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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答案 阿岛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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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岛醒来时,已是在狱中,周围一片漆黑。
昏暗的方寸之地中,唯一的一点亮色是那串仍在他的手腕上摇摇晃晃的白色满天星手环。干花早已败落,他舍不得扔,就这样一直在手腕上挂着。
四周死寂如坟,那手环像一道催命符,随他每一个轻微的晃动,手环就会轻颤,仿佛像她的声音,一遍遍、一声声地贴近耳畔——
去死吧。
他始终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曾与他在星空下一同许愿,在烛光摇曳中庆祝生日的女孩,居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将自己送入了监狱。
一幕幕过往在脑海中回溯,像是一刀刀将他的皮肉凌迟至鲜血淋漓。
片刻后,监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牢门前。
沉重的钥匙转动声响起,铁门“哐啷”一声被拉开。
监狱外刺眼的白光一瞬间自门外倾泻而入,将昏暗的牢房撕裂出一道口子。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来,神情漠然道:“阿岛,提审。”
他神情木然,似乎听不见警察的声音一般,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一动未动。
凌乱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他唇角爬满生硬杂乱的胡茬,一看便知已有多日没梳洗过了。
“陈阿岛!提审!”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察又中气十足地重复了一遍。他还是未动,直到其中一人上前给他扣上手铐,阿岛才缓缓站起身。
手腕微颤间,那串白色满天星又晃了晃。走出监狱时,阿岛的眼睛一瞬间被监狱外的强光刺的睁不开眼,等到再睁眼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落下两行眼泪。
一夜之间,人生的剧变令他措手不及。
现实的残酷让年少的阿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又该如何面对。
他忽然希望这一刻要是能够静止就好了。
或者让他一觉睡着,再也不要醒来。
走廊里灯光惨白,贴着墙面斜斜落下。
“把他们带到一号和二号审讯室。”忽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手铐摩擦的冰冷金属声和警察交谈的声音。
阿岛抬眼看去,就在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前方。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囚服,头发挽起,一如既往的素净干净,像他记忆里千万次回放的模样。只是眼神沉静、冷漠得出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之遥。
她的视线没有丝毫惊讶,好像早已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阿岛也没有抬头,只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手腕上那串早已干瘪的满天星轻轻晃动。
小舟的囚服一角擦过他的手背,他忽然觉得,仿佛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擦肩而过的瞬间实在太短、太短,短到他什么也抓不住,她就早已渐行渐远。
审讯室内。
“在上午8点钟,你进入仓库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阿岛沉默了良久,双眼盯着桌面,呼吸微微急促,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
主审警员的眉头越皱越紧,气氛在沉默中愈发凝重。
可阿岛始终没有开口。
“你必须说实话,”警员的声音变得严厉,“这关系到你父亲的死,还有接下来整个案子的真相。”
阿岛仍旧沉默。
他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上的满天星手环,像是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也可能是安放他无处安置的视线。
“陈阿岛,是不是你杀死了你父亲陈重关?”警察又皱着眉头发问。
空气在他和警察之间凝结,时间仿佛被拉长成无尽的隧道,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机械地滴答转动。
主审警员的眉头渐渐皱紧,逐渐没了耐心。
阿岛仍旧一言不发,呼吸渐渐沉重,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正与某种无形的痛苦搏斗。
突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破了室内死寂与沉重。
主审警员皱眉,停下笔,示意外面进来。
门被缓缓打开,一名神色匆忙的警员探头进来,低声道:“长官,有新的线索,现场发现一件重要物证。”
主审警员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回阿岛身上,对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好。”
警察随人出了门,阿岛的审讯戛然而止。
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他依旧没有说话,指尖紧扣的铁环泛白,呼吸却愈发沉重。
警察不清楚他在沉默中保留着什么。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为何说不出那一句:“不是。” 脑海中只有小舟那句“你不是说过,你恨他吗?”在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回绕。
他不知道更说不清被审讯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的情绪究竟是恨还是痛,或许也夹杂着些不忍。
而对面的审讯室内,同一时空下,小舟也被问着同样的问题。
“你说,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警察问。
审讯室太冷了,冷得像一口雪地里的冰窖。
小舟低垂着头坐在金属椅上有些发抖,双手被紧紧铐在桌面前的扣环上,姿势规矩得几近刻板。
屋内很静,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滴答声和监控设备运行的轻响。
那声音对每个犯人来说都是一种极致的折磨,像是在细细研磨人的耐性。
某一瞬间,灯光晃动了一下,影子在她脸上斑驳错落。她却没有动,只是如常地眨着眼睛,目光依旧清澈冷静。随后,她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是。”
审讯室内负责记录的警察林寻笔尖微微一顿,他是刚刚前来警局实习的小警员,在一旁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却也没什么对抗的意味。
那眼神不倔强,也不绝望,就是空。
空寂又空白。
空空荡荡,宛如一张白纸。
可这张白纸之下覆盖着什么呢?林寻怀着心中的探问看向面前的人。
她的回答似乎毫无破绽,时间线完全吻合,物证齐全。
这像是一个能很快结案的普通凶杀事件:街头酒鬼多年虐待亲生子,又试图侵犯与儿子相识的少女,于是在浮海边的仓库内惨遭儿子杀害。
于情于理似乎都说得通,甚至女孩身上还布满青青紫紫的伤痕,伤痕检测中赫然显示着陈老六的指纹。
案件前因后果的逻辑,清晰的如同精密设计过的数学题。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觉得哪里奇怪?
是时间吗?是动机吗?或许都不是。
也许他的第六感只是让他无厘头地在质疑:为何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能如此平静地面对着他几个小时的审讯?
而这通常是他们警方击溃重案犯人心理防线的惯用手法。
滴答,滴答。
墙角的时钟响得越来越慢。他知道,那是错觉。可在这样的空间里,每一个人的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
林寻作为一个实习的小警员没有什么发言权,只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主审警员的问询。
主审警员也许也发掘出一些讲不通的地方,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是阿岛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是。”
林寻听见她说了这个字。清清楚楚,一字千钧。
可他皱起了眉。
这个女孩说得太干净,太轻松了。
没有迟疑、没有眼神飘忽、也没有情绪波动。
不是怕,也不是恨,更不像是复仇后终于松口的痛快。
有些奇怪,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在记录纸上写下了这个字:
“是。”
然后低头,又开始翻下一页笔录。
审讯结束时,小舟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命运将会将她引往何处,只是抬起头,望向审讯室屋顶的那盏刺眼的白炽灯,轻轻闭上了双眼。
上个月末,那个女孩带着笑脸摇上车窗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一幕仿佛一道符咒一般,早已深深篆刻在她的记忆中。
或许比曾经在深夜亮里起的那根生日蜡烛更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