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天使在人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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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质上实现了一种置换，通过杀害病情相近的患者，亚当森得以一遍遍消除自己过去承受的负担。”
瑞德第一个反应过来，接着分析，“而将处境类似的人‘解救’出来，劝他们接受‘命运的馈赠’，‘帮’他们走向未来，就是在补偿她曾经失去的一切——学业、事业、家庭，即幸福的人生。”
“她既了解患者的痛苦，又从深爱他们、亲近他们的亲人和朋友身上看见了从前自己的影子。在亚当森看来，她的杀戮不仅免除了患者长久的苦难，同时也替被留下的那些人的美好未来铲除了障碍。”
艾米莉上身前倾，手臂压在桌沿边，积极参与更深入的讨论：“如果持这种心态，她必然视自己为拯救者。
但总有人不领情，拒绝按她想要的步调走，或者否定她的‘贡献’，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时，她变本加厉，开始加快速度清除名单上的潜在受害者，并且先从中选出了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目标下手，以证明自己的正确。
只是现在这个办法失灵了，名单上的所有人都已经受到警方的保护，她也失去了获取个人信息的途径，那么她还能去找谁？”
摩根不禁为这过于明显的答案摇了摇头：“那些她认为辜负了自己好意的受害者家属，她很可能把目标转移到他们身上。”
JJ站起身，看向霍奇：“我现在就去找专案组尽快联系相关人员，他们需要提高警惕，等待警局派人保护，或者主动到警局来接受庇护。”
目前，他们只是让加西亚监控机票购买信息，并在高速和火车站设卡检查，封锁嫌疑人离开洛杉矶市的所有途径。
之所以还没有公布嫌疑人信息进行公开通缉，主要是因为要考虑控制附带损害。万一逼迫过头，感受到过大压力的亚当森可能会彻底崩溃失控，演化成一场谁都不想看到的爆发式屠杀。
假如真发展到这个地步，即使到时候能够成功逮捕甚至击毙她，结局也无异于失败。
霍奇点头同意，得到许可的JJ便立刻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从这个角度重新看她的行为，亚当森似乎把自己历经坎坷的责任全部归咎于她母亲，但是她已经无法报复这个该负责的人。于是在她眼里，所有受害者都是她母亲的某种化身。
艾米莉恍然大悟，“这就可以解释她的作案手法中，安乐|死的模式和刺穿伤致死之间的矛盾了。尽管亚当森试图对受害者及其亲近之人展示一种客观普适的同情与关怀，但另一方面，刺穿伤又表现出在某种程度上，她的潜意识不自觉地将这些谋杀看作私人恩怨。”
这确实是他们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一切矛盾都有了答案，每一处的逻辑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一时间，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剩下等待JJ那边的结果。从行为分析小组来到洛杉矶警局之后，这间办公室破天荒地第一次陷入了一阵难得的沉默。
“你们认为，她母亲的死会和她有关吗？”安静了一会，瑞德轻声发问。
“以亚当森后续选择的谋杀手段来看，窒息不是她偏爱的方式。她更关注死亡本身以及它带来的影响，而非体验杀戮的快|感。或许这件事的确启发了她，但她亲自动手杀害生母的可能性不大。”
达弗涅欧斯仔细回想了一下加西亚后续发来的相关资料，不偏不倚地推测，“又或者，她未必没有机会救人，只是选择了放任。”
即便真相就是这样，最多也只能说是亚当森的举动存在道德问题，甚至并不违法。
说话间，外面的走廊传来鞋跟快速敲击地面的声音。不多时，JJ攥着手机从门口探出半截身体，神情焦急：“我们联系不上第四位受害者的女儿克莱尔·罗宾斯，手机和座机通话都一直转接到语音信箱。”
“罗宾斯……好的，地址已发送，注意查收。”加西亚及时送上了最贴心的支援，“我知道警方那边有记录，但翻文件可快不过我的键盘一敲。”
“谢谢，加西亚。”霍奇俯身对电话感谢一句，随后站起来，对JJ，也对所有其他组员说，“告诉警督，我们现在就出发。”
幸好天色略晚，道路还算通畅。两辆调查局的SUV和其他警车组成的小车队亮灯鸣笛，一路风驰电掣，其他车辆看到都会主动避让。为了不惊动嫌疑人，他们把车停在一个街区外，急速步行前往目的地。
到达罗宾斯家周围后，可以看见屋内隐约亮着灯，似乎有人在。只是从外侧向里看不见人影，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霍奇安排摩根和达弗涅欧斯负责突破前门，他自己、艾米莉和瑞德一起绕后。其他警员则包围住整个房屋，防止有人逃出，也警戒外部有人靠近。
一回生二回熟，他们各自找位置站好，摩根一脚踹开正门，达弗涅欧斯紧跟着他进入室内。
这次他们总算否极泰来，运气有点好过了头，不必搜索就迎面对上了嫌犯亚当森，以及不幸成为人质的克莱尔。
只见克莱尔·罗宾斯一脸惊恐，被衣物牢牢绑在椅子上，堵住了嘴。她的头部明显有伤，两道鲜红的血痕从头发里蔓延到额头、侧脸和脖子。
站在人质身后挟持她的亚当森看到他们出现，倒是镇定得多。她不慌不忙地扔掉手里的小羊角锤，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厨具刀已经轻轻碰到了克莱尔的脖子，恐吓之意溢于言表。
两位探员立时举枪对准她的方向，摩根略带威胁地开口警告：“奥利维娅·亚当森，我们知道你都做了什么，放下武器。”
“不。”亚当森拒绝得干脆，那把刀甚至还按深了一些，割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吓得人质“呜呜”地发出绝望的叫声，她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冷冷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停下？”
他们想救人，而对面是真敢下死手。面对这种形势，谁也不好轻举妄动，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奥利维娅，我是威廉姆斯。”眼见情况不对，达弗涅欧斯马上调整计划，决定走怀柔路线。
在连环杀手的注视下，他主动将手枪收起，摊开双手展示无害，走近了一小步：“你看，我现在没有武器，我们可以谈谈。”
不得不说的是，对方的反应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听到这个名字，亚当森歪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他，甚至对他的靠近没有第一时间喊停：“威廉姆斯……那个威廉姆斯探员？”
虽然态度好像有所变化，但她手上的刀还是一动不动地架在原位。
“是我。”达弗涅欧斯估摸着蹭到她能接受的距离边缘，便适可而止地站定，面上流露出一点疑惑，“你知道我？”
“琳达和我说起过你，她觉得你很……真实。”亚当森的视线在他和摩根之间来回移动，“你能理解她的感受，想要帮助她。”
“不仅是她，我也能理解你的感受。”达弗涅欧斯顺着她的话，不动声色地拓展话题，吸引她的注意，方便其他人的绕后行动。
亚当森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哦？你理解什么？”
“我明白，你真的很关心克莱尔，但你也对她的软弱感到恨铁不成钢。”
达弗涅欧斯放缓语气，略过因这番近乎无理取闹的指责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的人质，集中精神观察亚当森每一处微小的肢体动作和表情细节，再根据她的反馈斟酌措辞。
“她只顾着沉溺在自己的悲伤里，根本不懂得维多利亚的死亡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种解脱，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他不得不暗自庆幸人质还被堵着嘴了，不然看对方那悲愤到扭曲的表情，他实在是怕她气到口不择言，喊出什么容易刺激到亚当森的话，然后被一刀送走。
“她应该感谢我，是我让她们在彼此回忆中都保留下了美好的形象。我知道照顾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患者是怎样的折磨，就是她们自己，恐怕也受够了那么糊涂地活着。”
亚当森越说越愤慨，“我帮她恢复了自由，她却愚蠢得看不清自己获得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作为侧写师，达弗涅欧斯或许比她本人还要理解她现在的心理和行为。
奥利维娅·亚当森的人生在经历过一次次挫折和打击后已经静止了，她没有力量，也没有心气再继续前进。所以她只能把目光放在境遇相似的人身上，通过其他人去重温自己的过去，用他们能拥有更好的未来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但失去就是失去，是永不复现，从一开始，这种模仿就不可能完全说服她自己。她只能强迫性地不断重复这个轮回，从中获取短暂的慰藉，然后为了再次感受这种宽慰继续作案。
“但是你当初花了多久呢？让我猜猜，一周？所以你才会给前两次的受害者留下那么久去接受，而他们也确实接受了，不是吗？至于卡曼的女儿，她只是个不够懂事的小孩子而已，等她长大了，也会感谢你的帮助。”
达弗涅欧斯半蹲下身，放低姿态，一边全心全意地从亚当森的思维出发，不断劝说，一边以蠕动般的速度缓缓接近她，“维多利亚的去世才刚过去两天，你总要多给克莱尔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件事。”
“她是最能体会你感受的人，所以她最终一定会想明白，并因此而感激你的。如果你在这里随随便便地杀死她，你做下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达弗涅欧斯向亚当森伸出左手，十分诚恳地看着她，“把刀给我，我知道，你不想杀了她。”
因为她就像过去的你自己。
亚当森凝视他良久，似乎被他的话打动，眉宇间有些动容，但很快，她的表情又坚定下来：“太晚……”
不等她说完，判断距离已经足够近的达弗涅欧斯瞬间暴起。
他左手并指成刀，从对方手臂和胸膛间为方便施力而预留的空隙穿过，以肘关节为轴，小臂发力带动手腕，将掌侧狠狠磕在亚当森的前臂内侧，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桡骨受击的脆响。
右手则趁对面吃痛松劲的瞬间，将她的持刀手连带手指向后用力一掰，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夺下了刀。
趁着余力未尽，达弗涅欧斯侧过身，肩膀顺势向前一顶，硬是将防备不足、反应也慢半拍的亚当森撞得朝后几个踉跄。
与此同时，已经埋伏在她身后的霍奇默契地抓住机会，迅速将其拉离人质，按倒在地。
达弗涅欧斯捏着刀，喘了两口气，赶忙回身去解开人质身上的束缚：“急救人员很快就来照顾你，罗宾斯女士，请千万别把我刚才的假话放在心上。”
直到被押上警车离开，亚当森都在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盯着他。
“那两下太漂亮了，你可是救下了两条性命。”和他一起目送警车远去后，摩根鼓励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吗。”达弗涅欧斯不以为意，颇为洒脱地笑笑，“我猜，两位当事人都不会特别感谢我。”
有些时候，做正确的事，反而会感觉很糟糕。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是为了得到感谢才选择的这个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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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T·S·艾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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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飞机上，瑞德已经窝在沙发上入睡；霍奇坐在他对面整理文件；JJ去茶水间沏茶。
只剩下达弗涅欧斯、摩根和艾米莉坐在一起，而且还都清醒得很。
“所以，那位拉斯金医生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吗？”坐在他对面的摩根突然问道。
“警方通知了他的上司，他愿意以自己的职业生涯为拉斯金做担保，他们达成了一份强制执行的协议。”达弗涅欧斯耸耸肩，显然对后续了如指掌，“住院治疗，每年随机尿检，参加至少五年的互助会项目。”
摩根有些惊讶地挑眉：“真是便宜他了。”
“至少说明他也有可取之处。”达弗涅欧斯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嗯……说到这个，我在询问时给了科顿夫人自己的联系方式，承诺为她介绍合适的心理咨询，你们会觉得这样做有些……介入得太多了吗？”
“噢，威廉姆斯，你在帮拉斯金给警局提建议的时候都底气十足，我还以为你很清楚界限呢。”这回不用侧写技巧都能看得出来，摩根是真的被逗乐了。
“放心吧，我们也是人，只要你们不是一直保持特别密切的联系，就不算什么问题。”坐在他斜对面的艾米莉笑着回答，“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之前我还认真考虑过收养受害者的女儿呢。(1)”
达弗涅欧斯睁大眼睛，故作惊讶：“真的？快说来听听。”
“其实也没什么……”
深沉的夜幕之下，万籁俱寂，一架飞机平稳地朝泛着微弱白光的远方飞去，尾巴在天空拖出两道云雾般长长的痕迹，仿佛曾有辆马车驶过此地。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天使在人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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