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献给森林之主（七） ...
-
“在幼鹿身上绑缚石头，将其沉入水底，这是一种出现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属于猎鹿人的仪式。”达弗涅欧斯略一停顿，然后以一种纯学术的客观态度，向在场众人解释了一下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的理由。
抛开应用场合和对象的差异不谈，这番描述听起来确实非常熟悉，简直与不明嫌犯的手法如出一辙。
“按你的说法，这个仪式里的祭品原本应该是鹿。”
他的简要介绍没能完全打消联络官心中的困惑，“既然如此，国家森林的狩猎区里完全可以合法地狩猎鹿，让他正规地完成仪式。即使是想要献祭，也没必要杀人吧？”
“严格说来，不明嫌犯的流程并不是精准的复刻。”
达弗涅欧斯对她微微颔首表示肯定。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他对仪式进行了一些适应性的调整。譬如成年驯鹿的头骨应该插到杆子上，竖立在献祭场所，现场却没有这种布置；最大的差别莫过于祭品，传统的仪式里应该是鹿，而非人。”
说起来，他能联想到这个祭祀仪式，还要多谢今天来送消息的那头白尾鹿。
树枝上的鹿头，这提示实在简练得过分，真亏它这么信任自己的脑子。当时达弗涅欧斯只觉得好像对类似的场景有点印象，具体又说不上来，后来在回程路上反复琢磨，苦思冥想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
“前者的省略可能是因为那样做太突兀了，容易被发现，而后者……这或许涉及到现代社会大众观念的转变，以及不明嫌犯的心理和精神问题。”
达弗涅欧斯抿了抿嘴，比较委婉地说。
“许多文化的神话中，人类与大型哺乳动物在献祭中的可互换性都是个经久不衰的主题，只不过通常都是由动物来代替人类。从不明嫌犯的角度去反推，这大概意味着人类是比动物更高级的祭品，有利于他达成献祭的目的，无论那个目的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种替换本身，他倒不觉得特别奇怪。即使只看看人类视角的历史，也能知道人祭绝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鲜血、骨头、内脏和肉，以及献上它们时虔诚的心，都是神明最为钟爱的盛飨。恰好，在这几方面，人类和其他动物相差无几。
在古代人的认知中，献祭上的替代之所以能够成功，其实是基于祭品之间几近平等的相似性。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用次等的祭品取代了优等的，而是一个同样会流血、会哀嚎、会死亡的生物替代了另一个。
通过献祭动物，他们变相地献上了自己的同类。
唯有血腥死亡带来的沉重震撼，才能使人间的声音抵达神明耳畔，也让他们有兴趣聆听接下来的祈祷。
然而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些埋藏在故纸堆里、乃至涂抹在岩壁上的历史未免太过遥远。
在他们习惯的世界里，人类一直是最占优势的物种，也因此更高贵。于是沿着这个简单而朴素的逻辑继续思考下去，使用人类作祭品，似乎就理应比动物更有效，更有益处。
至于实际是否真是这样……达弗涅欧斯自己也没有体会。但是想来，对于生活在新大陆的神明而言，有总比没有强。还有人愿意祭祀就很稀罕，不管祭品到底是什么，至少都不会更差了。
“而且，单从下手的难易程度来说，没接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反而更容易抓住，也方便控制。”
达弗涅欧斯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最优秀的猎人也不可能主动摸到鹿身边一米内的位置去，它们一旦受到惊吓，不管猎人手上有什么能威胁性命的东西，逃跑都是本能反应，白尾鹿尤甚。只要一跑起来，即使用枪都很难击中，靠人的两条腿可没别的办法能追上。”
桩桩件件，都对应着受害者容易犯的致命失误。
他们可能缺乏防备地让凶手靠得太近，也可能因为恐惧武器的伤害而在威胁下屈服。最关键的是，同样都是人类，一旦他们开始在陌生的森林里慌不择路，就几乎不可能跑得过更熟悉环境的猎手。
某种意义上讲，时至今日，数量大幅攀升的人类反倒是比野生动物更好获取的祭品。
“这道理不难理解，有时，连环杀手会宣称实施谋杀是出于某种信仰。但事实上，他们往往断章取义，或者按自己的需求扭曲地解读宗教。”
罗西用更加直白的语言阐释道，“他想杀人，所以才有了一种允许他杀人的信仰。重要的不是信仰本身，而是连环杀手需要一个外部的借口，以便合理化自身的杀戮幻想。”
闻言，达弗涅欧斯眨眨眼，抬起头，忽视身旁同事们控制不住飘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与这位元老级探员对视一眼。
平心而论，罗西的分析简明扼要、一针见血，直接而犀利地点明了一大类连环杀手的本质。只是结合达弗涅欧斯才向组员们公开的家庭背景，怎么听都难免觉得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当然，即使没有他这几句话，达弗涅欧斯也能察觉到，随着自己的解释愈发深入，办公室内的气氛多少变得有些沉闷且尴尬。
他同样很清楚这股僵硬氛围的来源：主要还是因为这次的案件过于“专业对口”，既视感太强了。仪式性的作案手法、谋杀献祭，听起来很像是他父亲当年的做过那些案件。
这算什么呢？儿子和同事分享从自己父亲身上观察总结出来的第一手作案心得？
只能说，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就会越地狱。可偏偏行为分析小组内都是心思缜密的侧写师，观察、思考和分析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本能。
在他们意识到之前，该想的不该想的，都已经统统想过了。
实际上，关于祭祀和相关的仪式，达弗涅欧斯还真不是全靠“家学渊源”才能了解得这么详细。
毕竟他的本科专业之一是人类学，毕业论文的主题就是神话与献祭仪式。现在提到的不少知识，其实都源自那时查阅过的各种文献，而非家里亲戚们的言传身教。
不过，这事不好在没人问的情况下特意提出来解释，那样只会显得他确实特别在乎。但不明确表态，同事间的气氛又很尴尬。
短暂的沉默中，正好坐在他们两个中间的瑞德半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旋即飞快开动他聪明的大脑，举了个其他例子试图为罗西说的话找补：“你知道的，达弗涅，就像所谓的撒旦教连环杀手，对吧？”
达弗涅欧斯收回视线，好笑地看着表现得比他俩还紧张的瑞德，非常配合地顺着台阶就下，赞同了他的说法：“没错，就是这样。除非不明嫌犯是被邪|教洗脑的追随者，不过我们目前都没有发现任何团伙作案的迹象，这种可能性很小。”
此话一出，他甚至能听见对面的摩根、艾米莉和JJ齐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嗯？我在你们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达弗涅欧斯十分不解。难道他们以为他还真能和罗西吵起来吗？
无论如何，经过这一出，他倒是多少可以理解罗西的良苦用心。
对方通过冒犯式的发言自己立起了一块更显眼的靶子，所有人的关注重点就都马上落到了担心他们会不会爆发冲突上，忙着将话题赶快转移到案子本身，自然而然就略过了之前的那点不自在。
果然，摩根也迅速加入了案情讨论：“如果真的完全对照这个仪式的标准，那么受害者还应该都是未成年，法医那边怎么说？”
“从骨骼发育程度判断，他们的确未成年，至少目前法医能够检查出来的应该都是。”
瑞德连忙补上今天的最新消息，“只有最早的三个受害者的骨头混在一起，缺失太多，很难辨别和检查，法医还在想办法，所以新的报告还没出来。”
“如果受害者都是游客，这么多未成年失踪肯定会引发关注。”
艾米莉皱眉，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家长肯定会报警，涉及未成年，社会也会投入更多精力搜查。假如有个地方连续九年，每年都会失踪一个未成年游客？当地警方自己就该觉得蹊跷，来请求我们的援助了。”
“而且这种大新闻肯定逃不开媒体的跟进报道，可事实是，这里一直风平浪静，没有过相关的负面新闻，也从没有相关案件递到我的桌子上。”JJ很确定地说出了她掌握的信息。
之前探员们普遍认为，受害者应该是独自前来的游客，但现在根据达弗涅欧斯提出的理论来梳理案情，得出的结论却似乎完全推翻了他们预想的受害者类型。
“受害者可能全都来自本地。JJ，给加西亚打电话，让她查一查九年来莫农加希拉国家森林附近地区的青少年失踪报告，悬案和结案的都要。”
吩咐过JJ，霍奇利落地站起身，看向剩下的组员，“其他人准备一下，我们可以公布侧写了。”
埃尔金斯警局规模不大，做简报时，办公区不仅挤满了警员，还有一起来旁听的护林队。一时间堪称人满为患，前所未有的拥挤。
这次的侧写简报照例由组长霍奇开头：“我们认为，不明嫌犯在通过谋杀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他的作案手法参考了一种古代猎人使用的仪式。”达弗涅欧斯接过话题，“这表明他将自己视作猎手，他或许有猎人背景，可能申请过狩猎证。”
“他对现场的处理很有条理，懂得隐藏踪迹，显示出较为丰富的行动经验。”摩根环顾众人，继续说，“因此我们认为他是白人男性，年纪大约在27到35岁。另外，他应当身材强壮，体力充沛，能够独立远距离地搬运受害者。”
“在不明嫌犯看来，祭祀是他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换句话说，在一定时间段内，他必须杀死固定数目的受害者作为祭品。”
瑞德解释道。
“这是纯粹的妄想，他很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疾病，例如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从而引发了这种必须实施祭祀的妄想。”
“可以确定的是，目前至少存在九名受害者。从已知的尸检情况分析，受害者很可能是未成年的本地人。但不明嫌犯的冷却期很长，大约一年内只杀害一人。这也意味着他已经坚持了九年，或者更长时间的作案。”
说到这里，罗西稍微加重了语气，“话虽如此，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警方已经发现了他的祭祀场所，从而打破了他固有的规律。现在谁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做出改变，还是依旧会保持过去的作案频率。”
“不明嫌犯很可能有一辆车，用于带走受害者。”
艾米莉接着分析，“最近的一位受害者应该不是自愿进入森林的，所以不明嫌犯需要有不引人注意的运输手段，能将受害者带进国家森林。考虑到地形、路面情况和用途，他的车得具有一定越野功能和储藏空间。
同时，这也说明他的狩猎区不限于森林内部，而是包括了周边的城市与村镇。居民们需要得到提醒，任何周边地区的未成年失踪案件都应当引起警惕和重视，其中也许有更多线索。”
“不明嫌犯明显非常熟悉斯普鲁斯山丘湖附近的区域，这里既是他的作案与抛尸地点，也是他选定的祭祀地点。”
达弗涅欧斯适时提醒，“但现在他的圣地已经不再隐蔽，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抓住他，他很可能会放弃这里，选择合适的新位置继续作案。”
最后，霍奇总结道：“请在保护现场的同时，多注意试图靠近现场的熟面孔、本地人，包括国家森林内常在现场附近出没的工作人员。
不明嫌犯很可能会重回现场，观察警方的进度，设法打探消息，用以判断到底要不要转移作案地点。
目前的侧写内容就是这些，谢谢各位配合。”
侧写结束后，警员们逐渐散去，帕特森队长倒是找了过来。
“我想，调查本地的猎人绕不开山民，你们或许需要一些来自他们内部的帮助。”
她说，“我有两个经常合作的对象可以引荐给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献给森林之主（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