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45、宠物 好消息

　　好消息是有了表格约束，鱼总算活得更健康了，但坏消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教室养了金鱼，同学们就像找到了生活里唯一的乐趣，课后成排地围过来看金鱼，对着名字表认真地认鱼，还为谁吃得更多争辩。

　　孟吹夏看一眼黑板上的监控，知道或许已经被发现了，他打算把金鱼带回宿舍。但还没藏好，他们几个就在晚修时被叫到了教室外，六楼空旷，训人也没顾忌，邝阳一开口就听见回声，底下几层教室的学生都发出窃笑。

　　“你们几个最近在搞什么鬼！”

　　林森在邝阳面前略收敛，那张脸平静下来也像个老实听话的学生。邝阳相信他只是被带坏了，再看心目中最好学的周子政，也是没有表情的一张淡漠的脸，他再看向孟吹夏，果然是眼神躲闪。

　　邝阳从抓到他和贺焰举止亲密开始就觉得他绝非常人，但想到孟妈只能重拿轻放，学校不能出太大的丑闻，再看贺焰，这家伙真是长了张不老实的帅脸，对上他眼神笑的样子和他家的两个逆子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贺焰身上，为了不再引起回声，压低声音准备训斥贺焰，知道青少年脸皮薄，先开口：“你们三个先进去！”

　　孟吹夏又着急起来，买金鱼是他和贺焰开的头，只留贺焰一个人被训斥太不义气，他打定主意要说话，周子政却先他一步开口：“金鱼是我买的，和他们没有关系。”

　　邝阳的眼睛快瞪出眼眶，那盒金鱼和两张表都被他一起收缴，周子政就被他罚站在门外。他在年级办公室内来回走：“你说，现在的学生到底在想什么呢？”

　　为了了解学生情况，连原来的班主任李晴云也被叫了过来，她也盯着金鱼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回答级长的话：“可能就是劳逸结合？长时间使用眼睛，就盯着金鱼看一会放松？”

　　邝阳也不好再罚尖子班的学生，养条金鱼算什么，能提高升学率，养条老虎在学校里他也要拍手叫好。但这么轻轻放下又显得太特殊对待，邝阳想着，副级长倒是点破他：“干脆开个班会课，让同学们介绍自己的宠物，也展示我们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学校是同学的第二个家，在家里养养宠物，不影响学习当然是没关系的。”

　　周子政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也没想到事情能解决得这样顺利，副级长走出来时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走了。

　　但他和孟吹夏之间还没结束，自觉把他抛下的孟吹夏在放学时主动地贴到了他身边，像玩闹那样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

　　对不起。

　　周子政知道他要说这个，这一切顿时都变得值得了，孟吹夏的脸颊鼓起来没看向他，他却想只要一直挡在前面就可以成为孟吹夏的英雄，难怪贺焰会上瘾。

　　既然要开班会课，同学们都不甘示弱地把自己的爱宠也搬来了教室，除了猫狗这样大型、易应激的动物只能用录像和PPT来展示，教室里都快赶上动物园了。

　　孟吹夏从第一排看去，除去多肉植物、仙人掌这样好养活的植物，他还看见了笼子里的仓鼠、关起来的爬宠和水缸里静静休息的乌龟，某个毛茸茸的动物忽然跳到了他身上，他忍着恐惧把它抓住才发现是一只可爱的金丝熊，正窝在他掌心用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

　　金丝熊的主人也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恳切地望着他，他赶紧把那只金丝熊还回去：“叫什么名字，真可爱。”

　　说出口才发觉自己和逗弄孩子的大人没两样，女生倒是弯着眼睛介绍：“叫多多。”

　　他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尽量不去与教室后排的摄影师对视，周子政用食指敲了敲盒子，鱼群四散游开。

　　反正要上主题班会课，邝阳索性请了摄影来拍，要把校方尊重个性的形象树立起来，日后就指着这一节课来宣传了。

　　孟吹夏小组暂定的是他和周子政一起介绍，他在众人面前总怯场，看见摄像机就更不安了，他揪着校服上的线头，周子政却低声对他说：“我来说就行了。”

　　“好。”

　　但台也是两个人上，孟吹夏只负责捧着鱼缸，周子政用手指点出每一条鱼介绍它们的名字和特点，朱的全身都是金红的，没有一点杂色；赤更瘦削，大尾巴晃起来像一把扇子；丹的眼睛更圆，浑身印着白色的点；笔最细长，像一管毛笔，尾巴是狼毫；墨是它们之间最黑的，就像墨水里捞出来的一尾金鱼；纸的黑色最浅；砚则呆头呆脑，长得不够聪明。

　　周子政把食指点在上面，砚果然穿过来笨头笨脑地撞在盒子上。

　　台下也爆发出一阵不带恶意的笑声，孟吹夏还用力捧着鱼缸，周子政伸出手托住底，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孟吹夏下意识看了周子政一眼。

　　走下台时，他还在走神，贺焰也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画了只在鱼缸边上舔爪子的小猫。林森一眼就看出来，但孟吹夏的注意力还在鱼缸上，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介绍自己的宠物。

　　长相文弱秀气的女生从盒子里掏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蜘蛛，让它在手臂上爬行；男生脖子围了一圈蛇，走到台上展示时大家才发现是玩具蛇；林森更了不起，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橙子就走上了讲台：“这个橙子就是我的宠物。”

　　孟知春不喜欢养活物，拿着小番茄的多肉盆栽介绍了一下，小番茄爱摆弄植物，还给孟吹夏分过几颗瓜子和草莓。

　　贺焰总算明白他刚才为什么拜托自己给橙子加上五官，但林森也不算最滥竽充数的，连纸板小狗和芒果核都有人展示，他们也面色如常地介绍。

　　纸板小狗这么乖为什么不能当宠物？遛狗还不费劲！

　　芒果核这么乖为什么不能当宠物？毛茸茸的多可爱！

　　连摄影也大开眼界，孟写秋很快给他发来讯息，说自己看见他和周子政共同介绍鱼缸的影片，不对，影片？

　　等孟吹夏知道还有一个机位的摄像机全程收录转播时，他的心情更加灰暗了，他连孟写秋发来的cut也不看，躺在床上无声嚎叫。

　　但他没想到江鸣看见了，坐在片场等待时打开手机才发现自己关注了学校的公众号，虽然无趣也没想着取关，索性点进去看最新的消息。

　　孟吹夏就是这样跳进他的眼睛里的，和其他男同学一起捧着鱼缸介绍自己的宠物，但全程也没说过几句话，脸却涨红。

　　江鸣知道这是怯场，孟吹夏原来是害怕镜头的人，他又为那天孟吹夏打量穿着的样子感到好笑，但孟吹夏还在屏幕里呆呆地站着，想不到屏幕外会有人为他笑出声来。

　　他又看了一会，站在他身后的助理不明白他为什么笑，等了好一会，他终于不笑了，把屏幕掐熄，认真研读剧本。他总想要去找对方，去感受新的人物新的情绪，但太频繁地往返又会引起经纪人的警觉。

　　或许没有人在警觉，是他在不安。

　　江鸣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不安，他的人生原本已有光明大道，不应该朝岔路走。新剧的角色也是不安胆怯的少年，同样在人生抉择上动摇，他试镜时只是演了自己，就获得了这个角色。

　　连经纪人也以为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步登天，但他只是忽然变成了那个角色。

　　原来他会觉得胆怯吗？

　　组里配备了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他总有与江鸣长谈的欲望，好像认准他没办法一个人读懂剧本，没办法摆脱角色的阴影。江鸣才不会像他们想象得那么软弱，他只在深夜时会看看孟吹夏的手机号，十一位的数字烂熟于心，而深夜恰巧是个不够正确的时间，他有足够的理由不播出那个号码。

　　剧本越铺开越让他惊疑，他到底和角色有几分相像，当导演想要把和他对戏的女演员换成男演员时更加恼怒，他的眼睛变成两团火焰，而导演坐在摄像机后望着他，表情像斗兽场里的观众观赏他的情绪。

　　“这个表情很完美，待会能这样演吗？反正你对小唐不来电。”

　　小唐在他背后吐舌头，她是太古怪精灵的性格，正因如此才会被导演选中，感情线里他爱着她爱着他，导演只是要把他从最左移到中间，但江鸣没法不生气。

　　他觉得导演看穿了他是个对女人无能的家伙，江鸣想要辩解，他并不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他只是觉得在沉默的男配角的身上偶尔能看见孟吹夏的影子。

　　意识到这点，江鸣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切再讨论下去也不过是自讨苦吃，他连真实的自己都无法面对。

　　“你能不能捧着它？”

　　江鸣鬼使神差地对小唐说出这句话，他们一起站在废弃天台上。身后是乌泱泱的工作人员，他们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他从未有这种感觉，自己要被这群疯狂的人拆分了，他们会先扒开他的皮，喝他的血，嚼他的肉。

　　但他们会对他的心不屑一顾的，因为那是毫无意义的假心脏。

　　江鸣忽然后悔了，他才发觉镜头后的导演有那么敏锐的一双眼睛，他的心事无处遁形，而屏幕外的观众会不会也察觉到他无法掩藏的部分呢？

　　他不该尝试演戏，原来他也会输，输给真正的自己。

　　“你能不能捧着它？”

　　江鸣终于认输了，他顺从内心把这句剧本外的台词重复一遍。小唐低低地应了一声，红着脸伸出手，像他见过的照片那样，他们几乎是隔着这个鱼缸在拥抱。

　　天空开始下雨，落在他身上，他却无知无觉地隔着雨雾，不去看站在他身前的人的脸，像鱼一样，张开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