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幕间·外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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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现场看作舞台，那么不明嫌犯甘冒风险、不厌其烦坚持的各种布置，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本来在计划里，它们的仪式性就大于功能性。”
等霍奇联系过法医实验室，交代好检测内容，瑞德已经站到证据板旁边，开始指着现场照片，向同事们详细分析能证实自己想法的凭据了。
年轻的探员仍沉浸在灵感爆发，攻破难题带来的兴奋中，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他给受害者化的妆很浓，不仅选择的粉底颜色不符合卡伦的实际肤色，还因为太厚重，完全盖住了正常人面部该有的毛孔、斑点、褶皱和晒痕。
就连受害者死后皮肤上出现的尸斑，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卸妆后才能看见。
而且不明嫌犯使用的化妆品具备相当的防水性，法医检查时想要卸掉一部分妆，却发现湿毛巾直接擦拭的去除效果很差，必须用上专门的卸妆用品。”
暂时抛开脖颈断面体现的粗暴与斩首行为的残酷不谈，若是只关注头颅本身造型的话，从不同角度观察的特写照片里确实能看出，那些裸露在外的脸部、颈部皮肤质感无一处不平滑细腻。
显然，凶手致力于剔除一切美学的缺陷，试图把剧本中几乎不切实际的溢美之词化为现实。
需要承认的是，如果不考虑背后牵扯的谋杀与分|尸，某种意义上，他的确在现场创造出了一种普罗大众能够轻松想象、理解并欣赏的美。
甚至由于力图严苛地遵循王尔德唯美梦幻的描述，难免有些用力过猛，反而使不明嫌犯更加贴近莎乐美的视角，得以呈现她的精神状态——受害者的外表被修饰得完美无瑕，远远地乍一看，很容易误认成什么仿真雕像。
这颗经过精心装扮的头颅像是一款精致白皙的陶瓷模型，抑或一位代表理想化圣徒的符号，一个满足所有条件的幻想，唯独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过的人类。
“这种夸张的妆容只适合舞台，因为强烈的灯光和镜头会吞噬掉许多细节。事实上，哪怕在现场照片中，受害者看起来也会比实际通过肉眼看到的尸体更漂亮。”
瑞德一边解释，一边取下纽约警方提供的证件照，将其移动到头颅的照片旁进行对比，“另一方面，过于浓烈的妆造会模糊卡伦原本的长相，所以感觉起来和他平时的模样差别很大。”
这种处理手法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受害者的物化心态。
以卡伦·道森为例，在凶手看来，他的样貌、包括他的生命，都不过是自己实施创作的基底；至于他的尊严、人生、未来，则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换言之，他挑中这个受害者，就像雕塑家挑中一块合乎心意的大理石，没有艺术家会在乎被选中的大理石对此有什么感受。
“问题是，现实中不可能存在与戏剧角色一模一样的人。”
艾米莉说到一半便陷入沉思，随即露出有些头痛的神情。
“因此在受害者的选择上，不明嫌犯可能对外貌有一些符合剧本的基础偏向，但这个标准应该并不绝对。根据目前的信息，很难判断还有哪些其他因素会影响他的决定。”
这很矛盾，仅靠一个样本实在不好得出确定的结论，但是比起出现新的受害者，在座的探员们还是更希望能在下一起案件发生前就抓住凶手。
“所以按瑞德的说法，我们的不明嫌犯是道具师、舞台设计师、导演……乃至唯一的演员。”摩根一摊手，言辞犀利地评价，“这完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如果将抛尸现场当作演出舞台，那么他针对的或许不完全是活动中心。准确来说，应该是其中的贝拉梅胡斯礼堂，俾斯麦的所有戏剧演出都在那里举办。”
达弗涅欧斯略微侧坐，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随着思索下意识地转起警局提供的中性笔。
“他的舞台面向那里，就意味着他的情绪和信息其实都指向它。也许他曾经有过，或者自认为有过被礼堂所代表的戏剧艺术拒之门外的经历，才会在行动中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耿耿于怀。”
“假如他是为了报复被拒绝的经历，既然执念如此之深，那为什么不想方设法把头放到真正的舞台上？”JJ有些不解，“相比礼堂舞台，放在停车场固然更简单一些，但周边环境未免太过寒酸了吧？”
“因为不明嫌犯除去报复，还有更大的野心，一个封闭的、剧场级别的室内舞台满足不了他。”
达弗涅欧斯垂下眼帘，捏住指间翩然翻飞的笔杆，“他的作案不仅是对拒绝过他的地方或人的一种反击，更是公开的‘艺术’展示。
俾斯麦的人口并不算特别多，市中心露天的公共环境意味着最多的观众、最大的曝光。即使展示的只是剧本中的一个片段，只要足够有冲击力，都能引发剧烈的轰动。”
“不明嫌犯用真实的死亡，用一场可怕的谋杀侵犯了社会的公共领域，”艾米莉接过话，朝联络官耸耸肩，“公众自然而然就会对此做出反应。”
摩根双手抱胸，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而这种关注和反馈，恰恰是不明嫌犯想要获得的。”
“他已经不再局限于渴望得到行业的认可，他还要遍及整个社会的名望，要的是成为炙手可热的传说。”
达弗涅欧斯用拇指和食指缓慢地捻动手里的笔，往复几下，最后得出结论。
“就像开膛手杰克、黄道十二宫杀手，或者山姆之子、绿河杀手。即使他们恶贯满盈，但我们不能否认，直到今天，这些罪犯依然拥有较高的知名度。”
所以初尝甜头的不明嫌犯肯定会再次作案，这只是时间问题，估计要不了太久。整个行为分析小组里没人怀疑这件事，他们只是还不确定嫌犯的冷却期具体能有几天。
“我会通知加西亚，让她多关注俾斯麦及附近地区最近上报的失踪案件。”组内讨论得差不多，霍奇便继续往下推进程序，“JJ，告诉约翰逊警探，我们准备好公布侧写了。”
他的视线扫过组员们，在达弗涅欧斯和瑞德身上额外停留了一会，郑重地叮嘱道：“现在实验室的化验结果都还没有出来，有一些未经验证的推测，暂且先不要当作确切的结论公之于众。”
大家都心领神会，他指的是达弗涅欧斯推理出不明嫌犯住处的具体范围，以及瑞德刚刚提议的DNA检测。
缺少这两处可能提供线索的细节并不会影响侧写的整体内容，而且只要等报告出来，答案就会非常明了。
不然，万一检测结果指向相反的方向，害所有人白高兴一场不说，还很可能干扰到警方的调查思路，甚至造成一些调查局与警局之间的信任问题。
探员们纷纷点头答应注意，等JJ出门又回来后，他们便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办公室，准备向俾斯麦警局进行侧写简报。
事关眼下最重要、最紧急的一件大案，除了正在外面巡逻的警员，警局里几乎所有在职人员都受命集合到一处，一同参加这次简报。所以放眼望去，办公区域反倒挤满了人，也是阵仗不小。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再面对这么一群求知若渴的“学生”，体验讲课般的场面，达弗涅欧斯却感觉心情已经变得十分平静，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们认为，比起连环杀手，不明嫌犯的病态心理更接近纵火犯。”
霍奇开门见山，毫不拖沓地确定了基调，“因为他作案的重点不在于谋杀，而在于对尸体头颅的精心展示，以及这种展示所引起的公众反响。”
“他将头颅放置在城市地标周围，成功地通过展示自己的‘作品’，获得了巨量的社会关注，一跃成为俾斯麦近期讨论热度最高的话题。”
艾米莉进一步解释，“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摆放头颅的地点，而非受害者。”
达弗涅欧斯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吐字清晰，语调平稳地阐明小组的侧写内容：“这种对受害者完全的漠视表明，不明嫌犯属于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他缺乏对他人的共情能力，只是将受害者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
为了放火，纵火犯需要点火材料，而在不明嫌犯看来，他想完成一件惊世骇俗的‘作品’，恰好需要死去的卡伦·道森，他谋杀的理由仅此而已。”
“不过，他处理尸体的手法透露了一些关于他自己信息。“瑞德接过话题，继续说，”不明嫌犯布置头颅的设计复刻了奥斯卡·王尔德的戏剧《莎乐美》中的场景，而且他选择让受害者的头，也就是整个舞台朝向的应该是活动中心的贝拉梅胡斯礼堂。
这种行为意味着，他选择贝拉梅胡斯礼堂不仅仅因为它是地标建筑，还因为它对不明嫌犯个人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结合他布置出的充满戏剧元素的抛尸现场，我们认为，礼堂可能代表着拒绝过他的戏剧行业。”
约翰逊警探举了举手，提问道：“如果这样，嫌犯是否有可能是戏剧从业者，或者剧场的工作人员？”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这个搜查范围太小，请注意不要仅局限于此。他可能与戏剧行业有过关联，可现在不一定还是业内人士。即便他如今还是，也必定混得非常落魄，徘徊在被辞退的边缘。”
瑞德身边的摩根直接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明嫌犯将自己的舞台安排在礼堂旁边，用心设计、布置场景，代表他渴望在艺术品味上得到专业认可，并且希望自己的才华被观众们发现。
有这种想法其实很常见，然而不明嫌犯却需要通过犯案来扭曲地发泄，这说明他精神上长期处于十分压抑的状态，无法通过任何正常的渠道去表达这类欲|望。如今这起案件，大概就是他最终的爆发。
或许不明嫌犯极端自负、自恋、傲慢，自视甚高，相信自己配得上更高雅、更美好的职业。但在实际生活中，他很可能从事着不被认可的低微工作，甚至都未必与艺术相关。
这种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会让他的情绪很不稳定，经常感到自己的能力被严重低估。”
一番分析下来，不少听众，包括约翰逊警探都连连点头，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许多人更是奋笔疾书，努力记下更多关键词。
“根据目前的现场情况可以得知，不明嫌犯非常熟悉活动中心停车场的摄像头位置，还有下班时间工作人员的出行规律。因此我们判断，他大概率是本地人，或者至少在俾斯麦长期生活过。”
发言时，达弗涅欧斯适当地移动目光，确保各个方向上的警员都能有正在与自己对话的感觉。
“鉴于他对于获得关注的渴望，不明嫌犯会用尽各种手段，密切关注警方的调查进展。他很可能重回犯罪现场，甚至主动询问警方以套取信息。所以对于与案件相关的情报，请务必小心慎言。另外，要多加注意观察靠近现场的人，看其中是否有符合侧写描述的类型。”
“纵火犯通常是任务导向型，也就是说，他们一旦开始作案，就不会主动停下。同样地，他们拥有很强的自制力，懂得审时度势。”
瑞德补充道，“不明嫌犯肯定会继续犯案，只是如果他判断时机不合适，他也有可能放弃绑架看中的受害者，或者放弃选定的抛尸地点，转而另选目标。”
“挑选受害者时，不明嫌犯可能对相貌英俊的黑发男性有所偏好。”
艾米莉尽量周全地兼顾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假如巡逻时遇到涉及这种类型的可疑情况，请千万提高警惕，但这不是绝对的标准，他也可能会向其他类型下手。”
“最近，不明嫌犯的人生可能发生了一件大事，或者正面临着某种重要转折，而他却无力干涉，只能听之任之。这种失控的压力，也就是刺激源，引爆了他长期积压的失衡心理与不满情绪，导致他开始作案。”
摩根继续说，“第一起案件的成功或许助长了他的自负，不过他此时的状态依旧十分脆弱，一旦遭受任何挫败或打击，都很可能变本加厉地展开杀戮。”
“在排查和询问中多关注符合侧写描述的嫌疑人，但不要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怀疑态度。目前为止，不明嫌犯还不清楚我们的进度，媒体的误导转移了一部分他本该承受的压力。
一旦注意到警方在接近真相，激增的压力很可能导致他崩溃，进而造成大量伤亡。”
霍奇严肃地环顾四周，着重强调，“因为仅有一位受害者，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不明嫌犯的作案间隔有多长。上一位受害者在死前被关押了两天多，但是随着不明嫌犯作案技术逐渐娴熟，这个时间也可能缩短。
所以请各位齐心协力，精诚合作。让我们争取在下一起案件发生前，就将罪犯逮捕归案。”
简报完成后，警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归岗位。负责此案的约翰逊警探穿过人群，大步朝行为分析小组走来。
他还没来得及走到跟前，口袋里的手机就忽然响起来，几乎与霍奇的手机提示音同步。
眼看他们俩分别接起电话，剩下的组员们相互对视，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几分紧张——这个时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关键在于究竟不好到哪种程度。
“又出现了一起失踪，是俾斯麦州立学院的学生。”他们还在交换眼神，另一边的霍奇已经结束通话。
他简短地转告他们情况，然后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幕间·外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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