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献给森林之主（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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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森队长推荐的人选有两名：
一位是名叫康纳·孚塞的老猎人，他就住在莫农加希拉国家森林内的格拉蒂，这是个距离埃尔金斯十七公里的小村庄；另一位则是戴安娜·勒托伊得斯，她离得更远些，不在本县范围内，而是住在隔壁高地县，一个叫做牝鹿之丘的地方。
他们都是森林内的聚落中很有名望的猎人，各自因为过硬的实力和公正的领袖手腕在周边的山民群体中广受尊敬。
不过两者在社群中扮演的角色并不完全相同。戴安娜更像是一个由当地大部分山民推举认可的领导者，她要维护山民间的秩序，组织聚会，还时常作为他们的代表与护林队打交道，配合政府的工作。
而康纳年纪更大，现在的他已经不再亲自打猎，也不怎么管事了。如果山民们有需要，他会参考自己的经验阅历为他们提提意见，不过也仅此而已，怎么实施还要看实际领导者的想法。
只是因为对生活了一辈子的森林特别有感情，他才坚持要在这里终老。
更多的时候，这位上了年纪、脾气变得非常和蔼的老人只是过着类似退休的普通生活，在自家院子里闲逛，时不时搭把手照看一下附近的孩子，乐于向他们传授一些狩猎的技巧和山林的知识。偶尔，他还会受邀给附近城镇的猎人组织上课，或者接受游客的雇佣做几天向导。
之所以要同时推荐联系他们两个人，是因为康纳和戴安娜的影响范围不同——他们分属本地两个较大的山民聚落。
这两个聚落在早些年还发生过暴力冲突，虽然护林队及时介入，控制住了局面，没有让争斗演变成无法收场的大型流血事件，但时至今日，两边的人都对此心怀芥蒂、相互不太对付。
所以，护林队处理山民相关事务的经验之谈就是，千万不要把这两拨人凑到一起，妄想说服他们达成共识。已经有无数事实证明，那样不仅不能提高效率，反而会引发积怨，以至于转移原本的工作重点。
分开行动、逐个击破，这才是正解，而且对所有人的情绪都更友好。在这方面，康纳和戴安娜这两位拥有话语权的“内部人士”，正是帕特森队长最好的助力，也是她与山民群体沟通的桥梁。
“以前我父亲做护林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合作的默契。他和他们的私交都不错，还经常带着我去登门拜访，尽管我可以说从小就在国家森林里长大，却依然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东西。”
提到过去，即使是对外形象一直十分强势的帕特森队长，也不免|流露出些许怀念：“四年前，我的父亲因公殉职，他们还来参加了葬礼。”
“我很遗憾。”霍奇严肃的表情柔和下来，真心实意地回答。
“他离开得并不痛苦，只是和同事在巡逻时发现了一伙毒贩，混战中不幸被枪击中心脏，几乎当场就死亡了。”
她微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已经释然，不需要过多的安慰，“护林员这份工作就是这样，森林地广人稀，危险和意外总是如影随形，但我的父亲深爱这片土地，愿意用生命守护它。他死得其所，既是护林队的英雄，也永远是我的榜样。”
从短短两天的相处来看，她的确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长为了一名坚毅且敏锐的护林员，而且还是一位能够服众的优秀队长。
“如果你们要去拜访，我可以带你们去康纳那边。毕竟他现在不是聚落真正的领导，还是有我在旁边看着点比较放心。”
帕特森队长没有感慨太久，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仔细叮嘱道，“至于戴安娜，我给你们留下地址，到那里提我的名字，说是我让你们来找她，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了。”
霍奇代其他组员一并答应下来，商量好明天一早出发。于是护林员写好地址，就出去安排明天的出勤车辆，将空间留给了行为分析小组。
帕特森队长一离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达弗涅欧斯身上。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话要说，但又好像谁也不想先开口。
不用提示也能知道，帕特森队长推荐的戴安娜，恐怕就是达弗涅欧斯提过的那位和自己关系很差的姑姑。因为人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个姓氏又太过罕见，基本不可能是重名。
“威廉姆斯，”最终还是霍奇开门见山，“无论如何，你对戴安娜的了解至少比我们要多，所以关于明天的询问，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达弗涅欧斯一一看过自己的同事们，心下分析权衡片刻，才回答：“如果JJ还要坐镇警局，那么剩下的人里，霍奇、瑞德和艾米莉是我姑姑会欣赏的类型，去牝鹿之丘更容易问出东西，罗西、摩根和我可以和帕特森队长一起去格拉蒂。
放心，因为我父亲的事，她大概率对行为分析小组和我多少都有点意见，但如果不是当年负责查案的罗西本人去询问，她还不至于找你们的麻烦。”
戴安娜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即使留意到达弗涅欧斯和小组的到来，只要与当年案件有关的人物不主动出现在她眼前自讨苦吃，她就会无视他们的存在，不至于随意迁怒其他来访者。
至于他们亲戚之间的旧事，可以留到解决案件以后再说。
既然另一边的山民和戴安娜有矛盾，那么就无所谓保持距离了。他在这位亲人那里的不受欢迎或许反而是种优势，可以用来在敌对的聚落中激发一些同仇敌忾的感觉，说不准就能因此获得额外信息。
“不过面对我姑姑的时候，措辞谨慎点总不是坏事，她很在意别人有没有给她足够的尊重。”
他敛眉垂首、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本来是想尽量为他们提前打好预防针，然而汇集在脑海中的想法却把他自己先逗得不禁露出微笑。
“如果可以，把关注点集中到眼前的案子上，别提我。她有一套自己的评价标准，万一你们不得不说起‘祭司’案，结果发现她对自己的兄弟很是推崇，说起我却极其轻蔑……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就控制一下自己，尽量不要太生气。”
说着说着，他简直都有点同情将要经历三观碰撞的同事们了。其实这里最适合与戴安娜交流的就是达弗涅欧斯，可惜碍于过去的恩怨，他根本不在候选名单上。
总之，他由衷地希望明天自己的拜访能稍微容易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心里的希望，抑或是帕特森队长的名头足够好用，至少第二天的路走得非常顺利。
山民们的聚落在最外围用栅栏和铁丝网围了一圈，划分出界限。它的占地面积普普通通，规模接近国家森林周围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小镇，零落的简陋房屋铺散在道路附近，昭示着格外稀少的人数。
康纳·孚塞的住所位于整个聚落的边缘，是一辆停在一大片草地之上的房车。细看能发现白色车身上有着长久风吹雨淋的泛黄印记，外露的金属部件也锈迹斑斑，明显很有年头。
粗略望去，聚落地区远处是树林，近处是草地，色彩搭配相得益彰，地广人稀、风景秀丽，有种田园牧歌式的、悠然自得的美。
然而落到现实中，这种油画般的美丽背后藏着的东西却没有这么美好。这里的土地使用规矩繁多，不能种植农作物，不能养殖牲畜，院子里种哪种树也需要审批，以免干扰到国家森林的自然环境平衡。
聚落里的一切日常生活用品都来自外界交易，唯一拿得出手的唯有狩猎得到的猎物，以及它们的衍生产品，但这类物资的价格和供应量起伏巨大，导致本地的专职猎人基本上都很贫困，有许多甚至养不活自己。
而猎人已经算是山民能从事的比较好的工作了，如果不离开自己家族世代生活的地方寻找机会，大多数人就只能靠领低保维生。
护林队的车刚开进前院停好，不远处房车的门就自己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张开双臂、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
想必这就是康纳·孚塞，他穿着方格衬衫，直筒牛仔裤，衣角不太齐整地塞进裤腰，外面套着一件敞怀的夹克外套。像任意一个城镇里随处可见的典型美国人。
看得出，他年轻时一定很高大强壮。只是岁月无情，再出众的身材也难免有些走样，背变得佝偻起来，脂肪则占据了许多原本属于肌肉的位置。
这位老猎人花白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五官端正，面容依稀残留着过去俊朗的神韵。但他已经不再年轻，皮肤黯淡松弛，脸颊发胖变宽，显得五官都更小了。
更何况，时光还毫不留情地在他的皮肤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尤其是他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脸上纵横的沟壑就愈发明显。
不过，他身上也不乏年轻的要素，例如走路的方式和精神劲头，简直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瞧他迈着大步走来的架势，显然腿脚还很利索。而且眼里总闪着明亮的光，在这个年纪称得上精神矍铄。
“欢迎，梅！有段日子不见了。”康纳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拥抱时用力拍了拍帕特森队长的后背，退开两步，乐呵呵地转头看向陌生的探员们， “现在可是你的上班时间，这是有什么事？”
他身上有种阅尽千帆，因而从容不迫的气场。见到意料之外的政府人员，没有非常惊讶，也不像聚落里的其他山民那么急于展示警惕和敌意。
“这三位是来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这位则是康纳·孚塞，本地最好的老猎人。”简要地相互介绍过身份后，帕特森队长向他说明了来意，“国家森林里出现了凶杀案，凶手很可能有狩猎背景，我们想让你听一听对他的描述，看看有没有接触过符合条件的人。”
听到她的称赞，康纳高兴地咧嘴直笑，倒没有显露出太过分的自满之情。
“听着不像一时半会能完事，我那辆小房车可挤不下这么多人。”等帕特森队长说完前因后果，老人也不推拒，安排得还挺周到，“我们可以在后院谈，那边直朝着森林，视野好，没人能靠近偷听。”
好在房车里有几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五个人将它们拎出来摆在外面，绕着桌子坐下，除去没有吃的，还挺有野餐露营的情调。
康纳从车里拿出一壶热乎乎的咖啡，倒在一次性纸杯里分给他们：“你们来得正巧，刚煮好的。”
正宗热美式咖啡，不加奶不加糖，闻起来有股冲鼻的苦涩，和警局提供的咖啡差不多处于同一水准。
但是就这么捧着一杯热咖啡，坐在还沾着露水的草叶间，感受太阳从右手边缓缓升起，映照得大地上如同铺满坠着金珠的翠玉，注视着手里的咖啡在早晨清凉的空气中升腾起缕缕飘渺白烟，不失为一种平和惬意的享受。
“是斯普鲁斯山丘湖那里？你们护林队封锁这么多天，山民之间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康纳大大咧咧叉开腿坐下，喝了一大口咖啡，先声夺人地强调，“先说好，这里是我的家，这些山民就像是我的家人，我可不认为他们之中有谁能做得出谋杀这种事。”
摩根抓住矛盾追问他：“那你为什么还乐意和我们坐下来谈？”
“当然是看在梅的面子上啊。而且我也没什么事做，权当是有人来陪我聊天了。”对方的笑容里多出几分心满意足的狡黠，“再说，我还认识一些山民以外的猎人，万一是他们有嫌疑呢？”
对于这番辩论，帕特森队长一笑置之，拿出笔记本对他转述了一遍行为分析小组发布的初步侧写：“麻烦你好好回忆一下，认识的猎人中有符合这些描述的吗？”
在她的要求下，即使康纳嘴里说着不信自己认识的有坏人，但见她确实认真，也还是端正态度，摩挲着下巴专心思索了一阵。
“没有啊……没有谁表现得精神不正常。至于其他几条，未免也太宽泛了，身材健壮这点或许能筛下去一两个人，但剩下几条本地猎人大部分都能满足。”
老猎人一口咬定，“而且这种用水的献祭仪式，我也没听说过，一般的祭祀不该是用火烧？”
他的回答、他的反应，目前看起来倒是没有多大问题。
达弗涅欧斯不继续在嫌疑上纠缠，换个角度继续问：“你知道的山民中有未成年失踪过吗？”
“这种事一直都有，真正失踪的人反而极少，大多是跑走了。他们在大城市改头换面，成为了另一种人，不可能再回到森林和荒野。”
那种万事不挂心的愉快笑容第一次从康纳的脸上彻底消失了，转变为纯粹的落寞与颓然。
他叹口气，颇为沧桑地感慨：
“对我来说，这里的生活不差，森林的前景甚至还在越变越好，但对年轻人而言，大自然已经不是理想的居所。到现在还留在这里的，有多少是因为自己想要留下，又有多少只是迫不得已、无法逃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献给森林之主（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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