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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汤水 孟吹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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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吹夏是第三天才发觉贺焰不来了,因为对方很少这样逃避他,他不安地埋进作业里,不去探究贺焰在做什么。尖子班的进度比普通班更快,连教案都是更细致的,他跌进知识海洋里很快就晕头转向。
在尖子班待久了,大家都想守护自己的席位,不愿意再被挤下去,人人都把书背得滚瓜烂熟。
月考之后才是校运会,孟吹夏躺在床上苦中作乐地想,要是被踢出去了,还能去参加校运会。虽然比赛无趣,但能看见一群群盛装打扮的人,反而有参加巴黎时装周的感觉。
“孟吹夏,有人找。”
连叫他的靠窗同学,声音里也透着无力,尖子班的同学平均睡不到五个小时,念书念到消耗生命。大部分人都机械麻木地刷着题,连看也不看,窗外找他的究竟是人是鬼。
孟吹夏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不幸,他起身看见阿姨那一刻连后背也僵硬了,对着她他喊不出“妈妈”,好在没同学关注他们在做什么。
他沉重地走到教室门口,但她的笑脸慈爱,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我听说你考到尖子班来了,你爸爸特地让我炖汤给你喝,炖了好几个小时的,你喝一口试试看。”
“待会就上课了,我中午再喝。”
他接过那个保温桶,连阿姨的眼睛也不敢看,他怕她真的沉浸在嘉言仍然活着的梦境里,但要纠正她又显得太狠心。
“你宿舍里有洗洁精吗?你怎么会洗碗,还是我下午再来拿保温桶,你喝完把剩的骨头倒进垃圾桶,知道吗?”
“知道了。”
孟吹夏感觉那个保温桶落在他手里沉甸甸,孟知春迎面走过来,也笑眯眯地叫了一声“伯母”,她还笑着,又说了几句,在上课铃响起后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他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周子政看了一眼又看他:“你妈妈来了?”
孟吹夏没法恶声恶气地反驳他,但在大家眼里,伯母就是他的妈妈,他懒得去纠正这些误会,也怕她再来时收获同学异样的眼光,他没说话。
周子政在老师踏入教室之前又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看起来不太像母子。”他见过太多次父母因为发怒而狰狞的脸,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在镜子前总能找到他们的影子,藏在他眉梢眼角里要跳出来吓唬他。
但孟吹夏面对“妈妈”时太僵硬,像被迫进入舞台剧的观众,下意识要演戏,却演得太拙劣。他又想起那些妈宝传闻,原本以为孟吹夏会是被疼爱的小孩,但仔细看和他也没有太大分别。
周子政又找到怜悯孟吹夏的理由,但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开了口,他也就不再说话了。
孟吹夏也不接话,周子政转过脸也只看到他雪白的脸,微翘的鼻尖,耳尖也是红的。
老师咳嗽了一声,周子政终于转回去看向黑板,心里却浮动着难以言说的愉悦。
下课后,孟知春就抓住孟吹夏解释:“不是我告诉伯母的,是我妹妹告诉我爸爸,我爸爸告诉伯伯,伯母才知道的。”
这也没太多解释的必要,孟吹夏和孟知春在后阳台站着,连树也只能看见绿顶,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回答:“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再多的话,他们都没法说下去,阿姨引起了孟知春最大程度的同情心,连孟吹夏也没法指责她,因为她没有要做坏事,她只是想更贴近过去的人生。
孟吹夏只好扮演着被“妈妈”关爱的宝宝,好在其他同学的家长也各显神通,集资买了个可以传声的摄像头,24小时挂在黑板上监视着他们。
他连笔头戳脸的坏习惯也只好戒掉,怕被人看了在心里笑,十六岁的男生还像小孩一样无奈。
他回到宿舍,就把汤全倒在周子政的碗里,后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发问:“你不喝吗?”
“我怕胖。”
孟吹夏学女生说话,周子政也没像他想象中那样笑出声来,而是上下打量他,最后吐出来一句:“你很瘦。”
孟吹夏猛猛点头,端着盒饭吃金黄炸鸡腿,周子政把自己的炸鸡腿也迁移过去:“以物易物。”
太划算的买卖。孟吹夏想了好一会还是接受了,他大概天生就有吃别人鸡腿的本事,吃完贺焰的还有周子政的,多吃一个也不算什么。
周子政喝汤也喝得百思不得其解,澄黄的汤上飘满油花,但喝起来并不腻,猪骨也炖得软烂。汤里没有阴谋只有美味,周子政一边喝一边看吃鸡腿吃得美滋滋的孟吹夏,觉得他很像猫。
因为孟吹夏不够聪明,够不上狐狸的边界,脸再怎么看也是可爱居多,没有猫科动物捕猎时的冷静模样。但孟吹夏不知道他在心里想这些,否则会亮出牙齿让他看看猫咪的厉害。
“你不喜欢她?”或者讨厌?
周子政觉得兴奋,他想看见更多的,孟吹夏的不足之处。他不需要被人怜悯,他需要反过去做怜悯别人的人,他想孟吹夏在他面前变得更软弱,最好是变成一团湿水的棉花。
孟吹夏不理会,周子政是嗅到鲜血就会变兴奋的鲨鱼,见他逃避问题更高兴,好像要抓住他的所有痛处,但周子政又忽然停下了。
周子政在想,如果孟吹夏真的变成了一团湿水的棉花,他要怎么办呢?他能烘干潮湿的棉花吗?也许他没有这样的能力。
阿姨后来又来了几次,连贺焰也撞见过,但她的眼睛里容不下贺焰。阿姨看他一直待在学校不回家,也在他面前用力地表演出对他的爱,只是再亲热的戏码,“嘉言”二字都像刀悬在两个人的中间,时刻要落下来。
孟吹夏知道她害怕她挤占了他的生存空间,让他的世界变得欲言又止,但那一切不怪她,是他原本依靠着的世界就是有缝隙的,他握在手里的都是镜花水月。
“其实我不爱喝汤。”
领过半个月汤汤水水,孟吹夏终于想说真话,阿姨的嘴唇也颤抖起来,孟知春隔着窗户看见也不敢上来拉扯他们,只好叹气。
孟吹夏绞着手指,怕阿姨洞穿那些汤水全落进周子政的肚子里,他换了无数只金灿灿的鸡腿,但在阿姨面前不能不心虚。他抢占着阿姨对死去的人的爱,他们都被架在这里不甘不愿,他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冷静。
阿姨不要再把他当做嘉言了,他没办法去取代她的儿子,也没办法演得更好。他只想避开爸爸的生活,避开和他想象中不一样的爸爸,也避开阿姨。
“分给同学喝也没关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的儿子更高大帅气,和孟吹夏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两人苦恼时总爱皱起鼻子。她的心又为这个动作动摇起来,她总觉得这世界要把她的一个儿子还给她,孟吹夏是拙劣的替代品,但某些时候又有相似之处。
她顿了一下,才发觉眼泪已经流到下巴,孟知春把纸巾递到她手上,她也来不及去细看这个孩子和嘉言有多相似。她的心中生出的悲苦和恨意翻滚着把她吞没,究竟谁把她的孩子从她的手中夺走了,连替代品也不愿意亲近她。
“你还想喝什么,我下次再给你熬。”
孟吹夏被孟知春瞪了一眼,他没胆子瞪回去,对着阿姨说了声干巴巴的“好”。两个人一起回到教室,孟知春把舌头底下的话全压下去,孟吹夏不说出口就证明他不想去解释,她也没对其他人说出真话。
周子政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不明白孟妈为什么要流这样多的眼泪,但他知道家里的保姆也总这样看着他,人爱到最后总是满心酸楚,他在眼泪里泡发了,就再也不愿意让人这样同情。
阿姨来得多了,连其他同学都对她有了模糊的印象,孟吹夏雪白的脸看起来也弱不禁风,没人议论他太娇气,毕竟有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多背两个单词。
级长倒是对此反应很大,他认为父母不该太溺爱孩子,何况是在他看来并不乖巧的孟吹夏,但他站讲台上含沙射影几次,孟吹夏全都充耳不闻。
他只好挑着时机站在级长办公室窗边,留一双带着精光的眼睛远远地注视着尖子班门口,等看见了孟妈出现,就带着一身肉跑上楼。总算在她离开前截住她,邝阳心中的小人叉腰狂笑,他也笑了:“您是孟吹夏同学的妈妈吧?”
她的笑脸不自然地僵住,他还没发现这点,继续一口气说下去:“我们学校设立这个尖子班,本来也是为了督促部分同学的学习,并不只是为了提高学校的升学率。尖子班,就是让他们尽情学习,和其他人拉开差距的地方。学校已经尽力地减少了对他们的干扰,也希望家长这边能够配合校方的工作,尽量不要来打扰孩子的学习。”
他自认说得足够清楚,要是面皮再薄些,家长也该在他面前脸红了,但他等了一下,孟妈居然眼圈一红,眼泪就当着他的面掉了下来。
邝阳一时间百口莫辩,孟妈忍住眼泪,又转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凄楚的笑。邝阳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就像摘下眼镜时看清孟吹夏的短发一样。
他还想再劝,孟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解释:“我只剩这一个孩子了,放心不下。”
她脸上每一根细纹展开都有苦涩的味道,邝阳觉得自己察觉到了真相,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最后只能投降:“您当我多嘴了吧。”
他想起来她的面孔,她的孩子是过去某个新闻上的主角,她声嘶力竭地在镜头面前哭诉,字字剜心。
他连再把孟吹夏叫出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问一次都不敢,这一家人像生来就要克他的,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月考前夕也把孟吹夏叫出教室:“你喜欢尖子班吗?想要一直待在尖子班吗?”
孟吹夏摸不着头脑,随意回答了几句就进去了,只剩邝阳自顾自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