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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南城光影 浮城南城区 ...


  •   浮城南城区,雪地上印过一道长长的车辙,一辆宽敞的敞篷轿车缓缓地停在棕榈大道旁,悠长的鸣笛回荡在整条马路之上。

      希望又一次落空了。
      漫天大雪纷纷落下,十五岁的小舟穿着一身洗的泛黄的旧衣裳,正蹲在孤儿院的门口看着与她同龄的另一名孤儿被这户条件优渥的人家收养。衣着体面的一对夫妇正在院内办理着领养手续,体面妥帖地与院长寒暄、握手。透过茶色的玻璃车窗,车后座上淡粉色的泰迪熊和生日蛋糕若隐若现。

      被收养的女孩正高兴地和曾经的玩伴道别,兴奋中,女孩拉动的行李箱突然将小舟洗衣的水桶“砰——”的一声碰翻在地。

      刺骨的冷水从脚踝一直飞溅到小舟破旧的裤子上。

      “小舟……对不起……再见!”小小的插曲并未阻挡女孩奔向全新人生的雀跃脚步,她只留给小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急急地拉着粉红色的行李箱飞速地从她身边掠过,直直地奔向那扇早已敞开的车门,扑入了车后座柔软的泰迪熊怀中。

      一门之隔,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轿车顷刻间疾驰而去。
      孤儿院外看热闹的人群也一哄而散,只剩小舟仍定定地看着汽车扬起的烟尘在空中慢慢消散。女孩打翻的冷水濡湿了她的半截裤腿,在鹤市这个分外寒冷的冬季,她不禁一阵阵地打着寒颤。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团水渍却如同一丛滚烫的火焰,将她的肌肤烈火烹油般灼烧着,她痛得用力攥紧了拳头。

      她真羡慕这个女孩啊。
      羡慕到心生嫉妒、憎恶,纷繁复杂的情绪盛满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的心。从被丢弃在孤儿院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与她一同长大的玩伴都已被收养至不同的家庭,只剩下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放弃。她不知道原因,只能一次次地劝说自己——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可是每一次她都难以自控地要问上一句:凭什么呢?
      凭什么那些小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优渥富有的全新人生,而她却只能留在这间小小、窄窄的孤儿院,这个破旧的南城区。

      “小舟?”院长走了出来,雪还在不停地下着,他披上棉衣,站在她身旁看了一眼空荡的街道,也沉默了片刻,而小舟的衣衫依旧单薄。

      院长是个有些势力贪财的中年男人,耳根子软,最喜欢听好话。过去被领养的男孩、女孩,多半儿都是曾巴结过他的“乖孩子”。小孩不能赚钱,就出去偷。社会上的成年人在现实中摸爬滚打,对谁都有戒备,唯独对充斥着童真的孩子没有防备。

      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群孩子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有些能偷的来钱的孩子,就用钱巴结这位院长,再在领养人面前装作一副纯良的模样,顺顺利利过上更好的生活。没钱的,就做着“指鹿为马”的行径,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也能分到些甜头,不到更大的年纪就被接走了。

      这里明面上是公益孤儿院,实则这位院长专门为那些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服务。而小舟是这里头的异类、刺头,今年已经十五岁,是孤儿院里唯一一个“大龄”孩子。没有孩子或不能生育的有钱人,都盼望着能领养一个年纪小的小孩,也好理解,从小培养的感情总比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培养更好,更深沉。

      “衣服洗完了?院内的打扫还需要你继续做。”院长带着隐隐的嫌恶看了她一眼。
      小舟没应声,只是低头擦了擦裤脚上的水渍。

      “你要是也笑一笑,像她那样阳光些,懂事些……”他手轻轻一翻动,在小舟面前数着一张张的钞票。
      “说不定早就被人带走了?”小舟猛地抬起头,声音冷得像雪,眼神里透出不属于十五岁的沉静。
      “可我不是。”她语气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将地上打翻的木桶提起来,重新灌满了水。细瘦的手重新浸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又开始一遍遍搓洗着那些脏衣物。

      “那你就跟我一起在这呆着吧。”院长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嘲讽,“等你再大一点,到了年纪,孤儿院也不能留你,你就一辈子守在南城。”

      浮城的南城区——这是整个城市最不愿被提及的,被遗忘的肮脏角落。
      错落的砖瓦房背靠着年久失修的厂房,墙皮斑驳剥落,铁门锈迹斑斑。街道狭窄,排水不畅,冬雪一积,便化作脏污的泥水,踩一脚便溅出污点。电线杂乱无章地缠在一起,像蜘蛛织出的黑色网,横亘在低矮的天际线上。

      南城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煤烟与霉味混合的气息。一个个破旧的店面铺陈在老街上,门口摆放着几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不知名的柴火,不断冒出呛鼻的烟雾。门面招牌晃晃悠悠,风一吹就“哐啷”作响。小孩们赤着脚在巷子间奔跑,脚底是碎玻璃、烟头和冻得僵硬的积雪。这些孩子们像野草一样在夹缝中生长,最懂得通过行头判断人们的身份、阶层,在别人说话之前先判断利害与目的。

      而孤儿院就坐落在这片贫民区的最边缘,这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窗户玻璃多年未换、经久失修,缝里塞满了报纸和布条挡风。门前那棵早已枯死的梧桐树,每年冬天枝干干裂得像老人冻裂的手背,死寂地伸向天空。

      处于经济上升期的D国,每座城市都在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翻新,浮城也不例外。但浮城的南城区,却似乎总在与时代背道而驰,日渐没落、颓靡、无人问津,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院长正躺在老梧桐树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地抽着廉价香烟,一阵阵的白烟从口中吐出。十五年间,她清晰地看着院长的一生就在这栋老楼里伴随着烟气蹉跎殆尽,这个没什么本事又贪婪、懒惰的男人,就如同一具渐朽的尸体,正随南城区渐渐入土。

      不一会儿夜色渐渐沉了下来,院长躺在那把老摇椅上打着鼾,月亮正渐渐从小楼旁升起,四下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夜雾,小舟提起身边的水桶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角落里,黑影一晃。
      隔着孤儿院的铁栅栏,她看见阿岛。

      他总是第一个在他们约定的时间到,却故意藏着不出声,直到她走近才从废弃的洗衣架后探出头来,像只习惯黑暗的猫。阿岛瘦高瘦高的,一向沉默寡言,神情也多半冷淡,他总是习惯低着头走路,背微微驼着,身体突兀的弧线像在躲避着什么。

      他那张脸也像是从夜里长出来的——肤色偏白,没什么血色,眼窝略深,睫毛不长却根根分明。他的眼睛总是垂着,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水雾。鼻梁瘦直,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有时候她盯着他发呆,竟会觉得他整张脸都像铅笔素描那样淡。
      突然,他将一根火柴倏然划亮,正在小舟惊讶间,阿岛将一根红色的蜡烛捧到了她面前。摇曳的烛光中,她虚虚地瞥见他下巴上有一块尚未退去的青紫,像是不小心撞上的,又像某种没人问的旧伤。

      “你爸又打你了?”

      阿岛没回答。

      “疼不疼?”

      他摇头。

      “为什么点蜡烛?”

      “……过生日。”阿岛不常笑,平日也不常说话,偶尔开口就像是在嗓子里翻找词句,生硬得像课本对白,“给你。”

      小舟听完这话轻笑了一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有些温暖,她看着这个稚嫩少年手里明晃晃的烛火,“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日。”

      她从小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前,连亲生父母都没有,稀里糊涂长成现在的模样,年岁是在登记册上一点点攒出来的,谁又知道那是不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天。

      她本想再说点什么,忽而又顿住了。

      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阿岛为什么在今天给她过生日。

      猜来猜去,只剩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她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天特别冷,南城区的小巷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晚上的风很大,旧楼的铁门被吹得咣咣响。小舟扫着孤儿院院门口的积雪,突然听见对面十步远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某个沉重的东西砸在墙上,又像——人被踢倒。

      她向来是个冷清的人,不该多管事绝不会管,可那声音重复了一次、两次,混杂着一句一句含糊不清的咒骂,和男孩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巷子里光线昏黄,一个男人拎着酒瓶踉跄站着,身形瘦而凶,另一只手正拽着什么狠狠往墙上摁。小舟悄没声的凑上前去定睛一看,是阿岛。

      他没反抗,只是低着头,肩膀抵着墙角,像一层钝重的影子,任由那男人的手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嘴角已有血痕。男人醉的东倒西歪,踉跄了两步倚着墙,酒瓶咕噜噜滚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你个小畜生,老子白养你了是吧?躲、你接着躲啊!”男人怒吼着,提起烂泥似无骨的腿踢过去一脚。

      片刻后,那男孩被像处理垃圾一样扔了出来,哆哆嗦嗦地在雪地中冻得浑身发颤。
      小舟蹲下来端详了那男孩两眼,心想真没见过这样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随后,她坐在他身边,将自己身上的一件破旧的厚毛衣盖在了他身上,“还冷吗?”
      男孩摇摇头。

      “你叫什么呀?”

      “阿岛。”

      “你爸为什么打你?”

      “我今天没偷来钱,他没酒喝。”阿岛低下头。

      小舟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口:“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阿岛苦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突然之间,小舟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就在这家孤儿院里?”阿岛艰难地扭动着疼痛的脖颈,扭头看向后面“南城孤儿院”几个大字。

      “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突然之间,阿岛带着些希冀的口气问道。
      小舟也一挑眉,点了点头。
      阿岛嘴角破了皮,带着伤疤微笑的时候扯动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要是我来了,就在铁栅栏上放一朵小花。”

      一晃三年过去。
      小舟不常能够出孤儿院,只是每次路过后院时总会往右侧瞥一眼,如果有铁栅栏上有一串白色的小花,她不知道花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如果那串小花出现,阿岛晚上就会过来跟她相见。有时他会给她讲一讲南城外的风景,讲鹤市中心是如何的富丽堂皇;有时他会给她带来一颗偷来的糖果,水晶糖纸在星光下犹如贝壳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那串不知名的小白花渐渐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在这循环往复的日日夜夜里,他们就像是寒冬中的一对小兽一般相依为命,阿岛也如同她观看广袤天地的另一双眼睛,照亮了她心中的某一寸渴望。

      她接过那根蜡烛,看着寒夜中火光微颤,仿佛在燃烧的不是那根细细的红蜡,而是她十五年来寂寞至冰冷的生命。

      要不是他提起,她早就忘了,原来今天早已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年。

      “谢谢你。”她小声说,低着头,嗓音发涩。

      阿岛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得他那件薄旧的棉衣鼓起一点弧度,显得人更瘦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孤儿院外街道上的霓虹在远方明灭着,模糊成一片潮湿而朦胧的光影。

      夜雾深了,南城像一张吞噬希望的网,把他们牢牢困在其中。
      小舟低头,缓缓将那支蜡烛插在地上的一块小砖上,然后闭上眼,十指交握。
      她从来都不相信愿望真的会实现,但这一刻,她仍旧认真地想了很久,才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没人知道的愿望——

      她要离开这里。
      要从这片死水般的南城走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南城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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