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幕间·厄洛斯的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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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兄弟间的畅饮止于微醺，最后以达弗涅欧斯的哑口无言而告终。
平心而论，身为一位半神，无论在哪方面能和塑梦者相提并论，都应该感到荣幸。但不知怎地，面对明明咬着牙却还能面带微笑的哥哥，他不禁心虚地缩了下脖子，决定尊重头脑中那含糊不清的预感警告：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达弗涅欧斯顺从地被拉进卧室，按到床上，阿斯戈拉托斯拉起窗帘，静谧的黑暗彻底隔绝了清晨时分万物苏醒的喧嚣与天边蒙蒙亮的微光。
他缩进被子里，合上眼睛，感受到身边床垫的下陷，一只手轻轻抚过额头、眉毛，停留在双眼上方。
“愿修普诺斯(1)予你安眠。”那一点昭示其存在的重量与温暖，随着这温柔的祝福一同悄然消散在宁静的空气中。
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我宽慰，他们认识的睡神自己还睡不够，更别说聆听人间的呼唤，助人为乐了。何况如今，遥远的奥林匹斯或者冥府诸神与生活在新大陆的他们一样，都自顾不暇。
他这样想着，却并没有把话说出来。
达弗涅欧斯蜷缩起身体，放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远去，按照哥哥的要求尝试休息。如同曾经的每一次入睡，虽然从未出现过一位可爱而迷糊的神明前来接引，黑暗依旧如约而至，趁虚而入，不由分说地接管了他逐渐混沌的意识。
一场真正的沉眠，也是最接近死亡的演习。一切都回归了虚无，没有世界，没有自己，没有光，也没有梦。
等他再度睁开眼，外部倔强的阳光已经在与窗帘的斗争中取得了初步胜利——闪耀的亮光搓出细细的线条，硬是从墙壁与遮光帘的缝隙间挤进屋内，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稀释成昏暗的墨蓝色。
钟表显示的时间已过正午，达弗涅欧斯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放窗外盘亘许久的阳光和清风进屋。一齐飘过来的还有微弱的肉类油脂香味，以及熟悉的酱汁气味。
于是他舒展着身体和四肢，不紧不慢地离开房间，从走廊朝向后院的窗口探出脑袋，果然看见阿斯戈拉托斯正在用烧烤炉煎牛排的背影。
对方的背后好像也长了一对眼睛，他刚观察一会，还没来得及出声，阿斯戈拉托斯已经扭过头，准确地朝达弗涅欧斯所在的方向看过来。见到二楼就露出双眼的半个脑袋，也完全不吃惊，只是招呼他赶紧下楼吃午饭。
达弗涅欧斯绝口不提昨晚的设想，老老实实地帮忙把煎好的牛排端回餐厅，两兄弟就着沙拉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的家常饭。
但阿斯戈拉托斯显然不准备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他们都放下刀叉后，他的哥哥屈指敲敲桌面，隔着餐桌问出了经典问题：“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对上对面那怀疑的眼神，达弗涅欧斯感觉自己分明没有宿醉的头都要因为这次谈话而疼起来了，“嗯，不算特别好，但是真的还过得去。”
“达弗涅，你昨天可能说了许多听上去冲动、鲁莽的话，可我了解自己的弟弟，你并没有撒谎。你确实想在那些被地狱驱离的灵魂中间继续寻找他。”
阿斯戈拉托斯略带不满地眯了一下眼，表示自己没那么好糊弄，却又很快退让一步，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他们过去的经历，“我以为自从我们从冥界返回地表，你就已经接受了现实。”
“我在尽力接受，阿斯戈利。”达弗涅欧斯后背靠在椅子上，抱起手臂，垂下眼帘，“但有些时候，我不能说我不想念他，不能说我不希望他还在身边。”
是的，当初在“请教”——或者说质问更为恰当——过死亡后，达弗涅欧斯的确曾在哥哥的陪伴下走遍了四层冥界，试图寻找一个凡人的灵魂。对于半神而言，这是了不起的壮举，他们也因此与真正的诸神产生联系，获得了这些高傲的亲戚们的认可。
不过这不是重点，至少对达弗涅欧斯不是。他唯一在乎的是答案，而这答案如命运本身一般悲哀、残酷：他甚至没有能效仿俄耳浦斯(2)的机会，因为那个特殊的灵魂根本不在冥界。
在这微薄的希望破灭后，他们必须面对冰冷的现实：没有神，包括死亡自己能说清，一个完全没有信仰的灵魂在死后会去向何方。
阿斯戈拉托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额角，看起来头痛程度和自己的弟弟不相上下：“好吧，达弗涅，直接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有之前的同事约我吃饭。”达弗涅欧斯蹙眉沉默片刻，有些不情不愿地坦白，“今晚。”
“晚餐？”不出意料，他的哥哥挑起眉，过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不想说开。”
“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仅此而已。”达弗涅欧斯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们的……本质一旦放开，很容易吸引、诱惑到不知情的人类。我怀疑是我过去的失控扭曲了他的情感，让他误以为对我产生了爱情。”
“时机确实不太合适……但既然你接受过一个凡人的追求，会出现有样学样的第二个倒并不奇怪。” 阿斯戈拉托斯以希腊神典型的开放态度评价，“我不明白你在纠结什么，你的上一段感情不也是这么阴差阳错地开始的？难道一个人被真实的你所吸引，还是什么罪过了吗？”
“那不是罪过，阿斯戈利，还不至于。”达弗涅欧斯抬眼看着他，苦涩地、悲伤地笑了笑，“但我现在觉得，那的确是种错误。”
“所以，你是怎么拒绝今天这位追求者的？”有着一头淡金卷发、容貌光彩照人的调酒师将一小杯露水般朦胧又透亮鸡尾酒摆到他眼前，仗着酒吧里正在播放的交响乐掩护，肆无忌惮地讲起悄悄话来，“我猜猜，场面不大好看？你看，你都要来我们这里喝闷酒了。”
达弗涅欧斯捏住高脚杯纤细的杯柱，闻言停下欣赏的动作，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卡利俄佩(3)，你幸灾乐祸得也太明显了，我就不能是想来看看你们？”
“你当然可以，我们的缪斯之首。”她撑着吧台站直身体，兴致勃勃地自告奋勇，“要是他敢追着不放，惹你烦恼，我们九个姐妹一起上阵，足以把他撕个粉碎，怎么样？”
达弗涅欧斯痛苦地呻|吟一声，坚定拒绝了这个危险的建议：“看在我父亲的份上，我就当你是在开玩笑。”
“你说是就是。”金发女郎被他的反应逗得粲然一笑，美丽的容颜映得昏暗的室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放心，都是太久远的记忆了，来到这里之后，我们还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呢。”
有新客人过来点酒，于是她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回到吧台的正面继续工作。
这是一家位于华盛顿特区偏中心位置，名为“灵光”的清吧，环境比较清净，音乐挑选得很有情调，调酒师都是养眼的美女，安保也具有充足的威慑力。因此许多附近政府机构的工作人员下班后喜欢来这里小酌一两杯，时不时也会有世界各地的游客路过，生意还算不错。
今天，酒吧正在举办主题活动：交响乐之夜。虽然这活动听着有点奇怪，而且只在网上做了点免费的宣传，但吸引来的客流量却不小，人一多，难免有些忙乱。
达弗涅欧斯坐在吧台最靠近角落的位置，偶尔抿一口酒，默默地观察起小小酒吧里的人生百态。
卡利俄佩猜的对也不对，尽管莱昂对感情十分确定且坚持，但既然达弗涅欧斯拒绝得不留余地，斩钉截铁地表示他们之间绝无可能，他的个人品德倒也不允许自己恼羞成怒、穷追不舍或者死缠烂打。
只是在对方调整好心态前，他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免得彼此都尴尬。
一想到这段莫名其妙出现的情感，以及它对自己难得拥有的忠实友谊所产生的毁灭性打击，达弗涅欧斯不得不郁闷地又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一时间，他只觉得爱欲之神着实可怕，而且对谁都不怀好意。
突然，背景音里传来几声有节奏的炮响，他收回纷飞的思绪，集中注意仔细听了一会，发现正在播放的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不知道缪斯们是出于什么理由把这首曲子放进节目单的，或许是因为表达方式足够有创意？
两轮炮声过去，达弗涅欧斯的视线扫遍酒吧里的客人们，大家似乎都接受良好，没人被吓到——
他眨眨眼，目光停在了一个弓身扶着门边、姿势别扭却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说问题，问题不就来了。
和忙着调酒的卡利俄佩打个招呼后，他放下酒杯离开吧台，独自靠近这位看着状态有点不对劲的顾客。
其实也有立刻呼叫安保的方案，不过达弗涅欧斯拒绝了。假如是他推测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到来非但没有益处，可能还会刺激到这个人。
走近后，他能明显听见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快得像喘不过来气似的；另一方面，他已经走进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保险起见，他还特意问了两句话，对方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
不是突发疾病，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达弗涅欧斯大致有了判断，于是他伸手抓住这人的上臂，把对方拉起来一点，露出小半张脸以便观察。
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再看见那不自然放大的瞳孔，根据这些症状，他基本能确定，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在特区工作的军人中，有不少上过战场，估计是刚才炮击的声音激发了此人的某些创伤记忆。
达弗涅欧斯更加用力地将几乎处于僵直状态的男人拽出了声音嘈杂的室内，拖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相对安静、通向消防通道的走廊，把人靠墙按住。
他攥紧对方的手臂，强迫其与自己对视，语气强硬地大声命令：“士兵！看着我！看我的眼睛！”
重复几次后，那双严重失焦的眼睛总算有了点反应，恍惚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是联邦调查局探员，你现在很安全，你在华盛顿特区的‘灵光’酒吧的走廊里。”达弗涅欧斯拿着探员证怼到他眼前，整句话重复三遍后，开始提问，“你叫什么？血型是什么？今天是几月几号？现在是几点？我穿着什么衣服？看看周围放着什么东西？你听得到什么声音？”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对方条件反射式地张了几次嘴，明显有回答的意愿，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达弗涅欧斯看得出来，不管是受过伤还是心理因素影响，这个人目前显然无法发声，也就不能用语言答复任何问题。
虽然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本身就应该能缓解他的症状，但这种不完全的清醒状态对他和其他人都仍意味着危险。
死马当成活马医，达弗涅欧斯收好自己的证件，迅速做出决定。他松开右手，在对方眼前伸出两根并拢的手指，以命令的口吻说：“看这里，注意我的手指，眼睛跟上它们。”
话音刚落，他就开始匀速左右移动手指。确认对方的眼睛在跟随运动后，这种移动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才停止。
现在再看，对面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些许迷茫的情绪，但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的清明。
“呼吸，深呼吸。”达弗涅欧斯终于放下心，一边提示他自我调整，一边松手后退一步，站到走廊中间，拉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
经过非常短暂的休整，对方已经恢复好状态，贴墙站得笔直。达弗涅欧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人站直以后，竟然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脑袋，而且刚刚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其实是相当漂亮的水蓝色。
考虑到他的失声问题，达弗涅欧斯放慢语速，同时还配合了手语：“你还好吗？”
男人点点头，伸手指一指他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钢笔，比划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达弗涅欧斯立刻会意，给他笔的时候，还顺便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也递了过去。
接下笔和本子，对方极其轻微的笑了一下，飞快地写了些什么，将本子调头展示给他看。
纸上写着三句话：
“谢谢，探员。”
“我不会手语。”
“我是基根·罗斯中士，是海军陆战队员，不是陆军士兵。”
海军陆战队不仅全部大写，下面还划了几道横线表示强调，显然是真的很在意这个。
达弗涅欧斯盯着这张重点分明的便签看了一会，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原本阴郁的心情也不由得明朗起来。
说起来，这还是他今天第一个纯粹因为愉快情绪而产生的笑。
“不好意思，我是达弗涅欧斯·威廉姆斯。”出于礼貌，他不得不克制一下自己的表情，只是上翘的嘴角真的很难压平，“以前我只听说过这个注意事项，还以为这是刻板印象，没想到原来是真的。海军陆战队……你是来匡提科的基地休养吗？”
男人又点了点头，指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写：“陆战队的心理医生推荐我来这边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停顿一会，似乎在回忆什么，接着写道：“你的办法很有效，但是我以前没有见过？”
陆战队一定相当看好这位罗斯中士的能力，否则这种程度的心理创伤通常都会直接建议退伍，不可能额外批假到其他基地接受治疗。
“那是因为这个眼动脱敏疗法对于正统心理治疗来说，只能算是民间偏方的级别，缺乏足够的科研数据证明具体的作用原理和效果。我个人的观点是，眼球的移动应当有助于激活某些神经通路，帮助大脑区分过去和现在，所以它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疗效比较明显。(4)”
“它也有弊端，有可能在治疗过程中唤起其他糟糕的回忆，加重患者的负面情绪。刚才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会用上这招。”
达弗涅欧斯曾经对这个疗法很感兴趣，甚至动用过一些超现实手段，试图理解治疗成功背后的原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参与相关项目，但这种类型的研究很难筹集到经费，所以他只是满足过个人的好奇心，就转向其他研究方向了。
对方轻轻摇头，表示没关系：“我刚才的状态很危险，需要尽快控制住。抱歉，我的医生建议我最近可以尝试适应人和声音都稍微密集一些、刺激性不那么大的地方，没想到古典交响乐里还会有炮声。”
“听起来像榴弹炮。”他认真想了想，最后添上一句。
“这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描述的是俄法战争，所以里面有真实的炮声，在交响乐里也属于比较特别的曲目。”达弗涅欧斯稍微给他解释了一下，“原曲是加农炮，不同的版本有时会因地制宜，使用不同的火炮。”
这位海军陆战队员十分客观地写道：“看来是我运气不好，不过能遇到你帮忙，至少还没差到底。”
达弗涅欧斯自己也觉得，能在经历过今天的一堆破事后，成功帮到一个人，享受一点单纯的喜悦，称得上是个令人满意的结尾。
“如果你还乐意回去的话，我可以给你买杯饮料，这里有很多味道很棒的无酒精鸡尾酒。”他体贴地提议，“算是给今天画一个圆满点的句号。”
尽管刚才只是个意外情况，但的确很容易给人留下点心理阴影。
如果对方不想直接放弃这次适应性训练，那么无论是从个人感觉还是从安全性方面考虑，在回到酒吧时身边能有个知道他情况的人陪同，都会是更好一些的选择。
对面，罗斯中士朝他点点头，收起纸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幕间·厄洛斯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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