰在胸前比了个巨大的×来提醒他们不能早恋，孟吹夏猜周子政也不是自己的仇人，最后看贺焰。情感上他并不怀疑贺焰，但和他最容易有摩擦的也是贺焰，他还没开口，贺焰已经自认为摸到了他的心意：“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投稿一条。”

　　看来也不是贺焰，真的是躲在暗处的仇人了。

　　孟吹夏想起的是柯南里黑咕隆咚的只有一双眼睛在发亮的凶手，但心又跌回肚子里，他是在想不到谁会是他的仇人。贺焰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跳起来，把手机屏幕推到孟吹夏眼前，孟吹夏定睛一看。

　　【不好意思，本墙暂不接孟吹夏同学的相关投稿哦~】

　　“为什么？为什么？”

　　这手机在四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周子政说出一句“没意思”就把手机交回到贺焰手里，熄灯时间到了，孟吹夏也放弃苦思冥想，躺在床上写试卷。

　　表白墙把他禁掉这种事情，过两天就忘记了。

　　贺焰终于想起几天没摊开的日记本，最近只剩周子政在孟吹夏面前献殷勤，他连一个字也不想写。周子政不知道怎么讨好了孟吹夏，连他也感觉到了危机，毕竟他在孟吹夏面前也没学周子政露出这种酷哥样。

　　但林森还是不远不近地待在孟吹夏身边，说两句话就能逗笑孟吹夏，也许这也是一只潜力股。

　　但贺焰看他们两个都不顺眼。

　　*
　　月考过后最令人担忧的反而是家长会，贺焰父母不来不用担心，孟吹夏反而怕阿姨又过来，在无数双眼睛面前他不想给阿姨难堪，但这么将错就错也没有意思。

　　他不知道阿姨什么时候才能从幻梦里走出来，只好给爸爸打去电话：“爸爸，你能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吗？”

　　打这个电话时他走到阳台，周围也全是人，他窘得面皮也烧红了，总觉得每个人都能透过他的手机去看到爸爸漠然的脸。而他的样子扭捏到怪异，好像电话那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债主，等一句让心落地的肯定。

　　但爸爸没接话，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孟吹夏知道结果不会如他所愿了，他还是只能做爸爸手里被摆布的木偶。爸爸愿意透露，他才能够知道阿姨的存在。

　　孟吹夏不去问了，他想知道自己在这婚姻里占据着多大的重量，爸爸才会这样放任阿姨来亲近他，还是觉得阿姨本该是疏离的父子之间最好的黏合剂。

　　他跟着大部队走到校门口接待学生家长，阿姨穿着黑色的套裙出现在他眼前，伸手按上他的肩膀，他轻轻地应声：“我带您去教室吧。”

　　阿姨点头，她自从级长说过那些话后也不常来，她早就察觉到继子乖顺外表下的不耐，但她光顾着做梦不在意他人的不配合。她在位置上坐下来，脱口而出的还是一句“嘉言”，孟吹夏点头离开。

　　周子政和她对上视线，从她脸上找不到孟吹夏的影子，他垂下眼说一声“阿姨好”，她也没有再答话。

　　贺焰的父母没来，是司机来了，一身西装革履坐在位置上让人疑心他下一秒就要掏出一叠保险单。林森来的是姑姑，眉眼温和，坐在那里不主动搭话，被人问到也只是简洁地答几个字，更多地用笑脸来结尾。

　　“你姑姑和你一点也不像。”

　　开家长会时，学生都被留在教室外，好事的人贴到窗玻璃上点评这个那个。孟吹夏靠在栏杆上生闷气，林森就贴到他脸上来做鬼脸，他想起才看见林森所谓的小姑姑，温柔腼腆，索性开口。

　　林森比出一个“三”的手势，又说：“人才市场里找的，好像是才毕业的大学生。”

　　孟吹夏没想到这个操作，脸更垮了，林森还在逗他：“你妈妈和你也不像。”孟吹夏更多时候是张牙舞爪的，不会露出愁苦的样子，眼睛弯得像天生就会笑。

　　“她不是我妈妈。”

　　孟吹夏低声说，他又不敢高声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好靠在栏杆边，宁愿自己还是那个没有家长关心的可怜小孩。

　　“你说什么？”

　　周子政的家长没有来，只好坐在里面一起听老师的教育。贺焰去小卖部转了一圈带了一袋子零食上来，孟吹夏接过一根泡椒凤爪开始啃，也省掉对林森追问的回答。

　　林森猜出来他在逃避，也学他的样子拿起一根凤爪开始嚼，贺焰发觉他们之间气氛异样，但现在显然不是好的时机，只好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等老师把展示的PPT放完，时间也过了大半，他们还要去参加煽情的感恩大会，坐在底下连手机也不能玩。孟吹夏的心情更苦涩，他坐在阿姨身边，听着邝阳在台上高声：“十六年前，你们呱呱坠地，在哭声中打量这个新世界。十六年后，你们齐聚青城一中，共同为了前途拼搏，但别忘了，你们最应该感谢的人！不是学校，不是老师，是你们的父母！就现在，给你们的父母一个拥抱！说一声谢谢你！”

　　孟吹夏去看站在他对面的阿姨，后者的眼睛已经红了，他却不想动。他在一片嘈杂里听见抽泣声，也许真的有人真心实意地感谢起来，他对于阿姨没有太多的感谢，但他看见阿姨的眼泪顺着下巴落在地上，他还是不得不妥协。

　　他伸开手轻轻地搂住阿姨，还没开口就听见她的“谢谢”，他站在原地，觉得从手臂到心脏都麻痹起来。旁边林森三百块请来的大学生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真捡了个便宜儿子，林森和他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的慌乱。

　　孟吹夏最后也不知道家长会是如何结束的，阿姨最后对着他说出的“谢谢”轻得要被风卷跑，但换做他对爸爸也说不出这样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平淡地叫他“小孟”，他后知后觉地明白，她还是要从这个梦里醒过来了。原来再好的梦也有时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