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伏罪 ...
-
阿岛不语,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吗?”斌哥眼神猛地一凌,原本慵懒的身形忽地变得锋利如刀。
阿岛没说话,脸色却微微一白,双拳暗中握紧。
“烨七。”斌哥扭头看向周烨,“当初我告诉过你咱们这的规矩。”
周烨身躯冷不丁地一震,似乎是非常惧怕眼前的男人,只得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道。
“是……渡鸦的规矩,无斌哥令不得随意带人上船。”
渡鸦?
阿岛脑子里忽然“轰——”的一声炸开了,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他猛地瞪大眼睛,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渡鸦”,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裂了他所有对周烨的想象。
曾经这两个字就在南城的街头巷尾之间如一个传说一般流传,又像一道鬼影,人们只听过,从未见过。渡鸦是南城区地下灰色世界中最为残酷的势力,连警察都不敢轻易碰触,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底牌。
但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能活着从“渡鸦”的手底下走出来。
阿岛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那些画面:昏暗的巷弄、枪林弹雨、无情的刀光剑影。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不是简单地踏入了一条路,而是被推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否能活着从这条船上走出去。
周烨的身形突然显得瘦削而脆弱,那个曾经口口声声“我帮你”的人,此刻却在斌哥面前缩得像只受惊的小兽。
阿岛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前的这条“赌命”路,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
这个斌哥看上去像是周烨的“上头”,他又是什么人?
阿岛此时脑中迅速翻飞过无数纷繁复杂的思绪,但仍克制着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中时刻保持冷静。
他开始用余光瞥着船上的布局,船舱不大,却显得格外压抑。狭窄的走廊两侧是铁锈斑驳的金属墙壁,偶尔挂着几盏昏暗的黄灯,船舱中央是一张陈旧的木桌,上面散落着几副扑克牌和一些未喝完的酒瓶,后面是一个被黑色帆布遮挡住的巨型水缸,几名身形魁梧、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目光如鹰般锐利,时不时交换着低声的眼神。
这个方向,是逃不掉的。
几乎只有几十秒的时间,阿岛就瞥见在船舱靠近船尾的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覆盖着斑驳的渔网和海藻,看起来已经多年未被开启。
门下方隐约能听见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显然通往船底下的储藏舱或救生艇舱。
他心里正盘算着可以将此处作为自己的生路,突然眼前的斌哥用力拍了拍周烨的肩膀。
“你带个小崽子上船,你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吗?”
周烨惊愕地抬起头,对上斌哥的眼睛,咬了咬牙,“扑通——”一声突然跪在了地上“斌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斌哥……斌哥!求求你,是我没想清楚,考虑不周……斌哥。”
身后那几个男人像是这个斌哥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他们突然掀起刚才阿岛未曾留意的那个水缸,黑色帆布落下的瞬间,隔着厚重的玻璃,里面居然是……
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鲨鱼。
鲨鱼张着血盆大口,锋利如刀的牙齿一排排如钢钉般整齐而恐怖,牙尖泛着冷光,强壮的尾鳍用力撞击着巨型的玻璃鱼缸,水流在水缸中翻涌激荡,带起无数细碎的气泡,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嗡鸣声。
几个彪形大汉没等周烨继续辩白和求饶,“扑通——”一声,只是一个瞬间,便将他丢进了鲨鱼的嘴里。
血花瞬间在浴缸内蔓延开来,整个缸身被染为鲜红色,肉身撕裂的声音夹杂着痛苦的尖叫声让人毛骨悚然——
鲜血夹杂着水花溅落在阿岛的脸上,他不敢伸手抹去,血腥的铁锈味像海澡身上附着的粘液,牢牢地像一口恶臭的痰一样扒在他的脸上。
周烨死了。
一个小时前还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此时已经被鲨鱼拆吃入腹。
死了。
阿岛屏住呼吸,一口气儿也不敢喘,浑身开始不自控地颤抖。
他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眼前的人分明不是什么他想象中有些凶神恶煞的“老大”,是个泯灭人性、杀戮无情的魔鬼。
“现在知道害怕了,恐怕也晚了。”斌哥猛地一拍扶手,起身走近两步,身上的皮鞋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他走到阿岛面前,鼻息间满是雪茄与血腥混杂的味道。
“你,想混?”斌哥盯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呦,小子,腿都软了。”
斌哥又绕着他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少年:“不错……没尿出来,算你有胆儿!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阿岛的脸,那手上满是老茧与火疤,像一把生锈的刀。
“要混进来,得像他一样——问问海里的鱼愿不愿意。”
下一秒,他猛地收回手,一抬下巴。
阿岛反倒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盯着斌哥的眼睛,咬紧牙关:“你怕我?”
这话一出,舱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浪声都像停了片刻。
“你说什么?”斌哥声音低下来,危险地眯起眼。
“你怕了。”阿岛声音发颤,却不退,“怕我是那种——你不杀就会成为你麻烦的人。”
斌哥的脸沉了一瞬,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后面站在鲨鱼旁边的男人趁机跨前一步,低声劝道:“哥,这小子有胆,也有点意思。不然……让我先带着,用用看?”
船舱里沉寂片刻。
半晌,斌哥一笑,笑得极轻极浅,却让人背脊生寒。
“好啊。”他盯着阿岛,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你替了周烨的位置。”
说完,他转身坐回沙发,重新点起一根烟:“叫什么名字?”
阿岛忽然松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肺腔内都是冰冷的。
“阿岛。”
斌哥用手掩着打火机微弱的烛光,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香烟,凑近时火光烧尽了一点点烟星,他抖了抖手上的灰烬,轻轻吐出一圈白雾。
“岛?渡鸦无岛无岸,你这名字可对我们不吉利。换个吧。”
还未等阿岛回答,斌哥上下打量着这个瘦高如松的少年:“就叫——伏罪。”
阿岛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铁锈味的水。
他没有立刻答话。
“伏罪”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鞭子抽在他身上,不疼,却彻底打碎了他原本残存的一点意识。他明白,从这一刻起,那个蹲在孤儿院门口啃馒头的阿岛已经死了,斌哥赐给他的,不是名字,是契约。
一纸活命的契约。
鲨鱼旁边的一名高个男人走上前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无法反抗:“船要靠岸了。”
“过两天,会有人给你第一笔生意。”
“生意成了,马上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钱。”
小船泊停在几个小时之前那座他与周烨见面的浮桥,摇摇晃晃的水波荡漾在夜色之中,只是从今天起,周烨和阿岛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伏罪。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走出了船舱。夜风呼啸而过,码头的灯影在水面上晃成支离破碎的光斑,伏罪站在甲板边缘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船舱的门。
门还开着,斌哥坐在昏暗的灯下,手上掐着那支烟,隔着熏人的烟气却似乎也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冷漠,和一点淡淡的试探——
你值不值周烨那条命。
船舶摇晃中,阿岛下了船。晕眩感在浑身的紧张退卸之后突然来袭,他伏在浮桥的栏杆上,想起刚才在船上的那一幕血腥的画面,隐隐有些作呕。
“哗——”的一声,他用力将胃里那些因人肉的血腥味而翻江倒海的不适一口气儿全吐了出来。
他闭上眼,扶着栏杆,脑海里却全是一个名字:伏罪。
伏罪。
今夜,他将这个名字当作命运给他的唯一一缕稻草。
而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这个名字不止是活命的筹码——
也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往他命运深渊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