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天使在人间（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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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晨光微亮，地上万物轮廓模糊，阴影处仍黯淡得虚实难辨，头顶却已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明丽的金辉层层渲染，女神玫瑰色的手指向远方涂抹开光芒，为天空拭去深沉的暗色，使它显露真容。夜幕的遮掩渐渐褪去，其下依次浮现出近似白色的浅蓝、清澈的湛蓝、乃至鲜亮的宝蓝，如同一幅绚烂的画作正缓缓苏醒。(1)
窗外的曙光顺着屋檐一路流淌，点点滴滴渗过剔透的玻璃，在窗台下聚积成一小洼金光粼粼的水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走在前面的瑞德拨动门边墙上的开关，屋内立刻灯光大亮。
天花板上安装的人工光源刚一开启，便明亮得如同头顶悬挂起一枚持久燃烧的烈阳，汹涌澎湃的光明令墙边那一泓璀璨的辉光登时黯然失色。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达弗涅欧斯收回了凝望窗边地面的目光，和其他探员一样在桌前坐好，准备开会。
霍奇拨通匡提科的电话，加西亚很快接起，向来活跃的嗓音听着有些恹恹：“实在抱歉，各位，我完全没看出来这些人里面到底谁有问题。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完全没问题，但绝对不是你们要找的那种——至少我没发现任何体现某个人性情异常、有暴力倾向或者经济压力极大的迹象。”
她说得有点语无伦次，脑子的运转速度明显已经跟不上语速，不过没人这么不识趣地挑毛病。毕竟他们还有相对完整的休息，加西亚这两天却几乎一直在连轴转。
“没关系，我昨晚划好了三处不明嫌犯最有可能作案的地区。”瑞德站到证据板前，用笔指指挂着的地图，上面布满了不同颜色的点、线、面。
其中由红笔描出、覆盖差不多所有标点的三个区域格外醒目，每个范围都不小，“他在这些地方练习技巧，随后发生的四起谋杀案就分别发生在其中的两个区域内。这绝非巧合。”
在他的解说和地图的辅助下，情况显得十分清楚明了。
摩根替所有人说出了结论：“这是他圈定的狩猎场。”
“没错。”瑞德手中的笔代替他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又补上一句，“而且按照他的行为推测，它们应该也是他感觉最自在的舒适区。”
“我会告知布鲁克警督，这是今天警方巡逻的重点区域。另外，尽管可能性很小，其他类似地区的巡逻人员也需要了解侧写内容，密切关注辖区内是否有符合描述的人出没。”
作为组长，霍奇考虑得非常周全，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我们也要参与这三个地区的巡逻，摩根和普林提斯去南洛杉矶以及周边；瑞德，你和威廉姆斯去北好莱坞；我和警督负责市中心。”
他停顿片刻，扫视众人，严肃地叮嘱道：“今天很关键，我们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不明嫌犯的行动轨迹，所以无论你们接下来在哪片区域执勤，都不要掉以轻心。”
五个小时后，烈日当空，车窗外的场景明晃晃得刺眼。即使开着空调，穿透挡风玻璃肆意涌入的阳光依然照得前排座位上的两人双手发烫。
巡逻完又一个街区，达弗涅欧斯扶着方向盘，瞥了一眼身旁眯起眼睛费力观察外界，同时还伸手挡在眼前遮光的瑞德，随口问：“你需要墨镜吗？我带了一副，就放在副驾驶前面的杂物箱里。”
“啊，不用，肉眼直接看能更清楚一些。”年轻探员的回绝脱口而出，两秒过后，他好像才意识到这样做不大妥当，转头看了看达弗涅欧斯，犹疑且磕绊地试图弥补，“嗯，我的意思是，谢谢。”
“别紧张，这就是个建议，选择权在于你。”达弗涅欧斯循声看过来，顺势对这位此刻略显拘谨的同事眨了一下右眼，“希望我昨晚的玩笑没太过火。”
瑞德自上车开始便挺得笔直的腰背总算稍微松懈下来一点，他摇摇头，模样认真老实得简直称得上乖巧：“没有，我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你在开玩笑。”
两句话达成了缓和气氛的目的，达弗涅欧斯再次扭过头，继续查看车外的房屋与街道：“那就——”
调至警用频道的广播里突然传出四声急促的蜂鸣，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这代表着最高优先级的呼叫，达弗涅欧斯立即减速靠边停下，副驾驶座的瑞德则动手调大了音量，以便他们能听得更清楚。
“所有北好莱坞地区单位，发生了一起187，尔湾大道1132号，Code 3，事件编号1，区域编号1535，回应单位表明身份。”(2)
“是凶杀案，今天的第一起。”瑞德神色凝重，马上去看开车的搭档，“你觉得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不明嫌犯吗？”
通过无线电广播，能听到接二连三地有不同单位正在回应。调查局分配的这辆车里没安装对讲器，所以他们只能听不能说，倒是省了回复的工夫。
毕竟这是今天警方关注的重要区域，发生的又是谋杀案，更是重中之重。听这阵仗就知道，估计前往现场的人少不了。
另一边的达弗涅欧斯已经按调度要求开启了警灯和警笛，一脚油门起飞后，无比丝滑地直接掉了个头，瞬间再度提速：“得到现场才知道，抓紧了。”
显然，他们的预感都不太好，但谁也没有现在就把话说死。
“你确定不需要我看地图指路？”旁边的瑞德倒在靠背上，一手攥着胸前的安全带，一手拽着头顶的扶手，在警笛鸣叫的间隙中不得已提高了音量。
“我记得路，我们最开始巡逻过那边，那家前院种了天堂鸟和玫瑰。”与逐渐提升的车速相对，达弗涅欧斯的语气反而趋于冷静平稳，“你还是给霍奇打个电话吧，告诉他我们正赶往现场，确认具体情况后再联系他。”
既然他这么肯定，也给出了一定的证明——尽管这个用作证明的记忆点着实有些离谱——瑞德也不再过多坚持，松开安全带上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依言照办。
越靠近呼叫中的地址，见到更多的细节，探员们的心就越往下沉。因为周边环境实在太接近前四个案发现场，也太接近不明嫌犯的挑选标准。
他们赶到时，警戒线刚刚拉好，已经有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
救护车后门敞开，能看到在一位警员的陪同下，有个裹着毯子的身影正垂头坐在边缘，雕塑般静默，体型像是成年人。长发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和表情。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出于好奇，在警戒线外驻足观望；附近的邻居也被警笛惊动，有的站在门廊，有的从窗户探头，朝被团团包围的现场这边张望。
“怎么还有记者？”瑞德看向警戒线外两个手举麦克风，以案发现场的房子为背景，面对摄像机侃侃而谈的人。
老实说，能现在就抵达现场，他们的效率不比警局差。相较某些路程略远的单位，或许还犹有胜之。
“这两天加强巡逻的动静太大，瞒不住的。很多人肯定早就感受到了这些风吹草动，只是不知道缘由。”达弗涅欧斯停好车，也朝那边看了看，倒是并不奇怪，“媒体的嗅觉一向很灵敏，也不缺聪明的头脑，迟早能猜到要有大新闻了。”
只要他们没有蓄意接近、拍摄受害者及其家属，或者试图进入、破坏警方封锁的现场，警方就无权驱逐他们。那位站在救护车旁的警员除了提供陪伴和保护、安抚目击者情绪，想必还肩负着监控媒体行为的任务。
在这些秩序比较混乱的地区，媒体和警方一样，都有自己获取消息的特殊渠道，也就是线人。
对许多手头拮据的当地居民来说，媒体甚至比警察更好合作：用不那么要紧的消息就能换一笔闲钱，不失为一条有利可图的生财之道。而且最美妙的是，和他们通常能接触到的某些外快不同，这样做不仅没有生命危险，钱财的来源也完全合法。
“好吧，至少现在来的记者还不多。”瑞德嘟囔着检查过一遍身上的装备和证件，开门下车，“就是得提醒下JJ。”
达弗涅欧斯锁好车，手腕一翻，收起钥匙，眼神示意了一下发现调查局车辆、正跃跃欲试的记者：“先进去再说。”
两人板起脸，大步流星地冲向警戒线，没有一星半点中途会停下来的意思，尽量不给渴望抢到独家报道的媒体留任何可乘之机。
果不其然，只要一靠近现场，一直分神关注着他们的记者就像闻到血的鲨鱼，马上调转方向，加速凑了过来。
仅靠行动体现的抗拒态度用处相当有限，这么一点冷水，根本不足以彻底浇灭新闻工作者挖掘真相的热情。不管达弗涅欧斯和瑞德表现得有多冷淡，还是有两个麦克风争先恐后地伴随着一连串问题挤到了探员们跟前。
“无可奉告。”达弗涅欧斯脚步不停，公事公办地抛出一个标准答案，绕开话筒，抬高警戒线钻了进去。等身后的瑞德也进到里面，他才放下警戒线，转身向前来查看的警员出示了探员证。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应对得无懈可击，没有任何能揪住不放、死缠烂打追问的空间。徒留身后被警戒线隔开的记者遗憾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望洋兴叹。
在房子里调查的警探之一是专案组的熟面孔，达弗涅欧斯记得在昨天行为分析小组的侧写简报会上见过他。
“这应该就是我们在找的嫌犯下的手，我看过其他尸体的伤口照片，一模一样。”
警探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在不影响尸体姿态和位置的情况下抬起它的头，向他们展示后颈处的刺穿伤，并且汇报目前了解到的案件基本情况。
“死者是雷金娜·诺里斯，第一目击者是她的妹妹尤兰达·诺里斯。我勉强问出雷金娜不久前检查出肝癌复发，她们正积极寻求治疗，以及尤兰达回来时门是照常锁着的。然后她的情绪变得过于激动，无法继续交谈，我就让同事陪她出去缓一缓。”
瑞德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现场的受害者身上，他从口袋里扯出手套戴好，蹲到沙发旁，从警探的手上接过尸体，仔细检查起来。
一旁的达弗涅欧斯自觉地承担了沟通的责任：“谢谢，这些信息非常有用，你们找到受害者的社保卡了吗？我们的数据分析师可以先行做一些背景调查。”
警探站起身，脱下手套，看向刚才检查过探员们证件的另一名年轻警员。对方立刻会意，递来他要的卡片：“这是我从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的。”
考虑到警方也是到达现场不久，即使有参考侧写的指导，这位警探能在短时间内高效地组织好现场封锁并收集这么多信息，实在是能力过人，值得另眼相待。
看得出，洛杉矶警局的确非常想抓住这个连环杀手，组建的专案组可谓卧虎藏龙，着实下了血本。
“她的身体还很柔软，温度略有下降，但幅度极低，说明死亡事件不长。”瑞德将尸体恢复原状，扭头对达弗涅欧斯说，“加上一致的作案手法，外界还不知道这些细节，我认为这就是不明嫌犯的手笔。”
结论一出，无疑宣告了巡逻蹲守计划的失败。在场众人反应各异，或是偏过头，或是闭了闭眼，或是长叹一口气。
“该死的。”警探从脑门往后胡乱捋了一把头发，恶狠狠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连凶手的影子都没见到，却又多出一起谋杀案，这个不明嫌犯嚣张得简直像是在把警察当猴耍。面对这种傲慢的挑衅，没有哪个致力于维护正义的人能够无动于衷。
“至少我们确实在接近他，他的犯案地点并未超出预料。”达弗涅欧斯简单地宽慰一句，便适可而止，谈回正事，“警探，尤兰达·诺里斯是很重要的证人，我们还需要问话，请确保她不会随意离开。如果她不愿意继续待在外面，也可以回她自己的房间休息。”
非常理解事态严重性的警探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随即十分负责地亲自出去安排相关事宜。
和警方交代完，达弗涅欧斯转向瑞德，朝他晃晃手里的社保卡：“我去联系加西亚，查一查受害者的信息。你来联络霍奇，告诉他现场内外的情况，我们小组恐怕得在这里集合了。”
不幸的是，随着时间流逝，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媒体得到了消息。隔着纱帘朝外看去，现场门口架起了清一色的长枪短炮，阵仗颇为惊人。
虽然他们的联络官已经及时联系过这些媒体，承诺要召开记者招待会发布有关消息，但已到场的记者可没那么好糊弄。他们都盼着能守到点什么秘密，一个比一个有耐心，谁也不肯轻易放弃。
最后JJ不得不跟着其他探员一起来到现场，尽力周旋，劝说这些人暂时离开。
达弗涅欧斯眺望那一抹快要被闪光灯、摄像头、麦克风以及咄咄逼人的记者们淹没的金发，不由得衷心地感叹JJ的抗压和协调能力之强。与她的实际水平相比，调查局里风传的小道消息非但没有丝毫夸张，反倒可以说是大大低估了她。
外面的血雨腥风有JJ应付，其他探员终于能够排除干扰，将全部精力集中在现场调查上。
他们讨论侧写的同时，警方的现场勘察人员正在取证，尸体则在拍照后送往了法医局进行解剖。这些证物样本会送到实验室优先化验，假如凶手没有清理干净所有痕迹，那么就有可能提取到有效的痕迹或物证。
尽管前面四次都没能成功获得证据，但这总归是条有希望的路——没人能永远完美地犯案，警方有更多余地去承受一次次失望，但不明嫌犯只要失误一次，就会被抓住指向他本人的蛛丝马迹。
不过这种办法也有劣势，实验室出结果的速度没有那么快，至少明天后天是肯定出不来的。所以想要在下一起案件发生前阻止不明嫌犯，还是得主要依靠行为分析小组的侧写。
“我有个疑问想不明白。”
观察过与前面四个相差无几的现场后，艾米莉突然说。
“你们看，第二、四、五个受害者都是独自在家的女性，也没有什么自保的武力。假设我是她们，还生活在这种犯罪频发的危险地区，即使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看起来和气的普通男人，而且他有合理的理由让我开门，我也绝不会开的。
仅仅是制服、花言巧语……这些东西还没有那么巨大的说服力。
而这个嫌犯，他挑中目标，这些目标也都格外松懈地无视了风险，愿意给他开门，居然没有一个人提起警惕。这不对劲，我们绝对错过了什么，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这个问题引出的崭新思路所启发，客厅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头脑中齿轮转动的声音。
“他们都曾见过他，或许交谈过，至少有些熟悉，案件发生的那天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也许不明嫌犯不是男人，而是女性？”
达弗涅欧斯和瑞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只不过一个语调平稳，一个略微上扬。
所幸他们两人的音色有些区别，瑞德嗓音清朗，达弗涅欧斯比他稍稍低沉一些。因此即使同时开口，还不至于乱成一团，让同事们分不出哪句是谁说的。
而且，虽然提出的见解完全不一样，但这顺着这两种推测往下想，就会震惊地发现它们都解释得通。这也就意味着，它们很有可能都指向了一部分真相。
显然霍奇也有同感：“这两种看法都有道理，不排除同时存在的可能。让我们先讨论颠覆性更大的观点，倘若不明嫌犯是女人，对我们现有的侧写有什么影响？”
“没有任何影响，甚至有些地方能解释得更通顺了。比如说下药这种间接的方式，现场极高的整洁程度以及性因素的缺乏，受害者的姿势中含有对逝者的照顾，健康看护一类的职业……也确实有过女性的死亡天使。”
随着分析的深入，摩根的神色愈发惊奇和懊恼，似乎对过去哪个自己的冥顽不灵感到无法理解，“天啊，我们之前为什么就没想过性别的问题？”
“因为不明嫌犯的行为同样展现出了男性连环杀手的部分特征。加上女性连环杀手真的太罕见了，甚至没有成体系的研究资料。”瑞德轻声回答，“她们的样本量严重不足，哪怕是举例，也经常需要援引国外案例。”
“嗯……朋友们，我不想打击你们破案的积极性，但有件事你们必须得知道。”一直在电话里旁听的加西亚忽然加入了对话，“我扩大了医疗系统内的搜索范围，将嫌犯性别改为女性，再交叉对比你们的侧写，得到的结果是零。”
“稍等，加西亚，我们接下来就讨论这个问题。”霍奇始终冷静地掌握着话题的走向，“根据威廉姆斯的观点，假设受害者与不明嫌犯见过面，你们认为除去医护人员，还有哪种可能？”
“可是安乐|死这种专业手法，很难绕开医护人员……”艾米莉近似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猛地一顿，抬头看向其他人，“对了，护工！护工也算是医护人员吧？”
“注册护士算，但那种家庭医护机构和社会保障部提供的上门健康护工不完全算。健康护工也没有医疗专业背景的要求，他们的主要工作是陪伴和看护。”瑞德想了想，提出质疑，“如果和护工有关，所有受害者中只有第一位雇佣了护工照顾，其他受害者又是怎么被挑出来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瑞德只是单纯叙述自己的疑问，一旁的达弗涅欧斯却一下子如醍醐灌顶，觉得思路豁然开朗。
“咨询，通过咨询。他们不打算或者还不需要住院接受治疗，但为将来考虑，可能会去咨询家庭护工服务。”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可以从护工系统，包括上面管理他们的机构和政府部门开始查起。我个人推荐从社会保障部开始搜索，因为他们拥有的权力最大，能抽调各类公民档案。
从受害者的角度想，他们经济情况普遍较差，也更可能一开始就瞄准有补贴或医保报销额度的免费护工服务。”
“加西亚。”霍奇提醒式地叫了一声分析师的名字。
“收到！正在马力全开。”不必多说，另一端的加西亚默契地接受了命令，“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联邦政府机构，我们的优先执法权在它们这里简直是一路绿灯。让我看看，从洛杉矶办事处查起，时间参考有确诊记录的卡曼、维多利亚和雷金娜，这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
没过几分钟，扬声器里传来加西亚的喃喃自语：“哦，威廉姆斯探员，记得提醒我下次买乐|透的时候叫上你。”
听起来像是有了个不错的消息，达弗涅欧斯挑挑眉，决定不计较这次小小的调戏。
“总之，我通过时间段和受害者姓名交叉筛选访问记录，很快，一位名叫奥利维娅·亚当森的行政人员就出现在我的屏幕上。数据显示，她在社会保障部的洛杉矶办事处接待过后三位受害者，于是我再向前翻，果然她也接待了琳达·科顿和妮可·马丁内兹。”
“到此为止，这个女人在我心里已经可疑得不能再可疑了，直到我去调查她的个人生平。”加西亚边说，边唏嘘不已，
“亚当森女士在洛杉矶市中心长大，本科就读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在那里遇到了她的丈夫，结婚生子。本科毕业后，她依靠助学贷款进入旧金山分校医学院学习，但在第三年实习期间，她的母亲出现行为异常，在医院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晚期。
从银行账单来看，当时亚当森的经济压力很大，基本入不敷出，经常拖欠房租和水电费，最终她不得不退学回家照顾母亲。在此期间，她申请了现在这份政府雇员的工作。
就在半年前，她的丈夫提出离婚并搬去了长滩，还带走了他们儿子的抚养权。四个月前，她的母亲在一场入室盗窃中，因为口鼻被捂得太久而不幸离世，凶手至今仍未找到。
然后，她似乎开始尝试挽回婚姻和家庭，以一种过度狂热的方式。听听这个，就在第一起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洛杉矶家庭法院批准了由她前夫申请的人身限制令，禁止她骚扰他及他们的孩子。”
彻底失去修复家庭的可能，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她正式开始连环谋杀的刺激源。
数据分析师的总结也很有个人风格：“不是我说，她简直是照着你们这些家伙的侧写长大的。”
“加西亚，”霍奇永远平稳的声音里多出一丝无奈，“地址。”
“她还住在她母亲留下的小公寓里。”几下轻快的按键音回答了他，“另外，我还发送了她的照片和工作地址，注意查收。”
在联邦级别数据库的加持下，负责突入嫌疑人住宅的摩根、瑞德和达弗涅欧斯先安排几名警员在公寓周边警戒出入口，然后顺利找到了平日不见踪影的公寓管理员，希望从他那里拿到房间的备用钥匙，免除踢门的麻烦。
然而据管理员抱怨，亚当森防备别人像防贼一样，坚决不肯寄存备用钥匙。
鉴于这人大白天就一副睡眼惺忪、神志不清的样子，再结合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烟酒味，以及某种非法植物燃烧后的味道，达弗涅欧斯很难昧着良心赞同他的抱怨。
他倒是更想回头建议警局顺便将其逮捕归案，让这人在看守所和监狱里好好醒醒脑子。
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他们得靠摩根踹门进入。
除了这点小插曲，整个逮捕行动枯燥得乏善可陈，不仅是因为公寓面积不大，房间逐个检查起来不费劲，更关键的是因为他们又扑了个空，要抓的嫌疑人根本就不在家。
摩根迅速通知了霍奇这边的情况，霍奇告诉他们，办事处表示亚当森今天提早下班回家了。
“留瑞德和两个警员在公寓里，找找有没有笔记或目标清单之类的东西。”霍奇在电话里指挥下一步的行动，“其他人在公寓楼周边隐蔽警戒，嫌疑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办事处这里需要安排一部分警员以防万一，但我和普林提斯会尽快赶过去与你们会合。”
达弗涅欧斯的第一反应是，幸好他们没把车停在公寓门口；第二反应则是去看客厅里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三个大书架。
出于对同事身心健康的朴素人文关怀，他不禁有些担忧地问挂断电话的摩根：“这样没问题吗？”
摩根闻言哈哈一笑，亲切地揽过他的肩膀往外走：“放心吧，正好给你个机会，好好见识见识天才的阅读速度。”
事实证明，天才的阅读速度的确不可小觑，狠狠刷新了达弗涅欧斯对人类极限的认知。
深陷堵车泥潭的霍奇和艾米莉还没赶到，瑞德已经轻松完成了他的任务，下楼来支援同属一队的两位同事了。
说实话，达弗涅欧斯对这位年轻探员到底能帮上多少忙心存怀疑。他从对方的行动姿态和放枪方式就能发现，瑞德其实并不擅长打斗和射击。
不过这毕竟是同事的一片好意，而且转念一想，瑞德这么聪明的人，再怎么样至少看得清形势，不会拖后腿，他也就释然了。
“我没找到案件相关的剪报，不过她确实有一个名单，上面是非常详细的日程记录，不只有受害者的，还有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家人朋友的。”
瑞德的位置离达弗涅欧斯比较近，他一边观察着自己负责的一块区域，一边压低声音悄悄和新同事聊天，“我已经拍照传回警局了，布鲁克警督会挨个联系这些潜在受害者，调度警员保护他们，或者视情况安排保护性监禁。”
达弗涅欧斯沉默片刻：“还是得抓到人才能放心，否则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是啊，”说起这个，瑞德也忍不住叹气，“要是她不回这里，还能去哪里呢？”
“我不理解，她还能去哪里？”警局办公室里，摩根双手叉腰，迷惑地瞪着证据板上的地图，仿佛在尝试用意念定位嫌疑人。
他们三个在公寓楼底下等到小组会合，等到夕阳西下，又等到弯月高悬。眼看再等下去意义不大，霍奇干脆安排现场勘察进入公寓取证，同时要求楼下有警员轮班值守，探员们统统撤回警局，汇总资料，分析不明嫌犯接下来的动向。
“亚当森为什么会突然消声觅迹？”达弗涅欧斯疑惑的却是另一方面，“难道她发现了在外面埋伏的我们？”
“我想，恐怕是因为中午的第五个现场那边走漏了风声。”JJ满脸无可奈何地解释，“加西亚恢复了亚当森下班前浏览的内容，刚好是一个关注本地犯罪信息的论坛，里面有帖子提到联邦调查局来洛杉矶调查连环谋杀案。”
任谁历经千辛万苦，总算约束好各路媒体暂时不报道，转头就看见身后意想不到的位置自己爆了个大雷，心情估计都会十分复杂。
“我们的出现是计划外的因素，让她在目前最自信的领域也失去了控制，所以她才会慌不择路。”
达弗涅欧斯却敏锐地察觉了这种逃避行为背后隐藏的情绪，“否则以她的智力水平应该能意识到，无论我们有没有证据，有多少证据，逃跑都是最差的应对方法，只会彻底坐实她的嫌疑。”
艾米莉皱眉：“你是说，我们现在成为了她遇到的又一个挫折？”
这不是一件好事，想想上次亚当森感到受挫的时候做了什么吧，她迅速缩短冷却期，动手杀害了一个特殊的受害者证明自己。而这一次，她“被迫”感受到更多失控，为了重建秩序，很可能变得更加激进、更加不择手段。
也许这会让她更容易犯错，但也让她具有更棘手的攻击性。
“我们已经保护了她名单上的所有目标，一旦她找不到计划好的下手对象，只会更崩溃。”摩根“嘶”了一声，显然也感觉眼下的局面很难处理，“总不能让警局把目标区域内所有和亲朋好友住在一起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都保护起来吧？”
不知为何，这句玩笑话与一种违和感遥相呼应，在达弗涅欧斯的脑海中反复回荡，迟迟不肯消散。于是他将整句话逐字拆开，细细咀嚼，希望能抓住转瞬即逝的灵光。
“摩根说得没错。”过了半晌，他忽然这样说。
这突兀的发言把一旁的摩根本人都吓了一跳：“什么？我刚才是在说反话——”
“不是这个，是之前你说过的，关键在于亲人和朋友。”达弗涅欧斯脱离了方才飘忽的状态，转而清楚地阐释起自己的看法，“亚当森挑选的正式目标都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没有一个独居者。”
瑞德点点头：“我们都同意你的理论，这是为了后面模仿葬礼的告别环节。”
“问题就在这里，葬礼关乎逝者，但通过仪式帮助生者消解对死亡的恐惧，确定新的秩序，维护人类社会结构的持续……它真正的服务对象在于生者。”
说到重点，达弗涅欧斯已经激动过一次的心绪逐渐平静下去，“亚当森的关注重点其实是受害者家人和朋友的‘解脱’，是他们摆脱‘负担’后幸福的生活。所以她没有做剪报，她也不再重回案发现场。”
“科顿夫人和我提到过，有人劝她，丈夫的死亡是他们双方的解脱，我非常怀疑这个人就是亚当森。”
“我们需要问问其他受害者家属和朋友，案件发生后，奥利维娅·亚当森有没有登门拜访，用同一套‘解脱’的说辞试图宽慰他们。”
他有种莫名的信心，这正是他们的侧写一直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些被留下的、还活着的人，才是亚当森不断返回的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天使在人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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