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2、期待 喷完杀

　　喷完杀虫剂，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要再清洗一遍，贺焰也不见外地和他一起翻衣服，他坐在床上听着阳台的洗衣机轰隆轰隆响，没有一点力气。

　　他还记得，失语之后，程谢许为了让他死心，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把你当做弟弟照顾，或者妹妹？”

　　孟吹夏因为个性腼腆长相秀气，小学时就常被男生群体排挤，他们觉得他和小姑娘没什么差别，戳一下就含住半包眼泪，程谢许就是在那时候挺身而出的。

　　程谢许和他不一样，是符合刻板印象的男孩子，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仍有冲动且疯狂的心，但偏偏对他还有一点温柔，他躲到对方的庇佑下避开许多恶意，所以专注地成为程谢许身后的尾巴。

　　他以为那种感激、憧憬和向往是爱，他也没有余力再去分辨，只知道程谢许对他没有爱。

　　“我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才可怜你。”

　　原来是这样。

　　太早缺席的母亲成为程谢许怜悯他的理由。孟知夏忍住要叫妈妈的冲动，他也十八岁了，不可以永远向在天上的妈妈的求救。

　　“这样就哭了吗？”

　　贺焰凑过来，伸手拽他胳膊：“要通风的，留在这里会被毒死。”

　　“不要你管。”

　　孟知夏拿手背擦着眼泪，他觉得自己太没用，破罐破摔地把脸埋到臂弯里抽泣起来。

　　他的重生并没有意义，不过是让他少对程谢许付出三年的真心，程谢许到底为什么这样不轻不重地拿捏他，他不明白。但他至少可以逃开。

　　“他对你也不是没有意思的……起码肯帮你找关系换学校……”

　　贺焰知道该对这部分守口如瓶，但看着弱小在他面前流泪还是止不住怜悯，孟吹夏抬起头，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瞪他：“你懂什么？他说把我当妹妹！”

　　“妹妹……”

　　贺焰仔细端详，才发觉孟吹夏真有张漂亮的脸，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秀气的五官几乎能和女孩子媲美，泪水涟涟的眼睛瞪他，他也不自觉昏头转向。

　　其实也不怪人家把你当妹妹。

　　贺焰知道这话不可以说，但嘴巴比脑子快：“你确实……”

　　孟吹夏又给了他一拳，贺焰摸摸胸口想，好野蛮的妹妹。

　　“我们是校友哦，到时候我罩着你。”

　　妹妹。

　　贺焰在心里补充一句，孟吹夏的情绪被他带跑，挥着拳头：“你刚才到底为什么钻衣柜里？”

　　被问到这问题，贺焰也摆出老实的脸，但眼睛像不老实的狗那样乱转：“我想听听看，那个程谢许会说什么。”

　　“好八卦。”

　　孟吹夏拿眼睛用力地瞪他，这表情像小奶猫挥爪子吓唬人一样，没有任何威慑力。

　　好萌啊。

　　贺焰捂住胸口，深吸了两口气：“离家这么近，你不会住宿吧？”

　　“我要住宿，这样周末也能待在学校里，我才不要和他再接触。”孟吹夏闷闷地说，爸爸倒不会干涉他，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我重生了，上一世被程谢许拒绝后出了车祸，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被程谢许骗！其实程谢许也没骗他什么，是他上钩太快了，是他把对方当做人生唯二的重心。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住校算了，我罩着你。”

　　我比你还多活三年呢！孟吹夏跟着他去客厅吃西瓜，空调凉风一吹，舒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要午睡了。”

　　但他足足睡到黄昏，睁眼的时候天也暗了，想到自己除了程谢许甚至没几个朋友，情绪低落下来。打开房门，发现贺焰还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贺焰的眼珠圆溜溜：“我还想着等你午睡完一起玩呢。”他手上是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的飞行棋和扑克牌，一人分成四架飞机也够消磨时间，斗地主都打了三轮。

　　孟吹夏看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也怀疑自己没让对方走，但想到现在的他没有智能手机，和贺焰在一起也能消磨时间：“你家什么时候吃晚饭啊？吃完晚上在楼下打羽毛球？”他卧室门后挂了一羽毛球拍，是他在几个听说能长高的球类运动里选出来的。

　　贺焰眼睛更亮：“我家里没有人，干脆留在这里吃晚饭吧！”

　　孟吹夏才发现爸爸在厨房冰箱上留了便签——公司有事，你们去吃麦当劳吧。还贴心地放上两张粉红大钞，他拿在手里久违地感受纸钞的触感，又看贺焰：“我孟老板今天发达了，请你吃步行街的麦当劳，走吧！”

　　“孟老板发达了别忘记我这种马仔啊！”贺焰很上道，主动拎上羽毛球拍，两个人一路穿过几个红绿灯走到麦当劳。

　　把羽毛球拍放下占座，孟吹夏和贺焰一起到柜台边点餐，孟吹夏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个儿童套餐：“这个玩具还有吗？”

　　他总喜欢带着赠品的套餐，像收到了一个纪念品，把时间浓缩在一个小小的玩具里。只要看见它，就会回想起那一刻的心情。

　　“不好意思，已经没有库存了。”

　　服务生露出歉意的微笑，孟吹夏随手指了另一个套餐，拿着小票和贺焰回座位上等待。

　　“你居然还玩玩具。”

　　贺焰和他开着玩笑，孟吹夏摇头，想起家里的展示柜里收集的盲盒玩具全部消失，心情惆怅：“放着好看嘛。”

　　餐盘端上来，贺焰先他一步把两份薯条倒在一起拌上番茄酱，又拆开汉堡包开始吃，孟吹夏咬了两口就被玻璃窗响动惊醒。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坐在高脚凳上的孟吹夏比程谢许还要高一个头，可程谢许气势迫人，让他总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矮一头。

　　程谢许用食指敲着玻璃，孟吹夏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蠢，直到程谢许走开他才看清自己的倒影，吃汉堡薯条把番茄酱都蹭到了鼻尖上。

　　“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孟吹夏下意识埋怨贺焰，一看才发现贺焰已经把整个汉堡吃干净了，开始戴着手套吃薯条：“你不是要和他划清界限吗？他不是不喜欢你吗？”

　　但这和在程谢许面前出糗不一样！

　　他没有辩解的心，看着贺焰呼噜呼噜地吃完薯条，干脆地把剩的半个汉堡都递过去：“你吃不吃，这边我没咬过的。”

　　难怪贺焰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他，原来是连饭也吃不饱，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流浪狗·。

　　“吃。”

　　贺焰压根没有洁癖的概念，直接把他吃剩的汉堡吃得干干净净。两个人走到江边散步，凉风吹过来，贺焰的神情无比惬意。

　　“我的父母都在外面工作，我不听话，就被贬到这里了。”

　　贺焰的表情有够无辜，皱一下鼻子，像狗狗一样。孟吹夏踮起脚勉强够到他脑袋：“你喝什么长这么高的？”

　　“纯牛奶。”

　　“纯牛奶不好喝。”

　　孟吹夏还在奶茶不喝全糖没意义的年纪，纯牛奶自然被打到冷宫，两个人看着穿着溜冰鞋的人在他们身边不断穿梭，贺焰又有了新主意：“要不要玩溜冰鞋？”

　　“不要！”

　　看见贺焰惊讶的表情，孟吹夏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他绞着手指想要狡辩：“我不会滑。”

　　上一世，他和程谢许就来过这里，他太笨，即使程谢许手把手地教他，他还是不停地摔跤。在程谢许面前这样窘迫，他回去就把这项运动拉进了黑名单，连着一个星期没有追着程谢许跑。

　　“我教你。”

　　“不要。”

　　孟吹夏也知道自己总对贺焰发脾气，短短一天贺焰都快变成他的专属出气筒了，但他抬着眼睛偷偷看贺焰表情，发现对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傻笑。

　　“你笑什么？”

　　孟吹夏那点比纸还薄的羞愧被风吹得一干二净，把羽毛球拍从贺焰手上夺回来：“我回家了。”

　　“生气啦？”

　　贺焰拽着羽毛球拍不让他跑，孟吹夏的脸发烫：“我不会滑，上一次玩的时候摔了很多次。”

　　“那就打羽毛球，说不定能长高呢。”

　　贺焰好说话，在程谢许面前他才不敢发这种脾气，孟吹夏在路灯下看他的脸，心里闷闷的：“我是不是脾气很差……”

　　“没关系。”

　　“你应该说没有！”

　　贺焰努力让自己的嘴不咧到耳后。孟吹夏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生气的时候脸也会变红，瞪着眼睛像小奶猫一样，蹦起来也不够他高，这样看着实在太讨人喜欢。

　　那个叫程谢许的为什么不喜欢孟吹夏呢？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时不时逗逗他，也舍不得孟吹夏离太远吧。

　　贺焰理解了那些晦涩的情绪，沉默一会，孟吹夏已经站不住，几乎要踮起脚贴脸来看他的表情，他又没法违背自己的内心避开。

　　“去你家楼下打羽毛球吧。”

　　两个人沿路走回家，孟吹夏问不出“你是不是没有家啊”的傻缺问题，还没站定又碰见了程谢许。

　　程谢许在他家楼下等着，双手插进口袋里，这姿势由男高中生来做最合适，既潇洒又帅气。连看他的角度都是拿捏好的，路灯给脸上投下阴影：“你们还在一起？”

　　“准备打羽毛球。”

　　贺焰回答得很老实，孟吹夏马上瞪他，要不是程谢许在场，他要去踩贺焰的脚了。

　　怎么就这么笨！完全是大笨狗！

　　他们不是说好不要再搭理程谢许吗？孟吹夏又怀疑是自己单方面的幻想，脸色几度变幻，程谢许已经想从贺焰手上接过羽毛球拍了。

　　“我们轮流上场？”

　　他说这话时看着孟吹夏，他当然怀疑这个人只是孟吹夏为了刺激他临时找来的玩伴，他不应该顺从对方的意思。

　　但程谢许还是来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总觉得孟吹夏的态度和过去不同，他不愿意看见他和孟吹夏之间有了第三者。

　　“你和贺焰轮流上场，我才是最需要长高的。”

　　孟吹夏拿了羽毛球拍，照着过去那样扔高球，挥拍，贺焰很快就接住并且打了回来。他努力地不去看程谢许的脸，心里却还翻滚着隐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