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幕间·外行（四） ...
-
尽管同为一州首府，但或许因为北达科他州本身便知名度有限，使得俾斯麦这座城市的整体气质也明显有别于其他那些以繁华现代著称的、更加有名的国际化大都会。
如果说大众印象中的大城市应当是一颗闪耀华美、火彩强烈的钻石，无时不刻不在展现自己的魅力，吸引全世界投来目光，那么俾斯麦给人的感觉则更像是平原河边一块形状规整、安稳踏实的大石头。
它并非使用高精尖技术创造的工业制品，也缺乏独一无二、令人倾倒的设计美感。分明处处都带有经过机械精细加工的痕迹，却依然难掩本质的粗粝与质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属于自然的温度。
这样的东西，在附近可能还算新奇，称赞一声壮观也不为过。只是若放眼全国，这份新鲜就不免变得过于泛滥，风格类似的美国城市俯拾即是，不胜枚举。
与大多数中部地区一样，这片僻静土地的常态是被绝大多数人遗忘。
世界大战、黄金时代、经济危机、后工业时期……时光如密苏里河，不声不响地从旁边缓缓流过，分享给它些许好处，也施加过一些负面影响。
但无论如何，几十年过去，这块石头仍旧默默卧在河畔，略落后于时代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前行，仿佛不曾出现过任何巨大得激动人心、翻天覆地的落差和改变。
即便身处市中心，周围也鲜有摩天大楼遮挡望向天空的视线。今天的天气不错，此时警局窗外也是一派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的明媚景象。
自从抵达俾斯麦，整个行为分析小组的所有成员都各自为战，忙作一团，在各个现场之间辗转。
霍奇三人从两州边界返回市内后，探员们只在警局稍一碰头，又领着新的任务，马不停蹄地兵分三路，前往受害者参考的旅游指南里被标出的三家啤酒厂问话。
等一夜没睡的他们于当地警局再度聚首，准备坐下来，汇总信息，讨论案情，时间已经接近了第二天的中午。
可惜的是，没有一个当天工作的服务员能根据卡伦的照片回忆起曾见过这个人。
这种情况导致他们很难进一步确定卡伦失踪的时间段：可能单纯是他改变主意，主动放弃了参观啤酒厂的计划，也有可能是他还没来得及到啤酒厂，就先遇到了凶手。
还有一种可能是服务员确实忘记了，毕竟这已经是受害者失踪的第五天。春假期间的客流量比平时大得多，如果没有特殊的记忆点，他们未必还记得清五天前晚上某位顾客的样貌。
类似的可能性有很多，但都是太过笼统的猜想，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
“他开的是自己买的二手车，车上没安装GPS系统，这样就没法通过历史记录查看他的驾驶路线了。“摩根显得有些遗憾。
“卡伦的父母说，他使用的是上个学期新买的手机，自带GPS，是他们祝贺他考上大学的礼物。而这部手机至今下落不明，既不在警局之前收集的证物中，新发现的涉案车辆内部也没有。”
负责与亲属交流的艾米莉显然不单是问话，自己也做了些相关调查，及时补充道，“我问过加西亚，她也搜索不到信号来定位，估计是被不明嫌犯关机拿走或者彻底销毁了。”
总之，目前来看，确定受害者行踪这方面的调查进行得相当坎坷，成果寥寥，似乎是条得不到多少线索的死胡同。
整个上午唯一称得上好事的兴许只有这个：
达弗涅欧斯总算找到机会，在他们出发去啤酒厂问话前，硬是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冲进警局卫生间，换掉了那一身对本地居民而言过于前卫招摇的衣服，可能勉强保住了一点联邦探员的职业形象。
事实上，这一举动成效显著，充分验证了“人靠衣装”这句谚语的含金量。
每个昨晚见过达弗涅欧斯的警员再看见换回常服的他，都得一脸迟疑地仔细端详一会，经过一番漫长的思考，进而恍然大悟，把眼前这人和印象中极具个性的探员对上号。
眼看从受害者的行踪方向推进不下去，瑞德便开始向组员们叙述法医那边提供的意见：“因为尸体过于残缺，法医不能确定受害者的具体死因，不过根据眼角膜和皮肤的状态，可以大概判断出卡伦·道森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头颅被发现的六至十二小时之前。”
“不明嫌犯留下他两天多，才将其杀害？这期间可以发生很多事。”艾米莉皱起眉，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能检查得出他是否遭受过虐待吗？”
“从皮肤粘膜的干燥程度来看，卡伦有明显的脱水症状，很可能与一直没有摄入水分有关。至于是否进食……因为缺少尸体，不能解剖胃部，所以目前无法得出确凿的答案。”
瑞德十分客观地回答，“但我和法医都倾向于他应该没有进食，否则通过食物也能补充一定量的水分，缺水不会这么厉害。”
“只靠一颗头颅，目前没办法发现是否存在其他形式的虐待。另外，我们也得考虑禁食禁水可以是一种削弱受害者反抗能力的方式，不明嫌犯采取这种措施的目的未必是虐待受害者。”
“为什么要多等这么两天再动手？”摩根则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的作案重点在最后的展示上，拖延越长时间，就越加大被发现的风险。”
“也许他在白天缺少充足的作案时间，而如果受害者死去太久，尸体的状态会发生许多变化，很可能达不到不明嫌犯想要呈现的效果。”
达弗涅欧斯若有所思，“他应该有份工作，或要处理其他杂事。至于风险，降低暴露风险的手段有很多，比如选择偏僻无人的关押地，或者对受害者使用麻醉剂等等。”
“而且，因为他经验不足，缺乏专业的医学知识，这些劣势或许还会进一步拖长他犯案需要的时间。”
瑞德举起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与影视作品给人的常规印象不同，人的骨头非常坚硬，想砍断颈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颈椎共有七节，最省力的方式应该是从C3和C4这两块骨头中间进行分割。
然而本次案件中，受害者的头颅是从C5到C6之间砍断的，不仅位置不准确，边缘也不够平滑，切割面整体都十分粗糙，棘突上还有多处磨痕和破损。
这些都表明不明嫌犯的砍头技巧极其生疏，既不了解理论，又毫无实践经验。我想，这甚至很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斩首。”
一长串连科普带分析的急速输出结束后，瑞德心满意足地止住话头，眼含期待，左顾右盼，看向四周的同事们，似乎希望他们能就此发表一些评论。
“有道理，我完全同意。”摩根有气无力地举起双手，直接投降，“虽然我想说，现代社会就不该有人在砍头这项手艺上达到娴熟，但我知道这话里肯定藏着一堆漏洞。所以我的重点是，我承认瑞德的分析很有道理。”
其他组员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场面无比和谐。
“关押两天半左右，时间上不算短。即使不用操心供应食水，不明嫌犯也需要有个足够隐蔽的空间关押受害者。”
艾米莉趁机猛灌一口咖啡，搁下杯子，开始条理清晰地逐步剖析，“假如他没有更多地方可用，恐怕就会在同一个地方杀害受害者并分割尸首，这就是我们的第一现场。”
“姑且不论他是用什么方法杀死了受害者，可即使是死后斩首，死亡时间不长的尸体也会出不少血。想要不被人发现，要么他能清理干净，要么就是第一现场格外偏僻，不用太在意血液的痕迹和气味。
我感觉，城市里很难有地方满足这些条件。不明嫌犯或许在俾斯麦居住过一段时间，熟悉这里的环境，但他现在不一定还住在市内。”
“他还得另选地点处理剩下的尸体，城市之外地广人稀，抛尸也更方便。”JJ赞同地接话，却敏锐地注意到除霍奇以外，其他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经过一阵互相看来看去的沉默，最终达弗涅欧斯清一下嗓子，尽量平静地提出假设：“你们觉得，不明嫌犯是否有可能食用剩下的部分？”
产生这种联想其实很正常，因为不明嫌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特意在头颅下面铺了一张自行裁剪好形状的锡纸。
在生活中，锡纸的用途多与烹饪有关，甚至凶手保持亮面朝上的这种细节也符合日常的使用习惯，所以他们不得不考虑嫌犯将受害者视作菜肴的可能性。
“如果他是独居，这种可能性会更大。”瑞德看看JJ有些苍白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大碍，就集中精神认真分析起来，“如果他有家庭，这样的行为不好隐瞒，很容易被住在一起的人察觉不对。”
“而且我还有一点没想明白，不明嫌犯为什么将锡纸剪成圆形？他只要正常地使用锡纸，我们就会接收到暗示，增加更多的修饰其实没有必要：食|人固然难以接受，但抛开道德成见，它作为一种谋杀动机并不难联想。”
年轻的探员单手撑住脑袋，半趴在桌子上，百思不得其解，“假如是想表达头颅是精心雕琢的佳肴，锡纸也并不高级，他大可以垫上真正的盘子，或者花纹精美的纸碟，效果都比这样要好。”
达弗涅欧斯思索片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猜测：“兴许是一种提取相似要素的抽象模拟？如果想要高雅的感觉，他可能会追求银质餐具，比如银餐盘之类的。
但杀一次人用一个银餐盘……不仅价格昂贵，还容易被警方追溯到来源。因此退而求其次，选择同为银色的锡纸代替，道理上似乎也说得通？”
他说得随意，听闻这话瑞德却仿佛得到了某种启发，猛地坐直身体，双眼泛起闪亮的光：“银色的盘子……对了，银色盘子上的头颅，雪一样洁白的皮肤，黑夜似的头发，珊瑚般鲜红的嘴唇……这些要素太明显了！”
“老实说，后三个要素只能让我立刻想到白雪公主。”摩根不仅被瑞德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还完全没对上思路，只得满脸迷惑地扭头看他，“我们能不能跳过猜谜阶段，直接公布答案？”
“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人们应该只要考虑爱情。(1)”一旁，达弗涅欧斯轻声念诵，心情复杂地叹气，“当然了，是王尔德的戏剧《莎乐美》。”
“我们最好通知法医检测尸体嘴唇和口腔内的残存DNA。”瑞德已然转向霍奇，“如果不明嫌犯模仿得足够到位，那么这两处很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幕间·外行（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