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幕间·朋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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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众神都必须承认，语言和文字拥有特殊的力量。
它们既可以将实际存在的物体提炼为统一的抽象概念，又能撷取虚无缥缈的思想，将其固定在短短的词汇之中。毫无疑问，这是不亚于大神卡俄斯(1)自混沌中创造万物的壮举。
通过使用语言和文字，人类以现实为基础，创造了一个可以被描述与理解的世界。
在更遥远的过去，一个非常有灵性或智慧的人能够察觉并利用这种力量，直接与自然的精灵沟通，借此施展出种种神奇的手段。
有时，一份恳切而崇高的誓言所牵动的能量如此庞大，甚至会引得神明为之侧目。
只是所有这些被归为巫术魔法的小技巧，终究不过昙花一现，便化作了过眼云烟。
时代在变化，人类也在改变，昔日丰盈的神秘浪潮已然退去，仅留下些许残存的浅水坑，以及大片大片干涸龟裂的地面。
或许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其他国家，人们还保留着一些他们称之为“传统”的习惯。
如果有某种熟悉的力量再度出现，他们仍能更深刻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并根据埋藏于灵魂深处的经验，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是美国并非如此，它自身的历史太过短暂，神秘的魔力在这里积蓄得最浅，消散得也最快。
等最初的一两代移民逐渐离世后，这个建立在新大陆上的年轻国家繁衍出了全然属于新世界的人类。他们生长在没有传统，也没有奥妙的环境里，天生缺乏对神秘的认识。
由于他们在这方面的体验太过匮乏，哪怕真的感受到了力量的碰触，甚至因此生出难以抑制的冲动，做出了一些事，可能还是直到最后都无法解释自己当初莫名其妙的内心悸动，以及随之而来同样莫名其妙的行为。
只能说，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灵性比真正的智慧还要罕见得多。
除去钻研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已经少有人能够清晰地认知，语言和文字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深奥创造，它们的本质又具有怎样的伟力。
誓约不可违背，承诺不可轻毁，否则难以承受的苦果将紧随其后，接踵而至。
纵使永生的诸神，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抵抗这样的规律。倒不如说，正因为祂们本就拥有力量，所以才更能对语言文字的效力知之甚详。
并且如果祂们愿意，这份对禁忌的谨慎将经由言传身教，传递给祂们照拂的后代。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达弗涅欧斯总是以一种在大多数人看来过度庄重的态度对待诺言。
无论事情大小，他都一视同仁，不会随意做出任何许诺或者保证。即使有些小事并不需要斯提克斯河(2)作见证，他也依然重视食言可能给自身带来的影响。
与之相对的，只要是亲口答应过的事，他就会尽力而为，直至达成为止。
既然已经和缪斯说好，要在她们的酒吧帮忙暖一暖场，那么他自然将事情放在了心上。
虽说上次因为临时有工作，不得不无奈爽约，但好在女神们各有才能，自己出面顶住了场子，没造成任何不良后果。
事后，她们也宽宏大量地表示不计较。毕竟酒吧总有活动，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兑现诺言的机会多得是。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正站在相对明亮的聚光灯下，沐浴着观众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又期待的目光，右手扶住身前的话筒架调整位置，等待卡利俄佩更换完配乐。
如果他没有眼花，这些顾客中间好像还有几个相当熟悉的面孔。
“这首《Starman》要献给一位愿意将我与大卫·鲍伊相提并论的美丽女士，希望它能帮我稍微地、重新赢回那么一点点她的心。”利用演出前的短暂空白，他试了试音，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距离。
这句正式开始前的玩笑话清楚地传遍了酒吧内的每个角落，在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前奏的吉他声适时响起，达弗涅欧斯穿插其中，浅唱低吟两句开场；等到鼓点加入，他的歌声旋即也落到了实处。
他完全没有怯场的意思，尽管是在一个小酒吧献唱，身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自在气场却轻松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关注。歌曲中无拘无束的轻快、有点漫不经心的潇洒、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被他用歌唱表达得淋漓尽致。
分明他是在笑着唱一位来自宇宙的星之人，可灯光落到他的脸庞上、衣服上，洒落到他仰头时的眼睛里，于是他仿佛也变成了一颗在昏暗室内闪耀的星星。
这本就是一首广为流传、脍炙人口的经典歌曲，许多客人正是听着它长大的一代，加上他唱得不错，很有感染力，酒吧内的气氛迅速升温。唱到后面，甚至许多顾客都忍不住跟着拍打节奏，齐声合唱起来。
一曲终了，屋里爆发了十分热烈、夹杂着口哨的阵阵掌声。幸好此时真正负责演出的乐队已经在候场，用更多耳熟能详的经典摇滚乐无缝衔接，没有一点冷场地顺利将气氛炒到了另一个高峰，不然达弗涅欧斯还真不好溜下台休息。
他按着印象找过去，果然看见JJ、艾米莉和加西亚三个人坐了一桌。
“真是深藏不露啊，威廉姆斯。”看见他走近，艾米莉朝他举杯，热情称赞，“连英式口音都很对，你唱得感觉都有专业水平了。”
“小时候和专业人士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大学时发现还有兴趣，就再捡起来玩了一阵子。”他举起自己手里的酒杯，和她轻轻一碰，谦虚地摇摇头，“虽然比KTV听着是要好一些，但也只是自娱自乐而已。”
一旁的JJ笑着问他：“所以你上周末的造型就是准备表演这首歌？”
“不是，其实一开始选的皇后乐队，但刚才正好看到你们，所以我临时改了主意，这首歌现场效果不是也很好？”他朝一脸激动地瞧着自己的加西亚眨眨眼睛，“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女王是否满意？”
“噢，威廉姆斯，你介意抱一个吗？如果你不喜欢肢体接触也可以理解，但我得告诉你我现在非常、非常想抱一下你。快过来，快过来，对了。”
达弗涅欧斯放下酒杯，听话地凑过去，略微弯腰，让加西亚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充满感动与快乐的拥抱，“亲爱的，你真是太甜了。”
“今天是女士之夜？”花了点时间才结束拥抱的达弗涅欧斯重新站直身体，转向一旁笑看他们互动的两位同事，“我可真没想到你们会来这里。”
面对他明显没那么认真的“兴师问罪”，JJ和艾米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纷纷露出了无辜的微笑。
“是有点巧合和运气的成分在里面……我们本来计划晚上要去酒吧。”
JJ充分发挥联络官的职业技能，委婉地解释，“恰好加西亚之前查资料的时候，对这里的名字留下了一点印象。我们三个一合计，去哪都是去，这家酒吧在网上的评价也很好，干脆就来试试到底怎么样。”
艾米莉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我们没想到，这里的惊喜着实有些大。”
达弗涅欧斯闻弦歌而知雅意：其实就是之前加西亚在调查新同事，也就是自己的个人背景时，注意到他和这家酒吧之间存在一定的投资关系，所以才好奇想来看看吧。
不过这就没必要点得太明白，让彼此都尴尬。
联邦探员和酒吧投资人，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身份，心里好奇也正常。况且开门做生意就是要招揽顾客的，同事们乐意来消费当然是好事，他还不至于把不请自来的正常客人往外推。
“原来如此，这是我几位朋友开的店，我时不时会过来帮点忙，随时欢迎来玩。你们喜欢喝什么？”
询问过偏好后，达弗涅欧斯抬手替她们叫了一轮酒，大方承认了自己与酒吧的关系，“没有活动的时候，这里一般比较安静，没今晚这么热闹。”
在酒吧里，没人能拒绝免费酒水，特别是当这酒水来自一位格外善解人意的同事。
“不说你有没有赢得加西亚的心，反正你是赢得了我的。”艾米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眉飞色舞地拍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们三位明天别晕着去上班就行。”达弗涅欧斯耸耸肩，“否则霍奇会杀了我的。”
三位女士互相看看，促狭一笑：“噢，放心吧，不会的。”
也不知道这个“不会”，究竟指的是他刚刚的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
“说起来……你们听没听说，我们小组又要来新组员了？”酒过三巡，JJ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悄悄和他们透露了一条内幕消息。
达弗涅欧斯立刻提起精神，自觉地加入了八卦小分队：“嗯，说来听听？前段时间我似乎在茶水间听到过一点风声，不过当时还没人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厉害。”
“现在？我以为我们的人数已经足够，即使是施特劳斯，也不能越过霍奇随便安插人手进来吧。”艾米莉倒像是第一次听这件事，若有所思地问JJ，“既然你这么说，那是定好人选了？”
截至当下，调查局上层针对行为分析小组管理权的明争暗斗已经基本上尘埃落定，艾米莉提到的、以施特劳斯（Erin·Strauss）为代表的一派大获全胜，获得了对所有小组事务指手画脚的权力。
“说个名字，明天我就能把他的生平查个一干二净。”加西亚自信满满，拍着桌子保证道。
“该怎么说，加西亚。我觉得你这次不用细查，大家也能了解得差不多。”JJ有点尴尬地皱了皱鼻子，语气复杂，“那可是大卫·罗西（David Rossi）。”
这名字一说出来，在座的其他人都难掩惊讶之情。
这样鼎鼎大名的传奇人物，的确很难有人不知道。毕竟，大卫·罗西身上挂着无数耀眼的光环——联邦调查局的元老级探员，行为分析小组的创始人之一，知名犯罪侧写师，畅销书作家……
“那个罗西？”艾米莉不可置信地试图确认。
得到JJ再次点头的肯定回答后，她反而面露疑惑：“可他不是退休了？无意冒犯，我爱你们所有人，也爱这份工作，但如果我已经功成身退，并且在退休后的另一份事业上成功到他现在这个地步……我觉得我完全没理由重回行为分析小组。
我是说，来帮忙解决一两个案子？没问题，乐意效劳。但返聘回来继续工作……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
“也许他觉得不够？据我所知，他现在时不时还会应邀回调查局学院参与系列讲座。我猜，若是调查局如你所说，迫切需要他提供帮助，他应该也会接受。”
达弗涅欧斯一边用搅拌棒戳弄自己酒杯里的冰块，一边振振有词地分析，乍一听还挺像回事，“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回来工作，只能是对现状不满意了吧？”
“……威廉姆斯，你是不是认识罗西探员？”艾米莉眯起眼看他半晌，冷不丁地问。
加西亚和JJ诧异的视线在两位突然就对峙起来的侧写师之间来回切换，努力试图跟上他们的节奏。
“当然，他这么有名，不少作品是犯罪心理学的参考书目。哪怕想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也很难不认识他。”
达弗涅欧斯挑挑眉，面不改色，回答毫无停顿滞涩，理由充分，“而且在调查局学院培训时，他的讲座我可是场场不落。”
认识罗西这件事，和自己的父亲脱不开关系，解释一个，就必须解释另一个。
虽然他是准备告诉同事们自己的家庭背景，不过眼下实在算不上坦白的好时候，时间、地点、包括人数，没有一个是合适的。
所以虽然很抱歉，但也只能先对不起艾米莉了。
事实证明，一旦达弗涅欧斯放稳心态，有意隐瞒，久经考验的伪装还是没那么容易识破的。至少艾米莉显然没能发现什么破绽，只好将信将疑地姑且接受了他的说法。
“不过，要真是罗西探员这样的前辈加入，感觉压力确实有点大。”他暗自松一口气，转而与她们开起玩笑，“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和你们全都打好关系呢。”
“小事一桩。”加西亚倒是不拘小节，豪迈地一挥手，“再来一轮酒，我们就是交情过命的好朋友了！”
“可不是嘛。”
在女士们的欢呼中，达弗涅欧斯朝吧台那边的欧忒耳佩(3)伸手示意，无奈一笑。
“要是明早你缓不过来，霍奇恐怕会杀了我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幕间·朋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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