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38、花香 孟

　　孟吹夏在放假的第一天躺在宿舍里对着天花板发呆，他对月考太在意，以至于胃都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样，如果考太差的话，会不会辜负了重生的机会呢？

　　上辈子是一直以程谢许为目标，像不要命一样啃书刷题才考上了大学，但现在没了程谢许，他还能有那样的成绩吗？他要是不能去尖子班，会影响高考吗？

　　他在床上躺着发呆，却突然接到电话，陌生的一串数字，他接通就听见了江鸣的声音：“下楼。”

　　江鸣？

　　孟吹夏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号码，握着手机还在发愣，又听见江鸣强调了一遍：“你快下来。”好吧，下铺的贺焰也不见了，整个宿舍楼静悄悄，太多人都回家了，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楼下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的江鸣。

　　“干什么？”

　　孟吹夏还穿着小黄鸭拖鞋，站在精心打扮的江鸣面前更显稚气，他手里还握着手机，时刻准备逃跑。

　　“和你去看电影。”

　　“为什么？”

　　他再低头看，拖鞋上面是格子睡裤和T恤，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孟吹夏再看江鸣的脸，不敢置信地重复一遍：“为什么？”

　　这种事情不应该做更多准备吗？起码提前通知他，要换身可以见人的衣服，万一被拍到怎么办，他这个傻样要在互联网上被永久记载吗？孟吹夏准备往楼上跑，但江鸣没给他逃跑的机会，轻轻松松地提住他的衣领：“快点。”

　　孟吹夏跑不动了，但也不想就这样妥协，江鸣只好再说：“我不是男同性恋，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演的电影，这样可以了吗？”

　　好吧。

　　孟吹夏垫着脚往楼上看，想看贺焰的脸，哪怕说一声他出发了也好。但他和贺焰的友谊没到要向对方时刻报备行程的程度，犹豫一秒就被江鸣拉上了车。

　　“和贺焰有什么好说的？你是他的狗，还是他是你的狗？”

　　江鸣这话说得刻薄，但孟吹夏也没期待他是个软和的性子，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假装自己没听见过那句话。

　　“为什么不说话？”

　　江鸣发现自己还是会想念孟吹夏的声音，以及孟吹夏的眼泪，那天他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在想孟吹夏的情绪为什么能真实有效地传递进他的心里。

　　他不明白。

　　只好把孟吹夏当做有效的，比导演更快让他入戏的角色。拍摄技术后，他也急不可耐地要到了拍摄结束之后剪出来的成片，即使还需要打磨，他也相信自己是块璞玉。

　　“去看什么电影？”

　　“我主演的电影。”

　　车内昏暗，江鸣终于摘下了墨镜，对着孟吹夏露出一个帅气的笑，但孟吹夏别过脸：“这么快就上映了吗？”

　　“暂时的成片。”

　　江鸣期待着孟吹夏能说些什么，人总会期待自己对于他人来说是不一样的，他认为自己给予了孟吹夏足够特殊的待遇，也希望孟吹夏能受宠若惊。

　　孟吹夏在心里想，这部片子到底好不好呢，那时候没有去电影院，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剧情，没想到现在有机会看了。

　　“谢谢你。”

　　这时候应该要说谢谢。孟吹夏看一眼自己的裤子，稍微轻松了一些，这样的片子应该不能在公开场合观看了。

　　江鸣盯着他的脸，连这点情绪也没放过，跟着他看了一眼裤子，又补充：“我又不喜欢你，你穿什么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

　　但对于他来说还是有意义的。

　　孟吹夏还是憋气，但瞪江鸣恐怕只会被对方原样瞪回来，他还在车上任人鱼肉，只好把这口气吞下去。车子一路开到郊区的别墅，江鸣看着他快掉下来的下巴补充：“为了方便上学买的，不过也懒得来住。”

　　和有钱人拼了。

　　他跟着江鸣进门，司机也跟着进来，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对方或许是助理，他点一下头想打声招呼，江鸣已经把他拉到房间里：“看吧。”

　　房间里有投影仪就算了，居然还是按摩椅！

　　这里的按摩椅就不像超市里的按摩椅一样让人提防，孟吹夏高高兴兴地坐上去启动，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爆米花、可乐和水果，他靠着椅背，感受着滚轮从他的脑袋开始向下按。

　　“舒服吗？”

　　孟吹夏用力点头，江鸣也高兴起来，他回头示意，孟吹夏才发现助理站在阴影里，动手打开投影仪：“我们三个人一起看吗？要不要给他加个椅子？”

　　“不用，你出去吧。”

　　助理把门带上，孟吹夏还是不解，如果江鸣不想自己动手，他站起来按一下投影仪不也是一样的事吗？他听说过大明星被吹捧后会变得飘飘然，不把人当做人，但看江鸣又觉得还没这样坏。

　　“开始吧。”

　　江鸣碰一下他的手臂，孟吹夏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盯着幕布看，雨敲打在玻璃窗上，流下的水滴慢慢汇成电影的大名——小幸运。

　　他扭头看江鸣，对方也正盯着他看，孟吹夏坐直了：“这个做花字的后期，以前做过恐怖片吗？”

　　“这你都能猜到？”

　　孟吹夏点头继续胡说：“还不如让风吹几片四叶草过来，拼这三个字呢，多切题啊。”

　　“你说得对。”

　　孟吹夏分不清江鸣在阴阳还是真的认同，干脆闭上嘴：“看电影了。”

　　江鸣的脸上带着伤，在镜头里每一处伤口都是为了突出他的帅和可怜，就像舞台上精心化的战损妆，看着总不是那么回事。他走在校园里，同学们四散让开，而那些闲言碎语也像雨点一样飘进他耳朵里。

　　他只是听不见，他不是没有办法想象。

　　“听说他妈妈来学校闹过好几次，都快跪到校长家门口了，至于吗？真的出不起特殊学校的费用吗？”

　　“聋哑人为什么上正常学校啊？不觉得自己像异类吗？”

　　“别说了，他在看你！”

　　他用力地去看每一个人的嘴唇，鲜红的两片肉翻飞着就可以吐出无数恶语，他看着那些人，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镜头在旋转，围绕着他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新奇的喜悦，好像看见了什么新发明。

　　“原来哑巴还会叫啊？”

　　他是后天变成的哑巴，在爸爸在他面前死去后他就再也发不出声音里，他也听不见声音，但那些人的嘴唇里一定发出着某些能传到他脑海里的声音。

　　他发怒了，连发怒也像一场新奇的表演，学校里的学生把他当做马戏团里的小丑，他只好表演，不断地表演。被激怒的表演，被刺痛的表演，被取笑的表演。

　　但他做这一切毫无意义，他越来越害怕看见妈妈含泪的眼睛，他用凳子砸碎了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一瘸一拐地在地上跑。

　　他不回头去看他们的脸，他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聋子哑巴又要变成瘸子了，大家快来看。

　　他想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在路上跑，他不看车流也不看行人，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可这样他们反而畏惧了他。他全须全尾，没有一辆车像撞飞他爸爸那样撞倒了他，他只好停下来结束这场表演，去用力地看周围的事物。

　　他看见洁白的碗碟，碗碟上面几乎可爱的蛋糕，它们精致得不像人的创造的产物，他看见深色的咖啡，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她那么美那么完整，如同无暇的美玉，他看见她开口和人说话，微笑时整齐的牙齿和粉色的舌头，她竟然是完整的人！她和他们一样是完整的人，他长时间的注视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朝玻璃门外看一眼，他的心就像被捏住，他呆呆地把脸贴到了玻璃门上。

　　“你知道拍这一段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孟吹夏不知道，镜头把女演员拍得太美，温柔高贵，他相信这是男主角眼里的女主角，此刻也想要听他的真心话。

　　“我在想，如果是你，你肯定会这样贴上去。”

　　江鸣相信人在爱里的时候最笨拙，孟吹夏原本就笨拙，所以提起过去的暗恋会不管不顾地掉眼泪，会明知初恋不在场也要为自己的心辩护。他极力地去模仿那样的笨拙，越凶猛的野兽在爱面前越小心翼翼，这才是电影要描绘出来的，好看到极致的虚假。

　　“你不觉得她很漂亮吗？”

　　孟吹夏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他知道他对于女性的了解只有妈妈、孟知春、孟写秋、陈甜甜和陆敏敏，他没法爱上她们，无论她们强壮或软弱。但江鸣不一样，江鸣在那张漂亮的脸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怎么能不是爱呢？

　　江鸣的好演技和真心没有关系，他拧着眉：“她很漂亮，可是我也很漂亮。”

　　任性的像孩子的话，孟吹夏终于明白他想要听到什么，他需要有人看见他的美丽，他才不要人从他的眼睛里去欣赏另一个人。爱上女主演的是导演的镜头，不是江鸣的眼睛。

　　“对。”

　　孟吹夏在昏暗里借电影的光再看一次江鸣的脸，无论打量多少次都一样精致，在专辑上略钝的孩子气的脸，在眼前就只有浓艳。他点头：“你真的很漂亮，你天生就应该做演员，人所有人看见你的脸。”

　　“我当然会。”

　　江鸣在心里哼了一声，又把注意力放回电影上，女主演如剧本描画的一样，是清纯美丽的小百合，他却只觉得那种花的香气太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