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3、生日 才坚持

　　才坚持了半个小时，孟吹夏就出了一身汗，他的手也酸得抬不起来了，也不管还在兴头上的贺焰：“先不打了，我去洗澡了。”

　　程谢许被晾在旁边半个小时，脸色依然如常，孟吹夏偷瞄了他一眼，心惊肉跳——程谢许就是这样，想做任何事情都能放低姿态，不怕样子难看。

　　可是把他像风筝一样用线缠在手心里，有什么意义呢？

　　“我也要洗澡。”

　　贺焰拉一把他的手，甩甩头发汗都要飞进他眼睛里，和甩水的狗没有区别：“还有多余的衣服吗？”

　　“有……”

　　孟吹夏洗了个澡，程谢许还在客厅坐着，趁着他吹头发走到他身后：“你到底在想什么？”

　　程谢许知道孟吹夏性情腼腆，贺焰单方面再得寸进尺也不可能亲近到这种程度，但孟吹夏的宽容让程谢许担忧。

　　他习惯孟吹夏如同甩不开的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身后，习惯孟吹夏永远仰望着他崇拜他，不习惯孟吹夏转头看向别人。

　　“吓我一跳。”

　　孟吹夏往旁边躲了一步，他过去还会因为程谢许的这种举动而心跳加速，但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程谢许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纠缠着他呢？

　　“贺焰很活泼，我很喜欢他。”

　　他放下吹风筒，不顾程谢许铁青的脸色，一回头贺焰又湿漉漉地走出来，接过他手上的吹风机继续用。

　　贺焰的本领大概是忽视他和程谢许之间的古怪气氛，硬是插在他们旁边吹了五分钟的头发，热风把他的脸颊都吹热了。

　　“怎么还没吹完？”

　　孟吹夏伸手把电吹风按熄，再摸一把贺焰的头发——贺焰已经习惯低下头来让他摸：“明明都干了，再吹头皮都着火了。”

　　程谢许这下真的怀疑孟吹夏转换目标了，嘴巴里苦涩的气味弥漫开，他盯住孟吹夏，最后发问：“你真的要去上那个一中吗？”

　　“嗯。”

　　孟吹夏也没想到他还有疑问，程谢许怎么会这么好说话呢？程谢许怎么会对他这么殷勤呢？程谢许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心里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难道程谢许也重生了？！即使这样，程谢许也没有对他穷追猛打的理由，程谢许又不喜欢他。

　　“我和贺焰一起上学就好。”

　　贺焰见他们还要僵持，一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臂，拖到茶几边：“反正三个人，干脆打斗地主好了。”

　　“我不玩这些。”

　　程谢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孟吹夏自顾自洗牌，看他终于忍不了起身离开，吩咐贺焰：“冰箱还有西瓜，我们切了吃。”

　　等程谢许把门重重甩上，孟吹夏松了口气，一抬眼才发现贺焰也盯着他：“我看他对你挺热络的。”

　　贺焰真正想说的是，其实你也没有那么绝情。毕竟暗恋过程谢许，哪怕被拒绝也还是硬不下心肠，光靠他一个人隔开没有用。

　　“你真的不去云城中学？那边的师资应该比青中要好。”

　　“上青中就挺好的，那里太远了。”

　　孟吹夏已经发好了三副牌，趁贺焰心不在焉，理顺之后又先摸地主牌：“我要地主啦。”

　　贺焰连着拆掉两个炸弹，下完才发现，孟吹夏把牌一推：“你是不是不会玩啊？”

　　反正无聊，孟吹夏把冰箱剩下的半个西瓜去皮切块，端上去时贺焰还在发愣，他拿勺子塞到贺焰嘴里：“玩飞行棋？”

　　贺焰差点被西瓜噎住。打了几局，天更黑了，孟吹夏看一眼时钟才发现已经到了九点，他跳起来：“还不回家吗？你父母会不会担心。”

　　“我今晚能不能在这里睡？”

　　孟吹夏没好意思拒绝，把对方当狗溜了半天也不能不让他休息，想了想：“那你要打地铺，我睡相很差的。”

　　“可以。”

　　贺焰把某些话咽下去，电灯啪一下熄掉，四周黑漆漆，他忽然有了说真话的欲望：“孟吹夏，今天其实是我生日。”

　　“嗯？”

　　黑暗里孟吹夏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动作，他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贺焰分不清什么感觉。

　　“我父母又爽约了，我心里不高兴，随便坐了个公交车出来散心，没想到会碰见你。”

　　孟吹夏也算上天送他的生日礼物，有点笨有点矮有点脾气太瘦太柔软……但是居然还算可爱。就这么照顾着他，也不坏。

　　难怪在麦当劳饿得能把他那份汉堡也吃干净，孟吹夏的重点已经偏离到另一边：“生日快乐……你是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

　　贺焰在黑暗里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又补充：“所以我今晚才想在这里睡。”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打个电话报平安也好，我家有座机的。”

　　“我才不要。”

　　贺焰闹起脾气来怪有意思，孟吹夏忍不住偷笑出声，摸索着勺子继续吃西瓜：“这个西瓜真的很甜，你不吃了吗？”

　　“不过我还有点零花钱，应该够你打车回去。”孟吹夏倒也不在意，他青春期时也因为爸爸不去家长会闹过变扭，也完全理解贺焰的心情。

　　“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先在这里待着好了。”

　　孟吹夏摸黑吃了大半碗西瓜，夏夜连风扇都吹不上是会热死的，趁它还有凉意推给贺焰。

　　“剩下的你吃吧。”

　　贺焰闷闷地开始动勺子，吃了两口，孟吹夏又补充：“那个长勺子我用过的，你介意可以换一个。”

　　“我不介意。”

　　贺焰把西瓜也吃完了，还没来电，两个人受不了暑热，在客厅里享受着最后的凉意。

　　“这里经常停电吗？”

　　“有时候会停电，我们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冰棒好不好？”

　　贺焰没接话，断电在他的人生里是不会发生的事情，他只觉得新奇，在黑暗里看不见孟吹夏的脸只能听见声音也新奇：“附近的便利店有电吗？”

　　“有的。”

　　孟吹夏还在纠结吃小布丁还是奢侈一点吃个花生大少，抓一把零花钱又出门。两个人走到便利店边，孟吹夏一眼看见程谢许坐在长椅上吃泡面，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他热切殷勤地说着话。

　　“现在卖保险都卖到高中生身上了？”

　　孟吹夏不知道这人业绩是有多差，拽着贺焰的胳膊走另一个门，冰柜放在门口。他手里足足有二十块：“随便挑啊。”

　　贺焰新奇地打量起没吃过的雪糕，孟吹夏拿了个花生大少，又拎上两条绿豆糕，当冰袋冻冻手。两个人一起挑完结账，孟吹夏往门外看一眼，才发现程谢许也在看着他。

　　他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程谢许到底为什么拒绝他呢？为什么总表现得对他有所图呢？是他们之间存在彼此跨越不过的障碍吗？直到现在他也不愿意承认，也许程谢许并不喜欢他，把他当做无聊时的消遣，围着自己转的小狗。

　　孟吹夏只能承认，是自己太容易误解他人的好意，他不应该再靠近程谢许，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

　　“走吧。”

　　贺焰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雪糕，动作很快，撕开包装袋，掰开两根连在一起的雪糕直接递到他嘴边：“吃吧。”

　　“……”

　　孟吹夏感觉程谢许的目光仿佛生出实质戳在他背上，他心不在焉地张口咬下一块，冻得张开嘴：“好冰。”

　　“谁让你吃这么急。”

　　两个人在红绿灯边停下来，孟吹夏忍住回头看的欲、望，他想知道程谢许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自以为永远能抓在手心的玩具突然脱身而出，还是会在意吧。

　　那并不是喜欢，只是占有欲在作祟。

　　贺焰回头去看程谢许的脸，程谢许是同性也能欣赏的俊秀脸庞，只是眉眼里的戾气和阴郁偶尔流露出来，让他看起来失去吸引力。

　　再看孟吹夏是另一种极端，柔和秀气的五官，头发再留长些会被人当做女孩子，没有一点攻击性。

　　“他倒是没说错。”

　　对孟吹夏稍微有些怜悯之心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自己也为了他挺身而出，贺焰过去也有逞英雄的爱好。何况孟吹夏不是软弱可欺的包子，偶尔使点劲，反而让人觉得心痒。

　　他咔嚓咔嚓把绿豆冰棒消灭，孟吹夏还在慢慢地吃，融化的冰棒快滴到手上。贺焰恨不得两口吃掉它，目光太过灼热，孟吹夏退了两步：“袋子里还有。”

　　“你以后就一辈子躲着他吗？”

　　“嗯。”

　　孟吹夏点头，他暂时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死皮赖脸地表白，程谢许未必会对他敬而远之，他的暗恋早就人尽皆知了。

　　“那我帮你。”

　　你能帮我什么？孟吹夏还在吃那根冰棒，把最后的部分咬碎，豆沙融化在嘴里甜甜的。

　　等他吃完，才发现得不到回复的贺焰快贴到他脸上了，路灯昏黄，道路两旁的人看不见他们的脸，气愤地斥责起来。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伤风败俗啊……”

　　“大晚上在路边嘬来嘬去，真不懂家长怎么教的小孩！”

　　“B仔，不许往那里看！这些人不知丑的！”

　　他们站到了白天扎好的防晒帐篷边，阴影投下来，路过的人只看见两个人黏在一起，以为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孟吹夏发觉了贺焰的习惯，只要不迅速给出回复，他就会贴近看对方的表情，这动作由他做起来简直像只亲近人的大狗。

　　“你不要老是凑这么近，你看，别人都误会了。”

　　“哦。”

　　贺焰摸一下鼻子，稍微退开两步，路人的话他听了一耳朵，当然没放在心上。

　　他又不是同性恋，被这样议论两句不会脸红，孟吹夏的脸皮怎么比糯米纸还薄？

　　“孟吹夏。”

　　两个人的心同时一颤，贺焰是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孟吹夏是胆怯又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