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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青城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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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六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醉醺醺地躺在泥地里,衣袖上还粘带着几星呕吐物的残渣。残渣许是隔了几夜,让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这条狭窄又肮脏巷子年久失修,地上的墙皮、石子落了满地,陈老六似乎毫无感觉一般,就这样躺在将人磨的生疼的石子上,浑浑噩噩地举着手中萤绿色的空酒瓶。
梁道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顺带着嫌恶地掸了掸身上的尘灰,干净的黑色皮鞋率先映入陈老六的眼帘,与满是泥泞的南城区显得格格不入。
梁道衡未开口,倒是他身边一个身形板正的副手率先说了话:
“你就是陈老六?”
陈老六却没动,只是哼了一声,继续窝在地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不睁地扫了前方一眼,嘴角牵动着一丝讥诮:“谁啊……叫魂儿呢?”
梁道衡没理他,身后那名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副手上前一步,皱着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冷声道:“三天前,你就是在这条巷子里见了这个人。”
年轻副手蹲下身子来,用手轻轻拍了拍陈老六的侧脸,像是扇巴掌一般:“陈老六,说话之前,最好考虑清楚代价。”
陈老六睡眼惺忪中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照片,照片上正是乔嵩,陈老六那双因酒精与岁月而混浊的眼睛忽然收紧。他伸手要去抢照片,整个人却因醉酒猛然一个趔趄,扑进了泥水里:“你……你是条子?”
梁道衡依旧没开口,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泥水溅脏的裤脚,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从副手的身后站了出来。
“这位是浮城市市政厅梁秘书长。”副手语气很冷,“我们是市政厅的人。”
他眼神防备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陈老六:“也是你要找的人。”
“嘁……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就是人模狗样的。”陈老六听见“秘书长”三个字,像是被人用冷水浇了头,整个人稍稍清醒了些。他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悠悠地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毛。
“原来是……梁秘书长啊。”他故意把“秘书长”三个字咬得极重,脸上露出一副混不吝的狞笑,“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要找个老废物,还要您亲自出马。”陈老六将酒瓶子放在了一旁,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副手上前一步,以为陈老六要借机伤人,突然被梁道衡一伸手拦了下来。南城区靠海,本就低洼的地界加上阴风吹拂,在这个狭窄的小巷道更显的阴冷。
“外边冷,你去车上等吧。”梁道衡轻瞥了身边的副手蒋舟一眼。
蒋舟立马会意。
陈老六歪头靠着潮湿的墙,像条半死不活的老狗,“梁子。”
“总算等到你了。”
陈老六手里的空酒瓶“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他慢悠悠蹲下身,手指在泥地里划了两下,抬头笑道:
“二十年前,你还是只是个狗腿子。跪着求我办事,一声一个六哥。怎么,现在穿了皮鞋,就怕泥了?”
“装着不认识我了?” 说罢,陈老六将手上沾的泥一下甩到了梁道衡的皮鞋上。
梁道衡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右手从风衣里抽出一根干净的手帕,淡淡地擦了擦鞋尖,像是擦掉某种不该粘上的脏东西。
“陈老六,我不跟疯狗谈往事。”
“疯狗?”陈老六笑得越发猖狂,满脸的皱纹像腐水里浮起的涟漪:“你以为我这张嘴,今天就为了咬你一下?”
他从破烂外套里掏出一只油渍斑斑的信封,拍了拍,“知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吧,不然我哪儿有这么大脸面,请得动你这位贵人。”
“你如今今非昔比,哪儿能瞧得上老朋友。”陈老六说着说着又啜了一口酒。
梁道衡看着那封信,眼神终于起了微不可察的波澜。
陈老六像是享受这份操控感,慢慢抬起手,比了个“一”,眼神狠戾:“这东西,可是能要人命的。这玩意要是流出去,你就算再多一条命,市政厅再多一张脸皮,也不够你用的!”
陈老六说这,一阵寒风吹过巷口,塑料袋飞卷着拍在墙上,像一道鬼魅的影子,陈老六伸手一拽就将白色的破袋子抓在了手里。
“说吧,你想要什么。”梁道衡沉下一口气,冷冷地盯着他。
“给我钱。”
“你想要多少钱?”梁道衡终于开口,语气低得像乌云压境,阴沉沉的骇人。
“一千万。”陈老六笑得像只老狐狸,“不多不少。你们这些当官的,一年公款吃喝就够了吧?”
“对你们来说,一千万简单得很。”
这个陈老六,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梁道衡听了这个数字眉头蓦地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陈老六那张油腻破败的脸,眼底却没半分波澜,反而像是终于审视清楚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脓疮,突然便笑了起来:“陈老六,你真以为当年那点破事儿能困得住我?”
“就算你把钱拿到手了,你觉得你还能花得了这笔钱?”
他声音不大,但多年身居高位的威压气势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老六也有些心虚,但他本身就是个混不吝的亡命徒,他忽然靠近一步,吐出一口浓酒混着痰气的腥味,“……你放心,我拿了钱就消失。可你不拿出这笔钱——我就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市政厅背后那个‘正义代言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伸出两根指头,往自己眼前晃了晃:“咱们那些年在青城干的勾当,我可一件都没忘。”
梁道衡沉默了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走近了一步,低声道:“陈重关,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陈重关,这是原来陈老六的原名,已经有大约二十年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忽然传来的一声“陈重关”让陈老六蓦地一愣。
“我从泥里爬出来,就从没打算再回去,而你——”梁道衡伸出食指点了点陈老六的肩膀。
梁道衡停顿了一下,视线从他泛黄的牙齿扫到满是油垢的指甲,“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开烂泥地。”
他忽然止步,抬头望向灰暗的天:“你要的一千万,我给。”
陈老六眼中微光一闪,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梁道衡接着道:“明天早上九点,浮海港码头的钟塔下,你要的东西,我会带来。”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梁道衡收回视线,扯了扯风衣衣角,冷冷一笑:“但你最好也只带你自己。”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转头丢下一句:“陈老六,这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
“都是你自找的。”
陈老六听罢带着恨意咬紧了牙关,深吐了一口气再没说话。
当年,他与梁道衡都是青城“南纸街”的混子。
那时候,梁道衡不过是个在粮店打零工、晚上偷偷给赌场送酒的小跑腿,被他相中收进了“青城帮”当了一个手下的小卒子,一口一个“六哥”地追在他身后。后来青城收紧□□,南纸街那块地盘上出了命案,他和梁道衡曾经混迹的“青城帮”跟着受牵连,一连抓了十几个老兄弟。
梁道衡亲手把一封举报信丢进了派出所门口的铁箱里。
陈老六坐了三年牢,出来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封信里写得最清楚的不是谁藏了枪,而是他当年背地里“挪”走的一批私酒和账簿。而梁道衡,却因“举报立功”,进了市青年事务处,再后来进了政研室,又赶上D国经济腾飞,鹤川改建,梁道衡许是攀上了贵人,从青城一个犄角旮旯里的小城市到了D国的经济命脉浮城上任,一路顺风顺水,翻身成了浮城最年轻的市政厅秘书长。
他踩着当年那封信、踩着所有兄弟的命,一步步铺就了自己的青云之路。
而封信里,则记录着他与梁道衡过往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这件两人一损俱损的秘密,他藏了二十年。
原以为用不上了,原以为“梁秘书长”早把他这条死狗忘得干净,日子就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可刀疤脸来家里要债的那天晚上,电视上的梁道衡正风风光光地接受着记者采访,手中端着香槟酒杯,背后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涉足的豪华宴会厅。当他看着梁道衡道貌岸然地说“南城清理低保户资源问题,要多关心市民实际生活”时,心里那个结又活了。
——他想,是时候了,这狗东西也该还债了。
一千万,买一个秘密。
他梁道衡不算亏。
陈老六靠着墙,盯着梁道衡离开的背影,眼神却变得阴沉而复杂,活像一只脏兮兮的、即将咽气儿却仍苟延残喘的老狗,美滋滋地捡起地上的酒瓶又啜了一口,乐呵呵地仰起头:“明天,看谁还敢瞧不起老子!”
明天,就是梁道衡还债的时候,也是他陈老六风光之时。
他要踩着梁道衡的黑心,也过过好日子。想到这,陈老六忽然乐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带着恼人的酒气走近了巷子深处。
不远处相隔不过百米的街道上,梁道衡目光如隼。空气中传来一阵手机的“嘟——”声,梁道衡将手中的电话落下,紧紧盯着陈老六歪歪斜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