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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人生歧路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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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岛一夜未眠,一直躲在南城孤儿院的门口墙角。
陈老六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到底该怎么办?
他一直蹲在孤儿院的门口直到天亮,现在只想见小舟一面。
这些天里,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就像是一株根系缠绕在一起的并蒂莲。于是他在院落的铁栅栏上挂上了一个小小的满天星花环,白色的小花禁不住寒冬霜落雪打,已隐隐有些凋敝。
那是他们相见的暗号。
夜色已褪,天边泛起鱼肚白。
视线尽头的砖隙中如今只剩下一个圆形的洞,一根已经燃尽的蜡烛孤零零地伫立在缝隙之中。
孤儿院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女人用苕帚扫走了那根只剩一截的蜡烛,女人宽大的背影正好将阿岛的视线挡住,只剩他看着那段被遗忘的蜡烛欲言又止。
等院落被清扫干净,视线尽头又重新出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小舟正在院内依旧抱着那个熟悉的、冰冷的旧水桶,愣神的瞬间被那个手拿苕帚的中年女人用臂肘轻轻怼了一下。小舟顺着满天星花环的方向看去,一墙之隔,就是阿岛藏身的地方。她轻轻向阿岛摇了摇头,示意今天也许无法相见。
“愣什么神儿呢?”女人斥责道。
浮城的冬分外寒凉,水桶里的水上面还浮着一层细碎的冰渣,走路间水就在桶里晃来晃去,有时泼洒出来就溅落在小舟的脚上。她只有一双夏天穿的单鞋,每到冬天寒气就从脚底往身上钻一般,十个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身上也发抖。
“你今天要把这些全都洗完,听见没!”
小舟低下头,“听见了。”
女人看小舟不顺眼,故意将腿伸出来将小舟一下子绊倒在地。“扑通——”一声,小舟一个不注意就摔在了冰凉的水洼里,上边结的冰渣尖利地铺陈在膝盖下,痛得她眼角立马滑落下来一滴眼泪。
“哭,哭有什么用!”女人得逞的看着狼狈的小舟,神态耀武扬威。
一瞬间,躲在墙后的阿岛愤怒地深呼了一口气,恍惚间又想起了某天晚上,瘦弱的小舟摸着脖子上的青青紫紫的伤痕,年轻女孩眼里的狠戾像一匹孤狼,她用指甲深深扎进自己的脖颈,掐出一道殷红的印迹,仿佛要用力记住这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与伤痛。
她扭过头,眼神中毫无波澜,只剩漠然地对他说:“他们若要打我,只会是因为我们弱小而已。”
是啊,哭有什么用?
他攥紧了拳头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南城区仿佛将要下雨,天空中乌云密布,黑压压得像一张吃人的网,看不出是白天。
浮城的尽头并非天际线,而是一望无际的浮海。
浮海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城中的人只管它叫做“浮海港”,而真正知道它的人,称它为“最后一段岸”。海水在这里不蓝也不绿,而是阴森潮湿的铁锈色,混着柴油和盐的味道,一层层、一浪浪地拍打着水泥礁岸。锈迹斑驳的旧轮船泊停在浮桥边,像一只伏海的沉睡的巨兽。
阿岛就站在浮桥的入口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总算想通了?”一个黑色瘦高的人影突然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上戴着一个黄金腕表,头发自然卷地蜷曲着,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
“我说过会回来带你过上好日子,怎么着——说话算话吧?!”男人吊儿郎当的倚在桥边上,点燃一支烟,轻吐了一口烟圈,将手伸出来递给他一个纸袋子。
“里头有五万,当我还了你小子当年一个馒头的恩情。”男人吊儿郎当地将牛皮纸袋扔到阿岛脚下。
“够你小子吃香喝辣一阵子的了。”男人挑了挑眉发出一声叹息,“啧啧啧……真牛啊,一个馒头五万块,我怎么没你这么好命呢?”
“我不要这个。”阿岛将脚下的牛皮纸袋捡了起来。
“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男人一挑眉,狐疑地看着他。
“烨哥,我马上就需要一笔更大数目的钱。”阿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很急。”
眼前这个男人叫周烨,曾是南城区的“孩子王”,只是三年前就离开了南城区,直到最近阿岛才在码头上见到了这个人。
周烨一直跟他纠纠缠缠地,说要还他当年的一饭之恩。
“要多少?”周烨听他说的笃定,有些疑惑地问。
“一百万。”阿岛沉了声。
“靠!娘的——一百万?!”周烨突然一惊,拿烟的手一抖,烟掉落在地上,使劲儿被他用脚碾碎了。
“我没听错吧?!”
“小子!你还真敢开口!”周烨又啐了一口,“我他妈上哪儿给你弄一百万?!”
“我知道你有办法。”阿岛抬起头,正对上周烨的视线:“或者说,你们有办法。”
周烨蹲下身子,盯着阿岛的脸,眼神复杂:“你知道这钱不是说拿就拿的。南城区没人凭空给你一百万的,就怕有去无回。”
“你找我,我可是没有。就算我有,我也不敢借。”周烨人倒也算实诚,直截了当又坦白地告诉了他。一个馒头的恩情,哪里值那么多钱。
“我知道。”阿岛冷静地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阿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带我见你的老大,我想跟着你们混。”
周烨沉默了几秒,眼神渐渐柔和,“好小子,有点胆量啊。”
“知道我们什么人吗?”
“不知道。”阿岛摇了摇头。
“知道我们干嘛的吗?”
“不知道。”阿岛又摇摇头。
“那你就敢来?”周烨“噗嗤”轻笑了一声,俯下身子打量着这个清瘦的少年,眼神锐利如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后悔?”
“年轻人,为了那一百万啊——这可不值得。”周烨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瞅着眼前的阿岛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不过你要钱,我肯定要帮你。”周烨皱着眉思索着,用力吸了一口手上的劣质香烟,“毕竟我这人儿可不欠人情。”
阿岛听他这口气,知道这是算是成了,周烨是答应了要带自己见他的“老大”。果然让只猜中了,阿岛心想。他打量着周烨浑身上下的行头,满身暴发户的气味儿,从头到脚都装扮上了他曾经在那些富人们身上见到过的衣物,还有周烨手上那个晃眼的金链子。
不过短短三年,什么生意能让周烨迅速发家,甚至还能随意抛出五万块钱甩在他的脚下……他用小拇指想想也知道,必然是摆不上台面的一些勾当。
灰色的,见不得光的。
至于是什么,他心里早有了七八成的数。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或许就是扭转他与小舟命运的契机,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周烨说他有胆量,他想自己也许胆量确实是不小。
阿岛回身望向南城观音巷孤儿院的方向,眼底一丝决然覆盖掉了心中最后一刹那的犹豫。
他与小舟这生逢绝境的人生,也许需要一场触底反弹,才能看得见光。
或者,从别人手中夺得一丝光亮。
周烨转过身去,领着他走上了身后那道窄窄的、摇摇晃晃地浮在海面的桥。
“你可得跟紧了。”周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那是一道用铁板焊接的浮桥,踩上去“吱呀”作响,海水拍打着桥体,掀起咸腥的浪花,此时像是一个个张开的白色鱼嘴,仿佛要把他的魂都吞进肚子里去。桥不长,却显得漫无边际。夜风从海面掠过,裹着海腥味和铁锈味,冷得直往骨头里钻。
阿岛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衣领,默默跟在周烨身后。
他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即将坠入未知深渊的迷茫。浮桥被用一张巨大的黑色编织麻布笼罩着,虽然是白天,却只有星星点点的光落在脚下。前方也只有周烨脚步落下时带动的点点水光。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说人走夜路时,最好别回头。
这会儿,他也不敢回头。
行至桥中央时,只见周烨用嘴吹了一声口哨,一艘小小的快艇变从浮海边缘浮现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是一艘停靠在防波堤外的小船,船身被黑布遮着,看不清名字,只隐隐有几个字母在闪——是涂掉又新喷上去的那种。小艇在浮桥边上停靠周烨利落地跳上甲板,转头望着阿岛。
“上来吧,别磨蹭。”
阿岛抓住绳索,踩着那层浮苔攀了上去,船体晃了晃,他险些没稳住身子。
船舱里灯光昏黄,一股难闻的烟油味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角落堆着几个黑色的旅行袋,鼓鼓囊囊,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船舱尽头,有一道红绸帘子被风轻轻掀起,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影,香烟的火光一闪一闪,像是夜里的猫眼。灯光打在那人的脸上,青黑色的纹身在锁骨下若隐若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皮鞋擦得锃亮,手指上戴着两枚沉重的翡翠戒指,像个庙里供的瘟神。
一个剃着寸头、满脸横肉的男人探出头来,冲周烨抬了抬下巴,“进来。”
“斌哥。”周烨此时也收敛了刚才对着阿岛那般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副不敢造次的样子面对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
阿岛此时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扔上案板的肉,深吸口气,时刻注意着一旁周烨的眼色。
“这是谁?”
斌哥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周烨咽了口唾沫,低声答:“我老相识……南城区的,自己找上门来的。”
斌哥没接话,只抬起手腕,食指上那枚翡翠戒指闪着冷光,缓缓转动着。他转头看了阿岛一眼,嗤笑:“叫什么?”
“阿岛。”
“来找我干嘛?”
阿岛目光平静:“想混一口饭吃,借一笔钱。”
“哦?借钱?”斌哥露出一口金牙,笑意寒意并存,“你以为这儿是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