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魔头夫君一剑穿心后》遥点烟汀

65、鸿渺剑尊 一切都结束

　　那一天的事情，她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血日久久不落，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观赏着他们厮杀，到最后，青石板上积年累月的积雪凝而成的坚冰都被血色浸染。

　　江渺机械地挥剑，也顾不上什么身法技巧，只是愣愣地向前批砍，直到双手脱力再也抬不起来，才被易玉衡抓着，拖到了一边。

　　被他箍在怀里，她还是不断挣扎，易玉衡见她如此，眉心紧锁，抓住她的手腕，稍用巧劲，江渺吃痛，剑也脱了手。

　　鸿渺剑当啷落地，江渺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混沌的思绪终于逐渐恢复清明，易玉衡见她的动静小了，轻声道：“江儿，都结束了。”

　　结束了？

　　江渺倚靠在他怀中，侧目看向周围，只见满地的断臂残肢，鲜血淋漓，她深吸了口气，感觉到易玉衡慢慢松了怀抱，便也站起，俯身捡起鸿渺剑。

　　她折起臂膀，用衣袖粗略擦干净剑身上的污渍，将剑收回鞘中。

　　一切都结束了。

　　虽然仙盟死伤惨重，但好歹是成功逼退了众多妖魔伏兵，更别提江渺一剑破万法，破开重围，万军之中取下魔尊的性命。

　　一众残兵败将回到京畿时，万人空巷，许多修真世家的弟子都涌上街头，只为一睹她的真容。

　　“江儿当真不去露个面吗？”

　　易玉衡把玩着手中折扇，用扇柄抬起一角车帷，外头的喧闹立刻涌进车厢。

　　江渺放下茶杯，眉头紧皱：“不去，师兄若是喜欢抛头露面，就自己去好了。”

　　被她这么一呛，他倒也不恼，笑道：“这是怎么了。江儿不是一直都想建功立业吗，如今立下头等功劳，反倒总是闷闷不乐的。”

　　江渺没理会他的话，单手托着下巴，垂眸看着小桌上晃动的茶盏，若有所思。

　　易玉衡凝眸看着她的侧脸，良久，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冷澈的茶，一饮而尽。

　　玉霄山上的那一场混战之后，时隔百年，鸿渺剑的名字再次响彻九州。

　　时隔百年，她对此的反应大不相同。

　　桀骜不驯的天才少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回到总舵后，论功行赏，她独占鳌头。

　　明明折损了许多人，仙盟中人却装作不知，将庆功仪式办得声势浩大。

　　“江儿。”

　　江渺对他的话毫无反应，仍旧望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过了好久，才抬起眼，看向他。

　　易玉衡伸出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又将她发冠上艳红的山茶扶正：“恭喜你。”

　　他的话音刚落，台上的司仪正好结束冗长的开场词，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江渺。

　　她来不及回应他，正好她也不想回应，转过身去，登上高台。

　　江渺垂眸听着那些陈词滥调，就像之前安排好的那样，适时单膝下跪，双手高举，接过那一方小小的，冰冷的腰牌。

　　她从地上起身，听着台下铺天盖地的掌声，看着一张又一张或羡艳或崇拜或向往的面孔，她只觉得五脏六腑搅在一块，眼前发晕，几乎就要栽倒下去。

　　鸿渺剑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头，她的名号被喊了出来，一声声，在风中撕扯得有些变形，却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她耳中。

　　江渺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那些投掷而来的鲜花，仿佛无止尽般，雨点似的落下，砸在她肩头发梢。

　　她没有回应，扭身离开。

　　她从未想过，这么轻易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没想到，当她看着那个篆刻着自己名字的腰牌时，心中仍旧空空如也。

　　如果这也不是她想要的，那她到底该追求什么。

　　漫长的仪式过后，紧接着，便是庆功宴。

　　江渺早就想离席，却被师兄紧紧看着，说什么也不肯让她离开，就差拍个定身符在她背上，好让她乖乖坐着。

　　二人坐在一起，面对着那些前来道贺的人，江渺心不在焉。

　　不过她一向都是这样，来人也都见怪不怪，毕竟她自恃才高，又立下大功，成了近百年来唯一一任剑尊，难怪目中无人。

　　易玉衡笑着替她应承下那些前来道贺的人，也懒得再提醒她回神，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说话都有些磕巴，才终于送走了那些人，一直沉默着的江渺见他这样，也难免动容。

　　江渺见他又斟满酒，拿着杯子想与曲清逸相碰，蹙着眉抬手盖住他的杯盏：“别喝了。”

　　曲清逸的酒杯停在半空，江渺一直都一声不吭，一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他的动作顿了顿，收敛笑脸，回身坐正，侧目偷看二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到玉霄山时，竹逯分明还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大会赛程中，他几乎就没再见过竹逯，而等到混战过后，回程路上，仿佛他从此蒸发一般，从没人再提起过那个名字。

　　虽说他也有在混战中被杀死于某处的可能，但大战后，江渺与易玉衡既没去辨认尸体，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难道他们都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吗？

　　他很好奇，但江渺一路上都冷着张脸，他不敢问。

　　而至于易玉衡，他看起来倒是松快，不过他待人一向都是这副笑脸，他实在看不透。

　　曲清逸收敛心中的疑惑，侧耳凝神，听着身旁二人的对话。

　　易玉衡亦是对她突然的动作感到意外，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晃，酒液洒出了大半。

　　江渺垂下视线，将他手中的杯盏拿开，放在桌上。

　　“我们回去吧。”
　　她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拿出手帕，擦拭他挂着酒液的手指，“师兄，我真的累了。”

　　易玉衡瞥了一眼身旁的曲清逸，后者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赶紧别过脸，装作无事发生。

　　他乘机握住她的手，二人相持片刻后，江渺长出了口气，并未抽回手。

　　他凝眸盯着她的侧脸，过了一阵后，总算是开了口：“好，我们走吧。”

　　江渺感受着他慢慢扣紧的手，交握的掌心渐渐升温，那股燥热惹得她心烦意乱，可偏偏又不能将手松开。

　　或许是因为竹逯的突然离开，她总是会没来由的感到不安，午夜梦回，衾枕寒凉，总觉得心头空空的，眼底酸涩，却又落不下泪来。

　　她握着易玉衡的手，任他牵着她，大大咧咧炫耀似的走过。

　　周围蛛网似的视线黏在二人身上，江渺无心去管，只想着赶紧从这里离开。

　　他将她送回城中的小宅院，江渺站在门外，抬头望了望房檐上的积雪，喃喃道：“…快要到新年了。”

　　“师兄，我们一块回山门去吧。”
　　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我答应过简简，要陪她回去过年。”

　　易玉衡闻言，沉吟片刻，便点头应允了下来。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或者说，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自从那天后，江儿整日里失魂落魄的，他正愁找不到办法为她解开心结，兴许回到山门去，回到熟悉的地方，她的心情能好些。

　　时间紧迫，事不宜迟，易玉衡只让她回去收拾好行囊，便去安排起其他的繁琐事宜。

　　江渺看着荒芜的宅院，竹逯不在，她也没心思收拾打理，干脆放着就好了。

　　她推开房门，栽倒在床榻上，从袖中拿出那一方小巧精致的腰牌，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说是用陨铁锻造而成，但拿在手中只觉得轻飘飘的，刻的花纹她也看不懂，只觉得有这功夫，还不如给她发几块金锭来得实在。

　　江渺将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指腹摩挲着上头刻着的字，心头默念。

　　鸿渺剑尊。

　　当初她执意加入仙盟，摸爬滚打，任人驱使，只是为了这个名号。

　　可如今当真拿到手，却怎么也不觉得满足。

　　她凝视着掌中那一方腰牌，良久后，从榻上起身。

　　师兄与她约定好，翌日卯时在京畿的驿站汇合，他会提前告知简简，她只需要按时出现即可。

　　江渺抬眼看了看窗外，庆贺仪式从凌晨开始，生生拖到午后才结束，虽说没有多少行李值得带走，但也该着手收拾起来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阵，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每到这时，她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旁，总是说说笑笑的家伙。

　　若说她已经忘记了他，当然是谎话。

　　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那张日日夜夜相随的面孔，她怎么会忘呢。

　　她强迫自己中断回忆，站起身，打开被尘灰覆盖的木箱，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在桌上铺开。

　　她虽然不喜欢收拾整理，却有定期扔东西的习惯，毕竟从前她独自生活时，总是居无定所，许多东西就算留下来，等她想起时，也早就被虫蠹穿吃烂了。

　　江渺拆开包袱，一眼便认出是从前竹逯喜欢的那几套夏装，她怔怔看着那些衣服，鬼使神差的，伸手将衣服拿起，把脸深深埋入其中。

　　分明是冰冷的死物，可隐隐约约，还是能嗅见残存的他身上的味道。

　　这简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渺抱着他的衣服，心绪再也压抑不住，她知道无人在看，却还是将脸再次埋了起来。

　　不消时，只见她肩头微微颤抖，伴着隐忍的抽泣声，一点点填满了安静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