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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鹤川凛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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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岛今天在浮海边捡了两麻袋的塑料瓶,之后去老街尽头收破烂的地方换了五块钱。之前他答应小舟不再偷东西,只是正经的门店不收童工,他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生活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阿岛走在路上的脚步都变得雀跃、轻快了起来,今夜的月光柔柔地挂在天上,发亮、发烫。上次他用自己赚的钱给小舟买了一块很贵的太妃糖,这次应该带给她些什么好呢……他一边盘算着,一边不自觉地笑着停在了家门口,开门时却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冰水从头到脚“哗啦啦——”地浇落下来,衣服湿漉漉、阴森森地粘在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东西!现在你儿子回来了,说说吧,怎么办?”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就这样传进他耳中,男人的声音粘粘的,说不干净,像痰仍含在嗓子里一般来回滚动着阻塞着声音。
这是个身型粗犷的男人,右脸一侧有一道骸人的刀疤。
只见他手中拎着烂醉如泥的陈老六就把他的头往门上撞,几下下来,陈老六的额头已然落下两道掩不住的血痕,一直滴落到眼睛里,男人又将陈老六的头“砰——”的一声往木门上用力撞去。
“你们是谁?!”阿岛瞪大了双眼。
陈老六痛呼着捂着头,被刀疤脸一把提拎过来,男人手中拿出刀恶狠狠地指着他的脸,“你爸在我们赌场输了一百万。”阿岛的眼睛被冷水冲得泛红,整个人仍在发抖。他咬着牙,瞪着眼前的刀疤脸,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一百万……这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三天。”陈老六伸手比了个数字,在阿岛的眼前晃了晃。
“三天,还不了钱的话,你爸这双腿就别要了。”刀疤脸冷笑了一声,用冰冷的刀背在阿岛的脸上拍了拍,带着些威胁的意味,这恫吓的语气让阿岛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家里一片狼籍,陈老六烂醉如泥地瘫在地上,抬起胳膊继续大声喊着:“酒!”
“酒!——给我酒……”
“你……”陈老六摇摇晃晃地扯住阿岛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子:“去赚钱!”
“去……!给老子赚钱!”
他是个不考虑明日的垂死之徒,一直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阿岛听了这话,本来想上前搀扶的手落了下去,冷冷地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所谓的“父亲”,心里那一丁点温情也在这寒冷的冬夜里随之渐渐散去。
“你不如去死吧。”男孩麻木着神色,不带一丁点感情地说道。
陈老六像是没听明白一般,举起手中的空酒瓶又颤颤巍巍地往嘴里倒了两滴。“一百万……!”
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里屋脏兮兮的床榻上,“扑通”一下倒在了床上。
“哈哈哈哈哈哈……一百万!”
院子里只剩下陈老六魔鬼般的回声萦绕在阿岛的脑海中,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孤寂又冷清。
屋内最后一星烛火也熄灭了,陈老六的酒酣声渐渐传来。
阿岛冷不丁地蹲了下去,双臂用力抱住在深夜里冷的有些发抖的自己,他本以为,自己的生活有了起色,马上就要看得到曙光,却原来又是奢望。
幸福究竟何时能轮得到自己呢?
一瞬间,他觉得,这夜好漫长、好漫长,像是一道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火车轨道。
而另一边的鹤川市政厅中,政府官员们或手持着文件夹,或打着电话在旋转门前进进出出,穿梭在这栋开着暖气的宏伟高楼之中。这座年轻的权力中心就坐落在浮城市东城区海滨,是整座城市风景最优美、宁静的地方。窄长的会议室内亮着冷色而刺眼的灯光,市政秘书长梁道衡正端坐在会议厅内正中央的位置上,冷冷地瞥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有些泛黄的老手表,蜷起手指敲击了两下桌面。
“怎么都不说话?”梁道衡开口,方形镜片在冷色灯光下泛着寒凉而刺眼的光,他的眼神透过镜片扫视着面前的中层官员。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长长的会议桌上,一份关于拆迁项目的报告摊开在桌子上,几名中层官员神色凝重。
“梁秘书长,”一名年轻的副司长低声开口,他叫乔嵩,今年刚刚三十几岁,是梁道衡的得力干将,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对手。“拆迁进展遇到严重阻力。南城区有一户人家是个钉子户,坚决不肯让步。”
“钉子户?”梁道衡微微皱了一下眉。
“是……”
“叫陈老六,是个独居的赌徒,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负责城建规划的城建司副司长乔嵩将手上的文件递了上去,一边悄悄打量着梁道衡的神色。
“一个赌徒,你们都处理不了?”
“是赔偿款和安置金没到位?”梁道衡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目光锐利如刀。
乔嵩有些局促,犹豫道:“赔偿款和安置金确实已经按程序发放,但陈老六拒不签字,坚决不肯搬走。”
“而且……”乔嵩看着眼前人。
“说吧。”梁道衡微微一挑眉,知道他似乎在欲言又止。
“而且他听说这次负责南城改建的人叫梁道衡,说一定要见见您。”
“哦?”
梁道衡冷冷地扫了一眼乔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乔嵩此人年轻气盛,颇有几分野心,对待工作也是尽职尽责、一丝不苟,自从进入城建司他就很是器重这个年轻人,他很好奇这个乔嵩究竟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还说……您以权谋私。”乔嵩把那几个字念得很重,像是窃窃私语,又足以让房间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他微微把头低了下去,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浮城市秘书长梁道衡的对外形象一向大公无私、公正廉洁,甚至与妻子闻音结婚多年膝下无子,夫妻二人一直致力于做公益、慈善,对外展示的形象极好,备受鹤川各行各界的尊重。而今乔嵩此言一出,自然惹得会议厅内哗然。
“……荒唐。”梁道衡平日里一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外常年维持着风度翩翩且温和的形象,而今听完此言,竟然将梁道衡气的神情微变,攥紧了手指。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头低低的埋进座位中当作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梁道衡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了会议室内的众人,将手中的钢笔轻轻放在了桌边,用右手扶了扶银框眼镜:“散会吧。”
众人起身。
“乔嵩,你留下。”只听梁道衡说了一句,乔嵩转过身来时正撞上梁道衡干净的镜片后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会议室内此时只剩下了乔嵩与梁道衡。
乔嵩心里一沉,犯起了嘀咕。陈老六拒绝搬迁是真,而那句添油加醋以权谋私”的话确实是他杜撰出来,故意说给会议室中的人听的。他不是个安分的人,一路攀爬至今只用了短短两年,而今久久屈居于梁道衡之下。这个待他不薄的上司,时过境迁,如今就成了他的绊脚石。
“自从你进入市政厅以来,我一向很器重你。”梁道衡一边低头翻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城建改造书,一边轻轻用食指状似随意地落扣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乔嵩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会议室内的空气似乎瞬间被抽干,让乔嵩感到一阵窒息。
“过两天,南城区会举办庆贺新区改建的慈善晚会。“梁道衡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梁道衡站起身,走到乔嵩的面前,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由你负责吧。”
“浮海总警署的钟砚会协助你进行慈善晚会安保。”梁道衡从胸前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名片递给他。
乔嵩的眼神中很快闪过一丝错愕,接过那张旧名片,又似突然松了一口气一般点了点头:“是。”
“去忙吧。”梁道衡转过身,走至会议室一旁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冬夜海滨区高楼林立的剪影,市政大厦对面,一座巨幅宣传牌正打着“浮城新区”的灯光广告。夜色渐浓,月亮正从夜幕上空缓缓升起。
梁道衡没有回头,只伸手轻轻抹了抹窗台上干净的玻璃,像是整理一枚看不见的指纹。
而乔嵩的身影,此时正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