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1、通知书

　　“怎么回事？”

　　爸爸把那封标注好青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扔到他面前时，孟吹夏还在按着遥控器找动物频道，慢吞吞地回答：“不想去市里上学了。”

　　"你不是一直都跟着姓程那小子跑吗？录取不上云中了还不天天在被窝里掉眼泪？"

　　“没有的事。”

　　过去那点心事被点破，孟吹夏这次也不贪图客厅空调那点凉意了，把录取通知书一抓，就溜回房间关上门，打开吊扇坐在书桌前对着通知书发愣。

　　他重生了，上一世也只不过雨天又一次被程谢许拒绝后恍恍惚惚倒在车轮下，但是他这样的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重生的必要吗？回到中考之后，妈妈早就去世，他只来得及把志愿改掉，多活的几年并没有给他留下有用的人生经验。

　　炒股买房投资，全部都不靠谱，既没有本金，也没有头脑。

　　房间太闷，孟吹夏的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接近四十度的天气太热，他从书包里抓一把零钱就跑出家门：“我去书店看书！”反正爸爸不会跟上来看他究竟去了哪里。到了附近的商场，免费凉气吹得他神清气爽，反而真的想去书店逛逛。

　　走出商场，他拐过几个小道才发现自己迷了路，身后正站着几个高他两头的不怀好意的男生：“把零花钱交出来！”

　　连预备高中生的零花钱都要抢，你们真是没出息！

　　孟吹夏在心里谴责他们，手上很诚实地开始掏口袋，他才不要和人在这里打架，随地都是玻璃渣，磕破了不是开玩笑的。

　　“连小学生的钱都要抢，你们真是没出息！”

　　他还没回神，一个人冲过来几下就把两人放倒，对着他笑到露出一口白牙，脸倒是无可挑剔地阳光，热情得像路边扑过来的大狗：“小学生，请我吃根冰棍怎么样？”

　　孟吹夏严重怀疑这是团伙作案，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张二十块递到对方手里，顾不上被当成小学生了，迈腿飞快离开现场。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书店，坐进去才发现刚才的人还跟在他身后，孟吹夏不想理他，只好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读者》坐在角落里看。

　　“小学生就认识这么多字了？真是了不起。”

　　“怎么不说话？你其实是哑巴吗？”

　　“要不我请你喝沙士汽水？”

　　那是我的钱！

　　孟吹夏感觉身边像跟了只苍蝇，嗡嗡嗡嗡地吵个不停，但毕竟是人不能一巴掌拍过去，他总算理解了程谢许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他把杂志放回书架，快步往外走，迎面却看见了程谢许。

　　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正专注地望着身边的女孩，她在南方的夏天里穿着小吊带和短裤，露出来的手臂和大腿像雪一样白，很常见的打扮，只是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路过的人都不免向他们投去目光。

　　孟吹夏还没看清她的脸，心已经开始泛酸了，趁着没被发现转头钻进旁边的文具区里，好在他现在只有一米六五，半蹲就足够把自己藏起来。可苍蝇还围着他转，眼睛还粘在他脸上：“你暗恋她啊？这种美女才不会喜欢你这种小学生，不过你再长大几年，也会有人喜欢你的。”

　　趁着两人走远，孟吹夏出了门，心里压着火气，去了书店门后的一家奶茶店。虽然是用劣质香精勾兑出来的奶茶，但他总觉得味道比日后喝过的奶茶都要好，数数手上还有十块钱，点点菜单就算点单了。要一杯西瓜珍珠奶茶，一个巧克力冰淇淋。

　　“喝这种东西，会长不高。”

　　那男生还在说话，但孟吹夏没有手可以捂耳朵，只能瞪他一眼，继续吃雪糕。

　　“其实你是哑巴，对吧？”

　　就算是哑巴也应该比划两下回应他了，男生还不死心：“难道你听不见？”

　　在雪糕化在手上之前，孟吹夏把它吃完了，又插上吸管开始喝奶茶，喝了半杯之后他搅动着吸管戳珍珠。男生已经把手伸到他面前来比划手语了，但他看不明白，还没起身就被叫住。

　　“孟吹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他被吓了一跳，手上没控制住力气，那杯奶茶里的珍珠变成子弹全射到男生身上。还没道歉，程谢许就拉开椅子在他们旁边坐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催促他回答：“没考上，所以躲着不敢见我，嗯？”

　　男生的视线在他和程谢许身上反复跳跃，孟吹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程谢许也看向男生：“我倒是不记得你有这个朋友。”

　　“我叫贺焰，焰火的焰。”

　　男生越过他去和程谢许说话，孟吹夏装不出原来满心爱慕的样子，低着头埋怨过去程谢许递个饵就上钩的自己。

　　“孟吹夏，我不知道你的脑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见他不回答，程谢许的耐心也消耗殆尽，站起身，最后丢下一句就跟上了女生：“玩完了记得回家。”

　　孟吹夏终于抬起头，贺焰为了看热闹，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哭了吗？”他伸出一只手把对方推开，再看见贺焰还带着污渍的衣服，终于开口说话：“去我家里，我赔你一件衣服。”

　　“你真的不是哑巴啊？”

　　孟吹夏对他比了一个中指，他不屑和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人说话，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往家的方向走。

　　开门时，爸爸还在厨房切西瓜，头也不回就轻车熟路招呼：“小程又来了，随便坐啊。”

　　“程谢许吗？”

　　爸爸回头，和贺焰面面相觑，孟吹夏回一趟房间才发现自己这时候不愿意穿宽大的衣服——显得矮，只能一步一步挪回客厅：“爸爸，你有没有没穿过的衣服？”

　　“你这个朋友我没见过。”

　　爸爸这话说得和程谢许一模一样，孟吹夏知道自己性情孤僻没有朋友，辩解：“路上见到的，不小心把奶茶洒他身上了！”

　　贺焰跟着点头，爸爸看一眼他身上的T恤就明白了，从衣柜底翻出一件粉色衬衫：“公司年会抽中的，我这个年纪不适合这个颜色，一直压箱底了。”

　　“我能不能顺便洗个澡啊？”

　　孟吹夏自己额头上也有汗，没法拒绝这个请求，爸爸倒是摇头：“卫生间的镜子碎了，我还没来得及打扫，让他去你房间洗吧。”

　　“哦。”

　　早不碎，晚不碎，偏偏这时候碎。这个贺焰和他真是冤家，孟吹夏把他带到房间，又翻出来一条全新的裤子。

　　贺焰倒是不害臊，东张西望，很快就发现他桌上的那封录取书，实在不相信他稚气的脸能是高中生：“那个程谢许送给你看的？”

　　“去洗澡！”

　　他连拖带拽把贺焰推进浴室，又按下电扇最大档，风扇嗡嗡声盖过门外爸爸招呼的声音。遇见程谢许这件事实在耗费了他太多心力，连出去再听一次爸爸的话都没有力气，趴在桌面想要怎么办。

　　他只比过去的自己多活了三年，高考毕业后和程谢许表白，对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并不是不能接受被拒绝这件事，如果程谢许没有给他那么多幻想的余地的话。

　　难道真像程谢许说的，是那个荒谬的理由？

　　孟吹夏气到得脸通红，关上风扇才听见敲门声：“吹夏，小程来了，我切好了西瓜，你快出来。”

　　洗浴间的水声也停了，过了半分钟，贺焰湿漉漉地走出来：“他来拿录取通知书啦？”

　　“不许说话！”

　　孟吹夏吼了他一声，冷静下来明白贺焰才是无关的外人，看见他惊讶的表情又补充：“对不起。”

　　贺焰没觉得孟吹夏在发脾气，对方个子不高，在他面前臭脸像难伺候的猫。他感觉到真相就像小鱼，时刻要被他捉在掌心，见孟吹夏准备开门，顺势躲到衣柜边偷听。

　　孟吹夏就像门神一样堵住门缝不让程谢许进门，他决定不再让程谢许侵入他的私人空间：“你怎么来了？”

　　“不高兴了？真是小孩子脾气。”

　　从头顶降下来的声音带着笑，孟吹夏受够他一个巴掌一个枣的招数，嘴硬道：“没有。”

　　“那个男生是谁？”

　　“不关你的事。”

　　“吵架啦？”

　　爸爸端着一碟西瓜块过来，孟吹夏不好再阻拦，程谢许把盘子端在手里，硬是进了门。

　　孟吹夏坐回书桌边，程谢许拿起他桌面上的录取通知书：“青城一中？也不算太差。不过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一中离家里近。”

　　“那你甘心吗？三年都见不到我？”程谢许把声音放柔放慢，像诱哄小兽跌入陷阱的捕食者。

　　衣柜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那条小鱼像在他手心里啄着他的手指，痒痒的。

　　孟吹夏还没说话，程谢许的手已经落在他头顶，他偏头想让那只手滑下去，就听见程谢许的轻笑声。

　　“青城一中离家近。”

　　他又重复了一遍，程谢许终于弯下身来看他的表情，像确认他是否在玩欲拒还迎的把戏，空气变成凝固的果冻胶黏住他们。

　　“只是朋友。”

　　程谢许连解释都轻描淡写，好像多说两句都不必要，他只听见这四个字就可以重新为对方冲锋陷阵。

　　他没这么笨。

　　孟吹夏的睫毛落在脸上，撩得程谢许心痒，他伸出手指，还没触到就先被响动吸引了。

　　连孟吹夏也回头，发现衣柜大门敞开，还没干透的贺焰从他的衣柜里面慢慢爬出来：“我刚刚看见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吓了一跳……”

　　“哪里有蜘蛛？这么大吗？”

　　孟吹夏把程谢许忘记了，一路跳脚到客厅叫爸爸：“爸爸，杀虫剂在哪？有蜘蛛啊！爸爸！”

　　程谢许还在房间里，脸色难看地和贺焰对峙着，贺焰冲他耸了耸肩：“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几乎要把这张愚蠢的脸刻在视网膜上，不明白孟吹夏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如出一辙的愚蠢轻佻。

　　猪朋狗友。

　　孟吹夏拿到杀虫剂就往衣柜狂喷，再带上门，三个人端着那盘西瓜回到客厅，程谢许连告别的话也没说就出了门。

　　“其实你暗恋的是他吧？”

　　贺焰的嘴里塞了两块西瓜还堵不上，孟吹夏环视一圈看不见爸爸，才挥起拳头往他身上砸：“关你屁事！”

　　“原来你是同性恋啊。”

　　这三个字足够堵住孟吹夏的嘴，他相信爸爸也看出端倪只是不说破。他没法不想到过去，他拿着那张和程谢许一模一样的通知书，对程谢许表白。

　　“其实我一直都……”

　　“原来你是同性恋啊。”

　　黑色的伞边不断有雨水流下来，天边翻滚着的云层透不出一丝光，孟吹夏的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他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