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41、小卡 这

　　这对话让孟吹夏显得像无理取闹的小孩，他还没来得及瞪周子政，就有人在他课桌上投下阴影，孟知春也在尖子班里，看着他和男同学打闹，脸上已经没有了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厌倦：“林森？”

　　“我叫周子政。”

　　孟知春没有认错人的尴尬，她还沉浸在刚刚知道的坏消息里，对着孟吹夏勾勾手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过来。”

　　在周子政不解的目光里，孟吹夏真的凑了过去，他们走到楼梯转弯处，孟知春才说出实话：“听说尖子班连校运会都不能自由活动，周六晚上放假，周天要保证百分之五十的出勤率，而且是级长亲自带班。”

　　孟吹夏马上想起了那个眼睛不好使的级长，脸就垮了下来，孟知春一样好气又好笑，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两个人又溜回座位。孟吹夏此时又开始怀念李晴云了，她在小事上完全撒手，也不强求学生周末在班自习。

　　回到教室，第一堂课就是级长的自我介绍，他的目光在孟吹夏身上耐人寻味地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好，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我叫邝阳，最喜欢抓早恋典型，在这个班里，我也希望不存在早恋的人。因为你们来到学校，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恋爱！”

　　孟吹夏不知道邝阳是不是在敲打自己，干脆装不知道，他不抬头看老师，盯着课本上的小字慢慢走神，又被邝阳一声吼拉回现实。

　　“同学们，看着我，告诉我，你们会早恋吗？”

　　每个人都带着生无可恋的表情拖长声音应了一句“不会”。

　　下课后，周围也全是奋笔疾书的人，孟吹夏在走廊上看见贺焰和陈甜甜，陈甜甜是给陆敏敏送零食来的，贺焰反而和他说了一个八卦。

　　“邝阳的儿子特别喜欢谈恋爱，听说从幼儿园就开始早恋，原来在青中念书的时候，每个班都有他的女朋友，前女友坐一起都能凑一个班了。”

　　难怪邝阳对早恋这么深痛恶绝，孟吹夏把这当八卦听了，又看着他们下楼，回到位置上时周子政又说：“真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和贺焰那么好。”

　　如果周子政知道，大概也会和贺焰好的。

　　孟吹夏才不要把自己的狼狈再交代一遍，他转过头假装写卷子没听见这句话，周子政对于他装傻的行为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晚上回了宿舍才发现尖子班比普通班里更无趣，没有人像林森那样挂着笑脸时刻要说一句笑话，宿舍门板上贴着一行大字——熄灯后发出声音者打扫宿舍一周。

　　孟吹夏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自己爬上了床铺，这也是林森和贺焰一口气替他搬来的，还给他抢占了下铺。等到熄灯时间，才发现每个人的脸都被照亮，不是手机的光亮而是台灯。

　　有些人还支起了小桌子，笔尖在纸上走动发出沙沙声，孟吹夏在床上躺了好一会，被灯光照得睡不着觉，坐起来才发现没有带课本回寝室。他还没有在宿舍挑灯夜读的习惯，坐着玩了一会手指，周子政把一本笔记本和台灯推了过来，对上眼神又移开了。

　　大家应该学习半小时就睡了吧？

　　孟吹夏怀着这种妄想，捧着笔记本背了一会，最后还是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悄悄翻了出来，在上面写下了第一篇日记。在写之前他就四处张望了一会，除了周子政其他人都视若无物，他小心翼翼地背过去，打开了日记本，拿着笔写下一段短短的没有意义的话。

　　【考进尖子班了，但是好像没有想象中好，班主任是我不喜欢的级长，同桌是我一般喜欢的周子政，最喜欢的贺焰没有考进来。虽然孟知春也在，但还是觉得很无聊，听说连校运会也不能参与了。】

　　他的笔戳着粉色的纸张，上面还印着一些漂亮的图案，但他想不到要写什么了。只好对着日记本发呆，最后终于想到一句，写上去又太奇怪。

　　贺焰现在也会在写日记吗？

　　孟吹夏没猜错，贺焰也咬着笔头对日记本发呆，他偶尔还能感觉到床的震动，还以为孟吹夏还睡在上铺，他要爬上去叫醒他。

　　没了女主角，也就没办法再观察男主角了，林森在孟吹夏不在的时刻还是一样的嬉皮笑脸，但又热心地帮着孟吹夏提东西上楼，现在也和他一样坐在床上发呆。

　　贺焰觉得他或许也在想念孟吹夏，但这种猜想太不切实际，也许只是吃撑了。他拿着笔在日记本上戳出一个洞，透过去也是一团黑墨水，他百无聊赖地忽然想到什么——江鸣给孟吹夏送的小卡，被孟写秋还回来后，随手塞进了他的书包里，即使这一切听起来太像巧合，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叠被精心包装好的小卡。

　　这会有什么意义呢？

　　贺焰在心里说服自己，他只是要研究一下，为江鸣找到一个加分点；他只是想替孟吹夏再好好观察这些候选人；他只是好奇，好奇江鸣是不是真的会爱上孟吹夏。

　　虽然孟吹夏有那样一张脸，但孟吹夏毕竟是男生；虽然孟吹夏是男生，但孟吹夏有那样一张脸。贺焰已经分不清那句话该摆在前面，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把手往衣服上抹了好几把，终于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几张印刷出来的小卡片。

　　每一张上面都有江鸣龙飞凤舞的签名。

　　贺焰没从中看出门道，只最后一张的末尾偏转，只好用一颗爱心来掩饰，但并不是没有解释的余地。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了一口气，他既希望江鸣能够看见孟吹夏的所有的好，包括好的面孔好的脾气好的心灵，又不希望江鸣就这样拜倒在孟吹夏面前。

　　毕竟，江鸣的条件太优渥，任何人被他爱上都会飘飘然，也许孟吹夏不一样。但他作为朋友，他的样貌财力脾气全都要输过江鸣，他对于孟吹夏来说就不会再是最好的了。

　　贺焰的心揪起来，暖色的台灯也照不暖他的脸，他怀着拆地雷的心情继续看下去，什么也没有。

　　他颤抖着把小卡都塞回密封袋里，卡上江鸣精致的笑脸终于不再惹他厌烦，他躺回床上长舒一口气，才发现林森早就背过身去陷入沉睡。

　　林森的心也太大了，谁知道孟吹夏会不会在尖子班里遇到更多更好的男生呢？但跟上去的只有周子政一个人，周子政侥幸地挤了进去，把他们都甩在后面了。贺焰又开始担忧，周子政看起来不像是好人，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狠狠踩在脚下。

　　至于孟吹夏，孟吹夏会相信周子政的话吗？贺焰才意识到他和周子政没有分别，都只是收留过孟吹夏的人。孟吹夏偏偏像猫，受伤了就会躲起来，直到被人找到收留，他不会主动地走向他。

　　贺焰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嘴里只剩苦涩的味道，他连天花板也看不见，能够看见的只是孟吹夏躺过的床板。他想孟吹夏在寝室里会做什么，总不会像他一样在日记本上写写画画，但这举动由孟吹夏做出来也是可爱的。

　　孟吹夏总不会像这样想起他。

　　贺焰叹一口气，其他舍友沉浸在游戏里没人关注他的情绪，他伸出手在床板上描画，连自己也没发觉自己在床板上写下了孟吹夏三个字。

　　他没那么笨拙，如果用黑笔写下来，孟吹夏一定会发觉的，黑色的字只有写在黑色的纸上才不引人注目。贺焰又想起孟写秋把小卡递过来是的表情，除了恼怒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难道小卡上还有他没能发现的表白的话语吗？

　　贺焰从床上坐了起来，又按亮台灯，他这一次把每张小卡都翻了过来，对着台灯小心翼翼对光，繁花白底、绿地、蓝色图案。它们都鲜亮得没有被涂抹过的痕迹，直到最后一张黑色卡背，拿起它时贺焰的心漏跳一拍，他忽然不敢再看下去了。

　　在黑暗里藏着的究竟会是什么话呢？

　　他还是握着它在台灯下晃动，那行字讨巧地没在正面留下痕迹，每个字都像意有所指。

　　【祝你的生命永远是盛夏】

　　贺焰肺里的空气像完全被挤压出去，他对着那行字不敢置信地看了三遍，最后松开手，把它轻轻地摔在桌上。他知道完了，江鸣真的爱上孟吹夏了，而他毫无办法，除了看孟吹夏回应江鸣的爱，毫无办法。

　　他倒在被子上，心跳声如同雷鸣，他的眼前也只剩下一片浓黑。他想象不到还能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除了，除了把它藏起来。

　　贺焰感受到难以形容的荒谬，他原本写日记，只是为了记录孟吹夏身边出现的所有男主角备选，为什么当真正的男主出现后，他却想要阻碍他们表白心意呢？

　　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江鸣并不会爱上孟吹夏呢？但不爱的话，为什么要在卡背里藏下这句话，世界上不可见光的感情只有一种，那就是同性恋爱。

　　他越想越慌乱，他终于找到了好的借口，早恋会影响孟吹夏的人生，孟吹夏不能考不上山海大学，那是他们要刻在书桌上的梦想。李晴云现在也没移开课桌，她觉得把它留在那里对其他同学来说是一种鼓励，对贺焰来说却是一种安慰。

　　贺焰终于知道他该怎么做了，他要把这一切隐瞒下来，他不会让孟吹夏分心，他并不会太晚，他一定会在高考后把小卡交到孟吹夏手里。

　　如果孟吹夏后悔了呢，恨自己没有更早让他知道江鸣的心意呢？

　　我不会后悔的。

　　贺焰把小卡重新包起来，把它们夹进日记里，重新上锁，好在没有人知道它的密码，他能够把这个秘密珍藏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