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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献给森林之主(十)(三合一) ...

  •   “斯坦利·博恩,失踪时16岁,就读于埃尔金斯高中。以我能找到的成绩单来看,他的功课还不错,只要保持下去,申请个本州的学院或大学不成问题。
      课余时间,他参加了学校的科学俱乐部和文学社,老师对他评价也都挺好。”

      很快,加西亚便补充上了更多关于受害者的详细信息。

      “他的父亲在埃尔金斯的一家公司做会计,母亲则是中学教师,两人看着很般配。
      不过,博恩家似乎长期存在经济问题。比斯坦利失踪更早的时候开始,他们就经常过量超前消费,然后拖欠水电和信用卡账单,每次都还得很勉强,有时还会出现用一张信用卡的额度去偿还其他信用卡的行为。”

      “拮据的经济条件多少会激化矛盾,进而影响家庭气氛,特别是当这种拮据出自于性格缺陷的时候。即使博恩夫妇非常善于营造体面生活的假象,但假的终究是假的。”

      艾米莉手肘压在椅子扶手上,双手分别捏着一支笔的头尾,头头是道地分析。

      “我猜,他们私底下肯定不像对外界展示的那么完美,长久处于这种表里不一的虚伪氛围之下,再加上斯坦利进入了青春期,正是内心敏感、情绪激烈的阶段……嘶,想想都觉得这一家简直像是住在岌岌可危的火药桶上。”

      霍奇则立即开始验证她的推测:“加西亚,警方有过对博恩家的其他出警记录吗?”

      如果有关于争吵扰民、家庭暴力或者斯坦利曾走失过的报案,无疑将是这套理论最直接有力的佐证。

      不过据达弗涅欧斯个人分析,事情多半不会这么轻易就取得实质性进展。

      从帕特森队长的回忆中那份足以打动前任护林队长的坚持就可以知道,博恩夫妇或许虚荣,或许有种种毛病,但他们对儿子的关心爱护也是真诚的。

      当然,博恩家有不少问题,很可能在未来引发大麻烦。但老实讲,这样的家庭比比皆是,不仅算不上特例,其中的大部分甚至都不懂得如何像博恩夫妇一样爱自己的孩子。

      换句话说,这个家庭的状态不算太好,但很可能也没糟糕到会留下案底的地步。

      “嗯哼,完全没有。”如他所料,他们的数据分析师飞快地给出了答案,前后用时不超过三秒,“除了账单催缴记录,他们干净得很。”

      “贝弗利镇上有没有报纸?留言板?”此时反倒是并非侧写师的JJ反应最快,指出了新的调查方向,“这种人少的小镇八卦传得特别快,除去口口相传,他们总需要有个类似的地方交流。”

      “宝贝,你真是永远都能给我惊喜。”

      加西亚精神一振,慷慨地挥洒赞美,同时也没有停止手头的忙活,“他们确实有一家社区报纸。幸运的是,得益于贝弗利曾经的特殊地位,埃尔金斯图书馆一直在定期收录这份小报。”

      “呃,抱歉打扰一下,我应该没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摩根显得有些疑惑,几乎本能地转头去看瑞德,“这个特殊地位是指?”

      “从1790到1899年,贝弗利都是伦道夫县的首府,在那之后才是埃尔金斯。”瑞德果然没有辜负同事的期待,报出一串仿佛从网页上新鲜剪切下来的内容。

      他轻松得好像在玩什么“快问快答”的游戏,并且意犹未尽地想要拓展一些内容:“尽管现在它们的体量已经完全没法相提并论,贝弗利的人数只有六——”

      霍奇及时用一声轻咳截断了后续发言,警告式地瞥他一眼,提醒年轻探员适可而止。

      在组长充满威严的目光注视下,瑞德面露懵然无辜之色,眨眨眼,最终还是老实地闭上嘴。

      “就是这样,至少埃尔金斯图书馆能提供电子扫描版。感谢现代科技,否则你们就只能去报社翻查存档了。”

      加西亚兴致勃勃地向他们介绍起新发现,“另外,JJ是对的,他们确实有个本地居民专属的留言板版面,上头尽是些各家各户的小道消息,还有隔空喊话之类的,相当热闹。”

      “我本来还准备了很多关键词联想,生怕漏过什么,没想到他们居然直接点名道姓地说闲话,半点都不避讳的。”

      显然,这豪迈狂野的做派令常常因为八卦经历尴尬时刻的数据分析师不禁叹为观止,肃然起敬。

      “博恩家的邻居抱怨过很多次他们吵架太响惹人烦,不过这话的可信程度有待考证,因为这家邻居也没少被反过来抱怨为人挑剔、神经质;

      有不少人说看见他们的儿子斯坦利升入高中后,社团活动结束了还在镇里四处闲逛到很晚,不愿意回家,游手好闲得像是街头混混。

      再过一阵,这种留言就少了,可能是斯坦利知道后改变作风,避开镇民的眼睛找到了更隐蔽的地方独处,因为偶尔有那么一两条时间更晚的留言说遇见过他从森林附近往家的方向走,打听他是去做什么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

      谁也没想到还能毫无防备地在国内体验到一场这样的“文化冲击”。艾米莉缓过神来,收敛了匪夷所思的表情,难免仍有些愤愤不平。

      “成年人也好意思这么对一个普通高中生评头论足?他们懂不懂什么叫隐私啊?”

      金发的联络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无可奈何地朝她耸耸肩:“相信我,这么小的镇子根本容不下一点秘密。所有人都会拿着放大镜相互打量,你做了什么事,不出一天就能传遍全镇。”

      听她毫无意外的熟稔语气,达弗涅欧斯感觉她十有八九正是在类似的环境下长大的。

      “是我太敏感,还是这里确实存在一种模式?尽管目前只有两名受害者确定了身份,可他们听起来相似度其实很高。”

      坐在他身旁的摩根一只手搭着椅背,看看其他人,细数起受害者的雷同之处。

      “他们不是那种混迹街头、惹是生非、消失也无人在意的青少年。相反,他们在传统意义上都是好孩子,品学兼优,在学校表现良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也不惹麻烦。按理说,根本不属于会离家出走的类型。

      但另一方面,他们的家庭有各自的问题,青春期的他们因此与家人比过去更疏远,也更频繁地产生冲突,导致所有人都留下了一种‘他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哪天离家出走也不奇怪’的印象。”

      埃尔金斯仅仅是一个成功的特例,在国家森林周边一直有许多贫穷、看不到发展前景的小镇,它们注定走向衰落,很难留住人。

      在这种地方,成年人乃至未成年人因不满现状而离家出走,简直是家常便饭。即使留下的居民里,也有许多人不安于现状,时常发表一番豪言壮语,宣称自己迟早要离开。

      如果哪一天他们真的付诸实践,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对此感到吃惊。

      镇民们刻板的集体印象和受害者极具混淆性的情况叠加在一起,很容易误导当地警方的判断。

      “前者倒是不奇怪,毕竟在不明嫌犯眼中,他要进行的可是献祭。他越重视祭祀,对祭品品质的要求肯定就越高。”

      达弗涅欧斯沿着摩根的思路继续深入分析。

      “但后者……未免变数太大了。青春期引发的性格变化以及家庭关系转变既不是一定发生,也不是定时发生。因为影响因素太多,影响方式太复杂,反而连一个大概的时机都难以预测,甚至可能出现观察的目标始终达不到标准的情况。

      即使不明嫌犯能够只通过报纸观察受害者近况,想要对他们的状态变化达到这种程度的了解,依然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如果一名潜在受害者不合适,他必定来不及临时找到一个合适人选。

      这意味着,不明嫌犯必须有个更大的备选名单,而且对上面的每个人都长久地保持密切关注,才能保证每年可以按时挑出合格的受害者。”

      一个处心积虑、精心布置的长期谋杀计划。

      意识到这一点后,在座的探员们脸色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说到这个,我也正好想问件事。” 罗西率先打破沉默,他一边朝电话说话,一边单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加西亚,关于国家森林附近所有地区发生过的未成年失踪案,你那边查得进度如何?”

      “稍等,我正在把你们刚总结出来的新特征加入筛选条件,应该能在之前的搜索结果上再缩小一圈范围。”

      加西亚那边传来劈里啪啦的打字声。

      “先简单总结一下,单论未成年失踪,这片地方堪称难以想象的多灾多难。不提那些没有报案的,每年上报各县警局、没有找到尸体的失踪案就至少有一起,多则两三起。九年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八起,再往前追溯还有更多,我看了一遍案卷,绝大多数都是以离家出走结案。”

      “警方每年统计总结时完全没有发现端倪?”一直在旁听的帕特森队长感到非常不可置信,“这是严重的失职。”

      听见还有外人在场,加西亚的声音立刻脱离了闲聊的状态,正经起来:“我可以替他们解释一下,这是因为案发地都不在同一个县内。请注意,各位,我这里说的不是一两个县,而是西弗吉尼亚州内所有靠近国家森林的县。”

      “所以,不明嫌犯还专门考虑到了管辖权限制。”摩根啧了一声,“越分析越觉得这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没错,而且不止如此,我还发现,同一县内极少连续两年出现这类青少年失踪案,所以看起来就好像是每隔一两年乃至更久,才会有一名未成年失踪。”

      他们最好的数据分析师继续解释。

      “当地警方对案件数量的感觉应该没这么明显,从他们的角度看,这个频率和数量在正常范围内,很难引起额外的重视。”

      “如果是这样,嫌犯就需要周期性地在所有这些城镇里游走,观察并挑选受害者。”

      罗西沉吟道,“仅仅是本地人可不够,他必须有不引人生疑的合理理由,工作?运货、推销、地区性的维修服务……都有可能。”

      艾米莉积极补充:“也可能是自由职业,比如摄影师、作家,或者其他艺术家,如果他们行动比较低调的话。”

      “噢,重新筛选的结果也出来了。”

      没人知道加西亚经过了怎样的操作,总之她就像一个许愿箱,神奇地给出了探员们想要的一切。

      “最近九年,符合你们新条件的正好有九个案子,其中包括斯坦利·博恩和尼古拉斯·纽曼,具体信息我都发过去了,注意查收。”

      数字这样凑巧,若都是巧合,未免也太蹊跷。

      “谢谢,加西亚。摩根、瑞德和JJ负责询问斯坦利的父母,我和普林提斯去和警方一起联系其他可能的受害者家属,争取今天结束前能尽量拜访一些人。”

      霍奇安排着下午的行程,抬手看看表,“大卫,你和达弗涅欧斯继续跟着帕特森队长,去找休·沃尔顿了解情况。”

      闻言,达弗涅欧斯看看窗外太阳的位置,也同意他们确实差不多该出发了。

      离开前,霍奇不忘叫住他们,嘱咐所有人记得去领申请下来的新设备。

      与康纳类似,沃尔顿的家位置同样偏僻,位于山民聚落与森林的交界处,而非其他房子环绕的中心。

      那是一栋只有一层的小房子,单调潦草得像是一个随意扣在地面的破旧扁盒子,与四周油画般和谐美妙的自然风景格格不入。

      它普普通通,毫无气派可言,反倒饱经风霜、缺乏维护。外观上也与其他山民的房屋区别不大,完全看不出它的主人居然是整个聚落的实际管理者。

      屋主沃尔顿的确在家,康纳应该通知了他们的来访。他一打开门,看见帕特森队长,还没等罗西开口自我介绍,就一言不发地退后几步,把他们一并迎进屋内。

      这房子的朝向不大好,空间设计上也不够合理,窗子开得又小又窄,室内光线比外面要昏沉好几个度,踏进来只觉眼前一暗。

      傍晚微弱的光线登门而不入,只愿散漫地掠过窗沿,反射进屋内,在半空留下一大片雾蒙蒙的光晕。

      等终于适应了室内的亮度,就会发现,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显得格外狭小而局促。

      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的空间,都被风格迥异的家具、箱子和各种杂物塞得满满当当。访客只能不断往前走,才能把后面的人让进来。

      靠近门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摆着好几排架子,好像是刚被拽进屋。上头胡乱挂着一串串尚未完全风干的自制肉肠,经过光影的扭曲与重塑,乍一看活像一条条泛着血色的肠子。

      他们走进客厅时,紧挨厨房的墙边,一台冰箱突兀地启动制冷,发出蜂群飞舞时的嗡鸣。滚着雪花的电视屏幕窝在最暗的角落里,提供了一点闪烁不定的、含糊而阴郁的惨白荧光,制造出团团张牙舞爪、光怪陆离的影子。

      更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嘶嘶啦啦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喃喃低语,听不清具体内容,倒是为这阴森的环境又平添几分诡异的氛围。达弗涅欧斯循声看去,只见到一扇半掩的门。

      “这里的收音机信号太差了。”为其他人让出通道的沃尔顿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近乎嘟哝地发了句牢骚,也算变相解释了声音来源。

      据帕特森队长先前的描述,这位管理者是个年轻人。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留着过于茂密的胡子和半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他看上去沧桑得如同三四十岁往上、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

      他和达弗涅欧斯差不多高,但肉眼可见地更壮实,比探员至少宽出三分之一个身位。领路时,他的移动稳定而缓慢,身形在明明暗暗的房屋里更显伟岸,很像一头直立的棕熊。

      达弗涅欧斯回忆起他们来时路上基本接收不到的广播信号,试着与他闲聊:“你已经加了信号放大器?”

      这位熊一样高大的男人点点头,浓密的须发隐藏了他的大部分神情,唯有一双棕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效果也就这样。”

      这下,达弗涅欧斯有点明白为何他仍然需要康纳的支持才能管理山民了。

      虽然态度并不抗拒,但沃尔顿似乎本性就十足的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情绪波动也很少外露。这些特征都不利于他进行社交,更不利于他成为一个能够得到拥戴的领导者。

      不屑于使用语言艺术和笨嘴拙舌是两回事,可以想见,如果沃尔顿这种类型的管理者有朝一日能在聚落中建立起威严,那么依靠的一定是冷硬的畏惧与压迫,而非友善、亲切等柔软的品质。

      只是在现代社会,仅有强硬是不够的。诚然,沃尔顿本人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可他毕竟不是大山,山民们世代活在山中,他们距离真实的自然靠得太近,看得太久,很难对只是形似的事物再生出多少敬畏之心。

      他们绕过两侧高低错落地堆积成山的包装纸盒和纸箱,沿着唯一的一条通道穿过同样拥挤的客厅。沃尔顿请他们在沙发上落座,额外拉来两把餐椅分给坐不下的自己和达弗涅欧斯,还很有礼貌地去厨房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茶几上杂乱地摊着花花绿绿的酒吧传单、翻到一半卷起来的商品目录、打折优惠券、教会宣传册、旅游广告、过期报纸……
      以及被压在中间,仅仅露出照片上一个额头的寻人启事。

      出于某种熟悉的感觉,达弗涅欧斯小心地将它从纸堆里抽了出来。

      寻人启事四个大字下,尼古拉斯·纽曼正朝他咧开嘴,快乐开朗地微笑,露出上面一整排牙齿,以及负责矫正它们的牙套。由于打印的画面不甚清晰,牙齿上墨迹染成一团的铁丝如同一个个微缩的小型黑洞。

      坐他在旁边的沃尔顿无声无息地探过头,来看他手上的东西。尽管动作不大,但他们本来离得就不远,稍微一动,足以挤压空间的存在感便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不仅如此,更诡异的是,即使以达弗涅欧斯这么敏锐的感官,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接近的动静。

      沃尔顿行动时,没有衣物的摩擦声,甚至都没有呼吸声。这种入侵的感受如此鲜明,却又如此寂静,几乎引发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认知混乱。

      突破正常社交距离的突然接近让达弗涅欧斯不着痕迹地僵硬了片刻,不过他到底控制住自己的反击冲动,只是把纸张举到他们两人的中间,方便沃尔顿察看。

      这时候,所有该有的声音又分外自然地回到了对方身上。

      达弗涅欧斯不认为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怀疑的种子已经暗自种下:明明拥有这样高超的隐匿技巧,可帕特森队长介绍时却说过,沃尔顿不是猎人,也不喜欢参与聚落的狩猎。

      “沃尔顿先生,我们正是为了失踪的尼古拉斯和其他孩子而来。”罗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张寻人启事,“你认识他吗?”

      “我见过他,镇上的孩子不多。”年轻的管理者说了一句话,就停下来,似乎觉得已经回答完了。

      直到帕特森队长继续追问寻人启事的来源,他才挤出下一句回答:“上个月去河谷湾买东西,一个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在到处分发,我接了一张。”

      从遍布室内每个桌面的一摞摞废纸也看得出来,沃尔顿的确不是个讲究整洁卫生的单身汉,或者说可能有某种囤积癖,留下寻人启事忘了扔也情有可原。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们回归正题。由和沃尔顿更熟悉的帕特森队长出面,重复了一遍在康纳那里的流程:展示行为分析小组提供的侧写,询问聚落里有没有符合侧写描述的人。

      “……聚落里的人都很正常,也没有孩子失踪,只有过一两个刚成年就迫不及待坐火车跑了,还是警局帮我们查到的购票记录。”

      沃尔顿皱眉,直来直去地流露出被怀疑的不快,以及对大城市的厌烦,“和城里人宣传的相反,山林涤荡灵魂,城市才更容易让人发疯。”

      与对城市的负面观感不同,说到森林,他不假思索地使用了一个复杂且高雅、与教育背景不匹配的词汇。

      这是引用,但来源应该不是书本。毕竟进入这个房子后,达弗涅欧斯可以保证自己还没见到哪怕一本货真价实的书籍。

      那么就是他身边有人常说,或者是他自己常说,对词组搭配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的习惯。

      不管是哪种可能,其背后的意味都让人很难不多想。

      “很有哲理的话。”罗西挑挑眉,先表示赞许,随后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想必能说出这话的也是位智者,不知道是谁?”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说法。”沃尔顿对罗西的夸奖深表赞同,接受得很坦荡,轮到自己回忆出处时,却变得有些迟疑,“……是我父亲说的,也许是他从哪里听来的吧。”

      对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罗西不置可否,似乎全盘接受的样子,但达弗涅欧斯清楚他远没有结束怀疑。等他们一回去,他肯定就会让加西亚好好翻查沃尔顿的家庭背景。

      “那么关于仪式的部分呢?”

      明白再纠缠也问不出更多,达弗涅欧斯适时用另一个问题拉开了对方的注意力。

      “我们不会评判什么,只是想知道,山民们是否会流传一些具有本地特色的信仰,或者神秘故事?”

      “如果你是说鬼故事,确实有,有些人喜欢在聚会上吓唬别人。”

      一种激烈锐利的、愤世嫉俗的情绪如一柄尖刀,由内向外划破了沃尔顿平和得有些迟钝的面皮,他嗤笑一声,语气讽刺地说,“至于信仰?这里的人没有信仰。”

      像他这样一个大块头,一旦动了真怒,身上自然而然便有种地动山摇、凶悍野蛮的气场。即使持续时间很短,即使愤怒的对象不是面前的人,也依然有些骇人。

      他自己显然也意识到,朝着访客发泄情绪不太合适,于是很快站起身,借口屋里太暗去开灯,拖着脚步踢踢踏踏地走开了。

      门口传来拨动开关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一亮,却并未缓和阴恻恻的氛围。本该温暖的光虚浮无力,反而给屋内的一切又罩上了一层照不透的暗影,衬得它们愈发色泽黯淡、破败陈旧,如同一张皱缩褪色的老照片。

      屋主本人倒是并不在意,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唯一的变化是等他点灯拉帘回来后,脸上的激烈情绪已经消褪,重新恢复了初见时那种迟缓倦怠的平静。

      达弗涅欧斯微微眯了下眼,不由暗暗觉得,对方刚刚流露的情感指向其实相当值得商榷。

      他离得最近,也看得格外真切,沃尔顿的愤怒无疑是真实的,然而说到底,他愤怒的原因是什么?究竟是看不上那些瞎编故事、哗众取宠的人,还是在因为他们的精力没用对地方,因为本地没有可称为信仰的东西?

      看调整过心情的沃尔顿回来坐好,罗西长长地出了口气,明目张胆地在胸口比划一个十字,满脸真诚地向他道谢:“谢主保佑,我本来还担心万一暴露自己有其他的信仰可能会得罪人。听你这么一说,总算能放心下来,至少在这就没必要这么谨慎了。”

      有趣的策略,达弗涅欧斯可不记得罗西平时有虔诚到这个份上。

      看起来,这位同事也从前面的对话中察觉到了一些违和之处,于是选择用宗教信仰这个话题来刺激沃尔顿,看看能不能获取更多信息。

      “不会有谁在意的。”可惜沃尔顿的脾气似乎真的彻底缓和了下来,这番试探始终没能掀起多大波动,“但也别抱太大希望,镇上的大部分教堂平时只是装装样子,敷衍了事。”

      接下来,沃尔顿非常配合地将登记借车的记录拿出来给他们过目,探员们挑了些出现最频繁的名字逐一询问,倒也有两三个不完全对得上侧写,但需要回去细查行踪的可疑人士。

      随后,双方又你来我往、东拉西扯地交流了些问题,却没能得到太多收获,或者发现其他漏洞。

      这位管理者有自己的应对风格。他的反应相对比较缓慢,但十分稳重。不管问题有多简单,他的答案仿佛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出口。

      只能说,来之前罗西的期待恐怕注定要落空了。沃尔顿确实年轻,缺乏经验,又是与康纳截然不同的沉闷性情,可这不代表他更容易对付,反倒是另一种类型的棘手。

      他们一直待到天色更暗,看时间不早,最熟悉路程的帕特森队长不得不出言提醒他们要及时离开。

      没人能对抗自然规律,即使再不情愿,探员们也只得起身告辞。

      和来时一样,沃尔顿送他们出去。这次是帕特森队长走在最前面,他自己则跟在队伍的最后。

      达弗涅欧斯排在第三个,他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借助聊胜于无的灯光,小幅度地左右转头,仔细打量四周的杂物。

      他的视线扫过身边层层叠叠的箱子和柜子,不知为何,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本薄薄的商品目录倒扣在报纸上。

      再一定睛细看,朝向他这边那页花里胡哨的彩色封面上印着加粗的花体广告词:“艾迪杂货——普林斯顿,乃至整个默瑟县最好的杂货店!”

      这两个地点触发了一些记忆中的关键词。

      默瑟县,达弗涅欧斯翻过地图,知道它是西弗吉尼亚州靠近国家森林最南端的一个县。包括普林斯顿这个镇名,他也并不陌生——在路上他粗略翻看过一遍加西亚发来的资料,其中有一起失踪案就发生在那里。

      问题是,休·沃尔顿真的有必要去那么远的小镇购物吗?

      这不合常理,有这个时间,他完全可以开车去大城市埃尔金斯,城市里的商品总是更齐全,甚至距离还更近。

      在他们的推断中,不明嫌犯应当是一个能借助工作之便在城镇间移动而不会引起警惕的本地人。但如果凶手的借口不仅限于工作,还要加上生活所需呢?

      比如山民的定期采购。

      说起来,他们刚才借走的登记名单上似乎也没有出现过沃尔顿的名字。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公用的车不属于他,他出去会开自己的车。

      然而车钥匙就保存在他这里,他是整个聚落的管理者,登记也由他负责监督。即使他真的用一用那辆车,难道会有其他人多管闲事,关心他有没有登记留痕?

      虽然有不少纷繁复杂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放到现实,也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越是似乎接近真相,达弗涅欧斯越是拿定主意把怀疑埋在心里,回去再调查。

      他若无其事地抬腿,准备接着往前走,一道幽幽的声音忽然在近在咫尺的耳畔炸响:“你在看什么?”

      声音出现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呼吸轻巧地吹拂过脸侧,自后颈处激起一串由上到下贯穿脊椎的生物电流,同时头皮发麻地意识到身后的存在跟得未免太近,近得几乎贴到了自己的后背。

      休·沃尔顿绝对不正常,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连续两次悄无声息地靠得这么近,还不被他发现。

      “沃尔顿先生。”达弗涅欧斯没有抑制身体的本能反应,表现得像是被身后的声音惊得微微一抖,旋即很快稳定下来,并且借助转身的动作拉开了彼此过近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斗柜上的商品目录,装作好奇的模样询问:“没想到你还会去默瑟县采购,那里离这边挺远的吧?”

      “我会去很多地方采购,不同的杂货店有不同的特产。”沃尔顿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他,“开车就不远。”

      你最好说的是普通特产。

      达弗涅欧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腹诽一句,面上礼貌地笑了笑:“说得也是,抱歉,我走得慢,有点耽搁时间了。我的同事还在等我,就不多叨扰——”

      “稍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沃尔顿径直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达弗涅欧斯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好这时就贸然轻举妄动:“好吧,什么问题?”

      “那位罗西探员,”头顶灯泡变幻闪烁的光影跃过沃尔顿的面孔,显得他的神情阴晴不定,“他是你的导师吗?”

      一般人听见他的用词,大概会以为沃尔顿在打听大学论文,并奇怪于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打听这种事,但糟糕的是,达弗涅欧斯只是一怔,随即就完全理解了他问的是什么。

      而且他感觉,沃尔顿也清楚这一点。

      “不,当然不是。”达弗涅欧斯观察片刻,决定不去装傻充愣,而是先谨慎地撇清罗西,“我很尊敬他,但他只是同事。”

      “你……很有能力。”沃尔顿向前一步,看到达弗涅欧斯立刻警惕地后退一步,干脆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用一种欣赏而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可惜,你不懂得奉献。”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已经走到门口都没等到人跟上的罗西折返回来,从转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里面站定不动的他们催促道,“我们得抓紧走,再晚点路上天就要黑了。”

      “这就来。”达弗涅欧斯答应一声,见对面的沃尔顿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对他说了一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作为回应,沃尔顿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注视着他,却没有进一步阻拦:“一路顺风。”

      直到达弗涅欧斯关上车门前,他都能感受到黏在身后那堪称如影随形的视线。

      “他有什么问题?”前排的罗西立刻落锁,扶着座椅转过身问他。

      “我们得马上联系霍奇,休·沃尔顿有极大的作案嫌疑。”

      达弗涅欧斯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结束按钮后递给他,语速飞快地交代情况。

      “不知道有没有录上我们刚才的对话,但他已经有些起疑了。我们最好先假装离开,然后尽快派人包围这里,速战速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献给森林之主(十)(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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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频率:保底隔日更,努力争取日更。 更新时间:晚九点左右。 【下本换换脑子,开古耽恋爱小甜饼,原住民塾师X穿越者大汉将军:说爱谈情】详情见作者专栏。 案件创作不易,很费脑细胞,所以决定先保质后保量,还在努力尝试日更,但不能百分百保证,希望大家谅解。 除去请假,更新时间如有变化都会在公告通知,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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