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幕间·朋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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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论起来，行为分析小组的同事们虽然是达弗涅欧斯的熟人，但还远远算不上这间酒吧的熟客。
关于这一点，负责经营酒吧的老板其实最有发言权。要说近期才开始在缪斯们眼前频繁出没的熟面孔，她们一定会更乐意提名另一位人选。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达弗涅欧斯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罗斯中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的突发状况过去后，他和达弗涅欧斯相处得还算愉快，足以弥补应激症状发作带来的不适，反正他确实采纳了探员的建议，挑着酒吧里不举办活动的时间，又光顾过一两次。
然后似乎感觉挺好，他来的次数逐渐增多，最终几乎会在每个没有活动的晚上定时刷新。
通常情况下，这位海军陆战队员会点一杯无酒精的饮料，一个人坐到角落里，慢慢地、安静地喝完。
虽然总是孤身一人，但他的举止镇定从容，神色也十分舒展，并不显得多么愁苦烦闷，反倒像是真心享受这片由玻璃杯清脆的磕碰声、悠扬的音乐与交谈的人声编织出的背景环境，以及在这环境中独处的安宁时光。
时间久了，偶尔也有其他顾客注意到这位身材高大、样貌端正的新客人。如果他刚好坐在吧台边，就会有人转过头和他聊天，也有人特意凑过来试图搭讪。
面对这种常见的发展，罗斯中士倒是一概来者不拒，以不变应万变。
对于目的只是正常闲聊的人来说，尽管他只能用不太明显的面部表情变化和一些肢体动作做回应，可奈何他确实听得相当认真，除了不能说话，其他反馈都给得特别及时。
因此他身边经常出现这种情况：聊天对象觉得自己遇见了知音，说得太开心，没注意把握饮酒量，直接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开始胡言乱语、倒头大睡或者耍酒疯。
虽然这样稍微增加了安保人员和服务员的工作量，不过毕竟每次出现这种行为的顾客只有一个，他们应对起来还不太吃力。
而且因为客人的酒点得比平时多，酒吧的当日营业额就会略有上涨，这也能体现在他们得到的提成和小费上。
总之，托这位善于倾听的罗斯中士的福，顾客收获了倾诉尽兴的快乐，酒吧和员工获得了更多的收入，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至于别有用心、想要调情的那一小撮人……首先，罗斯中士毫无兴趣、不为所动的冷淡态度直接就能让大部分体面人知难而退。
而剩下那点想迎难而上、再坚持坚持的，只要一发现和对方根本无法通过语言沟通，就只能在巨大的交流成本前面露难色，老老实实为自己的冒昧打扰道歉，然后灰溜溜地铩羽而归。
关于前者，达弗涅欧斯的确略知一二。有时他过来刚好能遇到喝醉的顾客，会顺手帮忙处理一下。
而其他的故事以及观察到的更多细节，则完全出自不同的缪斯之口。这是他完全不知道的部分，因此他也听得很津津有味，感觉很新鲜。
“因为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气氛非常融洽，感觉没有其他人涉足的空间，也就不会有那么不长眼的顾客再去打扰了吧？当然，罗斯中士一直都很礼貌，会好好回应别人说出的话，但这只是他单方面的应对，唯有双方相互产生思想交换才能算是交流。”
坐在吧台后的厄剌托双手托腮，俏皮地一歪脑袋。
“这么一看，他其实对谁，包括我们姐妹，都挺一视同仁地没什么交流的兴趣，所以看到你们能聊得有来有回，就是我们也多少有点惊讶。不过仔细一想，也不足为奇，恐怕只有达弗涅你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即使在酒吧里，也有耐心等对面把想说的话完整写下来递给你。”
她会这么说，是因为达弗涅欧斯和罗斯中士后续的相处基本延续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模式——达弗涅欧斯说话，对方则用笔写字。
就像前面所说，这位海军陆战队员似乎对“灵光”这家酒吧的印象还不错。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只要这里没有太热闹的活动，达弗涅欧斯每次过去都能遇到他。
既然遇到，就不免寒暄几句，一开始还是达弗涅欧斯看他不方便，主动询问他需不需要纸笔。后来次数多了，对方感觉有话要说，就会自觉拿出纸笔写起字来。
一来二去，他们两个倒是迅速熟悉起来，能分享同一张桌子，搭伴喝上几杯。当然，照例是他喝酒，对方喝无酒精饮料。
如果想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就趁机闲聊几句；如果没什么可说的，就各自保持沉默。
这种能够达成共识的沉默舒适且珍贵，其实完全没有尴尬之处。他们都知道，沉默不代表不满或抗拒，只是一种平和的陪伴。
这甚至都并不稀奇：人常常会很矛盾，他们的身体不想处于与世隔绝的孤独状态，心灵和思想却总是更想要清静一会。
到现在，不过一周多的时间，他们已经可以称呼彼此的名字。理由也很简单，两人的家里都不止一个孩子，被人叫姓氏多少会不太容易反应过来。
“而且在陆战队里，我的战友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基根在写好的理由下面补充了一条更详细的解释，重新把本子推给达弗涅欧斯，“我对名字的反应会更快。”
这种情况，达弗涅欧斯本人也有一点体会。说实话，他不怎么介意，甚至还更喜欢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不过，毕竟他们的工作性质不同，相比军队，联邦调查局的整体工作环境还是更偏向政府公务员一些。
这意味着探员们有更多的个人空间、隐私和距离，也意味着有更多属于职场的条条框框。在办公室里直呼同事的名字……除非关系真的很亲近，否则还是有些太过随意了。
但在办公室之外，达弗涅欧斯就不必太顾及别人的看法了：“只要你保证不拿我的名字开性别的混账笑话，你就可以叫我‘达弗涅’。”
这要求毫无难度，基根欣然应允。
在生性浪漫的缪斯们眼里，他们的关系简直在突飞猛进地发展。因此她们才愿意为达弗涅欧斯多留心人类的动向，再一五一十地悉数转告他。
同时，她们也没少以此调侃好脾气的达弗涅欧斯。
事实上，缪斯对基根的印象很不错。波吕许谟尼亚的原话是：“他像是一座山丘，很安静，但既不傲慢，也不空虚。”
这话不假，只是有些不合时宜。
她的姐妹们不由面面相觑，震惊于她的僭越，而达弗涅欧斯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只说了这一句，她就紧闭双唇，不再继续。
但就像即使停止演奏，仍会有余音绕梁，即使此时闭嘴，有些话语之外的暗示也已经在半空中飘荡。与其同时在室内酝酿攀升的，则是一股凛冽刺骨的冰冷怒意。
“你们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最好记得，有些东西应该永远仅存在于你们的脑海中。”起身离开前，达弗涅欧斯格外严厉地警告了她们，“我不强求你们处处尊重人类，但你们至少应该尊重我。”
且不说他自己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他也看得出，基根同样没有任何爱情方面的意思。
诚然，他们都不是很容易交心的类型，以他们的性格，现在这种熟悉速度确实比正常情况要快得多。但达弗涅欧斯还不至于因此就自作多情，认为这里必然该出现某些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桥段。
实际上，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对方的心理医生建议的一种治疗手段。
根据达弗涅欧斯个人的观察，抛开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问题不谈，即使是正常的基根，他的性情也并不热衷结识陌生人，更不用说与其维持社交关系了。
只是考虑到他的失语症状一直没有明显改善，心理医生很可能要求他多接触人群，多与他人交流。
另外，如果他拒绝求助战友或家人，那么退而求其次，若是能在军队之外建立一段稳定的友谊，对心理状态的恢复也有正向的影响。
从这个角度来说，达弗涅欧斯的存在或许有点类似于一种参与心理治疗的……工具？至少他目前的功能性肯定明显大于其他属性。
当然，不错的私人观感可能是个加分项，会促使对方优先选择他来发展友谊，否则大街上的人遍地都是，也不是非自己不可。但无论如何，这肯定不是基根主要的考量因素。
除去医生的要求，他本人肯定也迫切地希望康复归队。
这种迫切也体现在他的行为上——比起主动进行社交，他更像是在目的性明确地主动执行一项任务，而他们巧合的交集正好免去了最开始也最困难的相识阶段，无疑对他完成任务更为有利。
达弗涅欧斯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其实不怎么在乎这个。
许多行为都是，也仅仅是人潜意识的投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心理学学位，时时刻刻都能深入剖析并且认清自身的想法和感受。他甚至可以断言，针对基根目前的心理状态，他能分析得大概比基根自己还更清楚。
所以达弗涅欧斯知道基根是个很好的人，即使交友的行动有点偏差，但他绝对没有借此伤害别人的意思，对朋友更不会用过就丢。
而且他们相处起来真的很愉快，如果这份相处的经历能帮上对方的忙，有助于基根心理状态的恢复，那么简直是双赢，自然没什么可别扭的。
他眼下的担忧反而在于，这种心因性症状其实很难确定恢复所需的时间，往往欲速则不达，患者越是着急，治疗的效果越差。
另一方面，缪斯们的反应也提醒了他，朋友间的社交……既然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也未必一直都要在酒吧里相处。
于是有一天，在他们如往常一样准备相互告别时，达弗涅欧斯突然问对方，明天有没有兴趣出去走走。
这着实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他能看见基根那双蓝眼睛都不由得稍微睁大了一点，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惊讶的表情。
好在最后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与开头的顺利邀请相比，散步的具体过程反倒令人哭笑不得。
冷知识，如果两个体能都特别好的人相约散一会步，随便走走，并且恰好他们在途中依然相谈甚欢，那么这场散步最后非常有可能会演变成一趟漫长的徒步旅行。
倒不是说达弗涅欧斯讨厌徒步，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失策。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更妥善地选择地点，安排更合适的路线。
于是第二次，他们干脆直接约好去岩溪公园徒步。这里的植被茂密丰富，犹如一片小小的森林，石头间有潺潺溪水穿行，景色优美，绿意盎然，与陆战队经常被部署的战区环境截然不同。
挑选这个贴近自然的地方，不仅达弗涅欧斯自己感觉非常自在，他也希望基根能放松一些，减轻环境对他的刺激。
不愧是特区内的公园，经费充足。林中步道修得十分宽阔，足够他们两个人并肩行走，还有许多余量。
走着走着，达弗涅欧斯忽地听到后面有人正在跑步接近：那是与行走不同的声音，一步一步的落地听起来明显更沉，并且频率正在加快，估计是在加速。
他还没分析多久，基根似乎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毫不夸张地说，达弗涅欧斯几乎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大脑里如何瞬间拉响了警铃，命令全身切换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从外面看去，基根的姿态似乎和刚才毫无变化，甚至表现得更加松弛、缺乏防备，但达弗涅欧斯确信，这全是用来迷惑敌人放松警惕的伪装，如果他此刻碰一下对方，估计只能接触到绷紧的肌肉。
“基根。”为了判断同行者的状态，他以正常的音量叫了对方一声，只得到从眼角抛来的、不动声色的一瞥，不过这也足够他知道基根此刻神智很清醒。
于是达弗涅欧斯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搭在对方的左臂上，继续通知基根自己的下一步动作：“别太紧张，让我看看情况。”
随后，不等得到必然是否定的回答，达弗涅欧斯非常高调明显地直接回头看了一下。然后他很快转头，告诉基根，后面只是个练习跑步的过路人。
接着他又向路边拽了拽对方，给跑步的人留出了更宽的通道，也给基根留出了更安全的距离。
很快，跑步者就赶上了他们，浑然不觉自己躲过了怎样的危险，步履轻快地从两人身边路过。直到双方再度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达弗涅欧斯才终于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有些许放松的迹象。
这是过度敏感的战斗习惯，像刚才那样其实很麻烦。训练有素的士兵可能会因为感受到符合记忆中战斗条件的声音、气味、情景等因素，条件反射地动手伤人，甚至杀人。
这或许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悖论：致力于保护国家安全的军队通过种种严苛的训练方式，努力将士兵培养成了高效而专业的杀人机器，然而当他们回到国内，所有这些战场上的优秀特质都立刻转化成了一种威胁治安的潜在风险。
太阳底下无新事，战场上奋勇杀敌的优秀士兵，反而是一个和平稳定的社会内部最不需要的累赘。
想是这样想，不过达弗涅欧斯无意把气氛搞得太沉重，就只是半开玩笑地感慨一句：“要是我们经手案件中的受害者都能有这样的警觉度，就不会发生那么多被凶手偷袭绑架乃至谋杀的悲剧了。”
走在他身旁的基根嗤笑一声，奋笔疾书一阵，将本子立起来给他看：“是啊，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早在遇见凶手之前，就已经因为赔不起医药费破产，或者因为伤人而进了监狱。”
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路，达弗涅欧斯问他：“你之前会怎么调节这种状态？”
“一般是去做几组射击训练，专注于射击有助于我恢复对身体感官和肌肉的控制。”提到这个，基根显然也有些困扰，“但现在开枪只会加重我的应激反应。”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去试一试射箭，最好是用没有机械部件的传统弓。”
达弗涅欧斯若有所思，“相信我，那种专注的感觉和射击有点像，但现代战场上绝对不会有弓弦的声音，应该比较安全。”
基根侧头看他一眼，写道：“达弗涅，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做心理医生？我的医生对你简直赞不绝口。”
“谢谢，还是不了。”达弗涅欧斯笑了笑，“举个例子，如果我真成了你的心理医生，那出于职业道德考虑，我岂不是不能做你的朋友了？以此类推，我的人生会错过多少美好啊。”
这来得猝不及防的称赞令基根不禁讶然，随后他也笑起来，边笑边低下头，在本子上快速写下一个单词，径直拍到达弗涅欧斯眼前：
“的确。”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幕间·朋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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