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39、电影 往后，

　　往后，他总在放学后跑到那家咖啡店，借着玻璃门的掩护去看她，但她不常来，只有周三下午，会坐在那里吃一碟和她一样可怜的蛋糕。

　　他越来越聪明，每次在她推门出来之前想飞快地跑掉，给她留一个无法了解的影子。他并不要对方记住他，也并不奢望她爱上他，他只是想把对方作为一个影子，烙印在他的人生里。

　　而她不总是一个人来，有一天，她和一群同学坐在一起，其中一个男生看见了他。男生先是笑着对她说了几句话，又朝他走过来，他不错眼地盯着对方的嘴唇，那想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那男生推了他一把，他毫不设防地跌倒在地，连痛呼都异于常人。那男生也看出了端倪，不再动手，转过身和赶出来阻止的人说话。他盯着他们，只隐约看出口型。

　　不过是个哑巴。

　　他向后跑，几乎是逃命一样地跑，他相信她早就看出他的病症，却不阻拦那个男生，她也许也厌烦了像壁虎一样趴着窗看她的陌生人，要他这样自曝其短。

　　他不会在她面前出现了。

　　晚上回家，妈妈比划着手势问他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他沉默着，眼泪一滴一滴落进饭里，他对不起妈妈。妈妈也知道他听不懂，只是为了让孩子有处可去，她始终相信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还会再开口说话。

　　他说不出来了。

　　他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去学校，同学们还在嘲笑他，但他听不见。直到有人在黑板上写下咖啡两个字，他的面皮才重新烧起来。

　　他回过头，看见后黑板上是一版面的画，他跌在咖啡店的台阶下，一个男生像武松一样拎起他的衣领要砸他，咖啡店内坐着的每个人都探出头来，笑着露出尖牙。

　　连他的消遣，他唯一的快乐，也是他们看在眼里的笑话。

　　他没有动作，就像没看见那幅画那样，转过去面对着讲台，拿出一本书，假装自己能够听得见老师的每一句话。其实老师的嘴唇动得太快，他根本看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不能责怪不迁就他的每个人，因为这不是他们的义务。

　　如果要获得优待，他应该去特殊的学校，而不是坐在这里。同学们都对他张开森森的大口，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书本上。

　　放学后，他去厕所拎了一桶水，悄悄地把黑板上画得张牙舞爪的她擦掉，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他只是为自己的不全而痛苦，她是被迫成为观众，她并没有要用她的完整来刺伤他。

　　有人也学他那样捡起一块抹布，像他那样轻轻地擦黑板，粉尘全落下来，洒在头皮上像碎碎的雪。他看见了那张怯懦的脸，他从没在人群里看见她的脸，她不敢站到前面用嘴唇和牙齿进攻他，她也对他的眼泪投降。

　　他觉得好笑，试着比划手语，但她不明白，她睁着一双小羊羔般的眼睛看他，她居然也像一朵百合花。

　　她的援助被人发现，她被推着和他一样跌在人群的中心，但她能够听见污言秽语，所以眼泪又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

　　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但他不在乎，他对着她闭上眼睛，就像看不见她的软弱和害怕，他想起那个女生，他原来是期待她能够闭上眼睛。

　　等他最后再一次闭上眼睛时，就再也不睁开了。孟吹夏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比电影的主人公更凶，江鸣意外地看向他：“很感人吗？”

　　其实剧情没有新意，人设也没有创意，全靠漂亮脸庞和善于捕捉美丽的镜头支撑，但看下来孟吹夏还是觉得伤心，男主角到最后也没能和百合说上一句我喜欢你。

　　但剧情到这里，她作为男主角生命里的过客，某一瞬间让他觉得幸福就已经足够。

　　“其实原本只有她一个女主角，但是后面又加上了另一个，把剧情稍微改得合理了。”

　　江鸣不会说是他的家里人突发奇想要塞一个小演员进来，他不愿意补拍镜头才留下了百合，而他决定让小演员成为他的拯救者，即使他没办法爱上拯救者。

　　他想，这就是他和孟吹夏的不同之处，他根本不会爱上怜悯他的任何人，他只爱洁白无瑕漂亮的花朵。孟吹夏那么软弱，只要谁站到他面前就会爱上谁。

　　江鸣在心里批评他，但看孟吹夏流了满脸的泪，又觉得这电影总算有一点价值，起码让一个人流泪了。他打消了做演员的念头，不能永远让孟吹夏给他分析给他计算，他不要做被拯救的人。

　　“我以后不要演戏了。”

　　“为什么？你明明演得这么好。”

　　孟吹夏在说真心话，江鸣把投影仪关掉，又看着他擦眼泪，觉得自己的心也酸起来：“因为我不懂角色的逻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爱上彼此。”

　　“可是你演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在想你。江鸣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移开眼睛，想自己最后躺在地上拍摄，吐出几口人造血浆，望着天空的时候想，如果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是什么样子呢？

　　漂亮的人就这样狼狈不堪地死去，他该对这世界说什么呢？

　　孟吹夏。

　　这个名字就突然跳到他心里，坐在人群里拿笔戳脸，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脸戳出一个洞，听说这样会戳出酒窝，但孟吹夏的脸还需要酒窝来修饰吗？

　　“那你能一辈子当我的专属顾问吗？”

　　江鸣在开玩笑，他突然发觉自己是在咖啡店里喝下午茶的百合，而孟吹夏才是隔着玻璃看他的人，他放低了他的身段，他不应该说这种话。

　　“那我能拜托你再给我签一张专辑吗？送给我堂妹的朋友，我上次没好意思说。”

　　江鸣的房间里堆了一书架的专辑和杂质，他随便抽出几本就通通签上名字，孟吹夏又补充：“她叫小雅，优雅的雅。”

　　to小雅。

　　江鸣签了一排，连手也不觉得酸，他觉得孟吹夏太笨拙，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换签名的专辑，在心里笑了几声又停住。最后看着孟吹夏背上那一书包的专辑，他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在小卡背面写下的话，他并没有刻意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他只是不小心。

　　“孟吹夏，我是直男。”

　　他知道如果要让感情更加长久，就不该让人产生错误的幻觉。江鸣盯着孟吹夏的脸，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更冷酷，他还不能失去这个顾问，毕竟孟吹夏是他见过最好的能够让他感受到情绪的老师。

　　“我知道。”

　　孟吹夏点头，虽然听说过娱乐圈里都是装模作样的同性恋，但他也觉得那是观众的臆想，人们总要把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复杂化。他看着江鸣，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他知道江鸣只是对那张脸太自信，认为所有人面对自己的时候都会缴械投降，但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的爱不会无缘无故地为一张脸诞生。坐上回程的车，孟吹夏才发现贺焰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才拨回去，贺焰就出声：“我去食堂打了个饭回来你就不见了，你又去哪里了？我看你也不在教室。”

　　贺焰以为自己被家庭活动抛下了，急得团团转，但林森也不在，他就更着急了。难道孟吹夏已经开始单独地和男主约会，把他抛弃了吗？

　　他从宿舍楼找到教室，林森正在美滋滋地用多媒体播放搞笑视频，排除掉一个错误选项。但周子政和江鸣都不在，他在想是不是出现了新的男主备选。

　　如果他不在旁边，怎么能够时时刻刻地观察男主呢？他不观察男主，孟吹夏又怎么能挑选到真正好的男主角呢？贺焰委屈得要命，他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孟吹夏却抛下他自己单独活动，一点也不理解他的心情。

　　但要是约会的时候带上一个他这样的电灯泡，孟吹夏也会很困扰吧？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碍了孟吹夏的眼呢？

　　贺焰怀着这种苦闷的心情写了三张试卷，写到后面笔都快把草稿纸划破了，他算着难啃的大题，越算越心凉，在天黑下来之前在阳台给孟吹夏打了这个电话，没想到接通了。

　　“江鸣莫名其妙邀请我去看电影了，我现在就回去。”

　　又是江鸣，他捡漏的本事比林森和周子政更强，贺焰咬着牙，打算在日记本上给他扣上一万分。把贺焰和孟吹夏分开的人全都要扣一万分！

　　贺焰握着电话又说了几句，孟吹夏的心情却很好，声音里的愉悦传到他耳朵里，他的心情就更糟糕了。但转念一想，即使邀请了孟吹夏一起看电影，不也没能留住孟吹夏吗？

　　孟吹夏最终还是要来和他一起吃晚饭的。

　　这样一想，贺焰又高兴了，林森也在高兴地上网，在用多媒体玩游戏，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很高兴。不过贺焰的高兴更难得，因为他在为某个人的选择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