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月光》游旅

11、第十一章 拍卖会

　　浮城海滨拍卖会。
　　流光溢彩的吊灯悬于穹顶之上，两侧的水晶流苏垂坠下来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恭喜啊，钟警官。”人影还没出现，一道亮堂又中气十足的人声率先打破了宁静。

　　乔嵩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沿着旋转楼梯走了下来，边走边理了理脖颈上的领带。

　　“案子迅速告破，政绩簿上又是一笔。拍卖会若顺利举行，钟警官调任新职便指日可待了。”乔嵩面上带着模式化的假笑，他一贯是这种神情，不管面对任何人都是一套模式，仿佛在他心里除了自己外的人都是工具一般。

　　这虚伪的笑容成了万能的解题公式，让他游刃有余地应对任何场景。

　　乔嵩这个人极其功利，和人寒暄里的话语从不是公平正义，字里行间都能透露出他整个人的价值观念。
　　但钟砚委实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看得穿乔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他的不体面向来不会在阳光之下显露出来。

　　如今看着自楼梯上走下来的乔嵩，钟砚意味深长地一笑，随即迎了上去：“乔指挥谬赞了，这次拍卖会更是重中之重，我们还需通力合作。”

　　这个晚宴是政府的头等项目，几乎掌握着整个南城重建的所有款项。
　　这么一件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事儿，容不得他们出半分差错。

　　“放心吧。东西两厅的布防我是慎之又慎，保证不会出什么岔子。”乔嵩胸有成竹地轻拍了拍胸脯，又抿了一口手中的酒，脸上显然有了些红晕。

　　浮城下着瓢泼大雨。
　　漫天雨幕中，布置会场的人将红毯铺开，梁道衡的车缓缓停在了会场门口。
　　闪光灯顷刻之间向这位拍卖会的主角涌来，媒体高举的话筒蜂拥而至。

　　梁道衡撑着一柄黑色雨伞走下车，巨大的伞面挡住了身后那个纤细女孩的半张脸。人群中的议论像一粒投入湖水中的石子，一圈圈震荡开更大的涟漪。

　　“那女孩是谁？”
　　“听说是梁秘书的养女。”
　　“看着面生得很。”
　　“她这裙子上的领口是南海珍珠吧，看着就挺贵的……真是命好啊。”

　　纷杂的议论声不断涌入小舟的耳朵，她只轻笑了一声，置若罔闻。梁道衡似乎也听见了这片小小的波澜，他抬手压了压伞沿，将小舟完全护在伞下。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随行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在他与媒体间筑起人墙。

　　“禁止拍照！”戴着黑色墨镜的保镖大手一挥，将不断亮起的闪光灯遮掩了下去。

　　“抱歉，拍卖会即将开始，各位的问题稍后会有专人解答。” 梁道衡依旧稳稳地撑着手中的伞，他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混着雨丝落在人耳中，竟让人下意识地收了声。

　　小舟在巨大黑伞的遮蔽下顺利跟着他进了拍卖厅中。
　　今天的小舟格外漂亮、隆重、精致，她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又精致的白色缎面礼裙，裙尾处绣着两朵殷红的腊梅花，像是不经意落上的两滴血渍，梅枝远远望去，像一柄深深刺进雪地里的利刃。

　　拍卖厅穹顶的水晶吊灯如束束星光，流转着落在她的肩颈之间。
　　看着裹着一袭华美衣裙，如同脱胎换骨一般的小舟，梁道衡在心里突然想起了四个字——

　　利刃出鞘。

　　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今就像一柄泛着寒冷雪光的夺目白刃，将过往曾敛藏剑鞘内的锋芒尽数展现了出来。

　　她敛着衣裙踏上拍卖厅的旋转阶梯，一步、两步，直到站在旋转阶梯的顶端回望着高台下无数刺眼的闪光灯。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殿堂之内是金碧辉煌、随后她深吸一口气：
　　过了今晚，她将走向全新的人生。

　　拍卖厅里的空气却仿佛被这抹白色身影搅动得微微发烫。梁道衡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了，利刃既已出鞘，便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往前走，他倒要看看，这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今晚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宣布小舟正式成为他的女儿外，还有另一件事。梁道衡捋了捋领带上的领结，将衣襟上的领口解开最顶端的一颗透了透气。厅内穿着燕尾服的侍者马上端着托盘将酒杯送至他手边，还未等梁道衡端起这杯酒，乔嵩的声音便落到了耳边。

　　“恭喜梁秘书长。”乔嵩的眼神在小舟与梁道衡之间来回扫视。

　　陈老六死了，乔嵩想要扳倒梁道衡的关键线索就断了。
　　从乔嵩意识到梁道衡会成为自己青云路上的关键阻碍开始的那一天，他就开始了一场大戏。表面上对这个曾经提拔自己的顶头上司忠心耿耿、马首是瞻，实则处心积虑地要把这个看似干净的白玉背后的阴影翻出来。
　　翻个底朝天。

　　梁道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卖会的布防做的不错，你有功。”
　　乔嵩背部突然受力，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随即又迅速放松下来，微微欠身：“都是属下应该做的，能为梁秘书长分忧，是我的荣幸。”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突然响起小提琴组曲。
　　乔嵩落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了蜷，他的指尖微微发冷，有些颤抖。

　　台下的摄像机均安置好了位置，拍卖会马上开始。西装革履的梁道衡在刺眼的闪光灯中走上拍卖台，他清了清嗓子，靠近身前高竖着的麦克风：“各位媒体记者朋友们，大家好。”

　　台下的一众镜头皆对准了眼前这位声名在外的清正政客，整个浮城的人无不听说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市政厅秘书长。城区改革、扩建，制定经济政策无一不要经过这位大腕的手中，可以说除了那位经常国内外奔波不见踪影的市长施继明之外，梁道衡能称得上是半个市长。

　　“感谢大家拨冗来参加本次拍卖会。”

　　梁道衡理了理脖颈上的领带，轻咳了一声：“在开始之前，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满厅灯光一下子暗了下来，“啪——”的一声一束金色的灯光落在舞台中央，照在了穿着白色长裙的小舟身上。

　　“我的女儿，梁飘意。”

　　大厅内忽然之间开始议论纷纷。
　　梁道衡与闻音夫妇二人素来以清正廉洁著称，两人结婚多年无子，梁道衡对外的政治形象是一心奉公，而闻音则致力于自己的事业和慈善。

　　忽然之间，梁道衡便横空宣布自己多了个女儿，引起座下一片哗然。

　　四周的闪光灯倏然亮起，几乎全场的闪光灯与镜头都对准了台上那个瘦弱的女孩。
　　女孩的头发上缀着朵淡淡的白色铃兰花，网纱一角垂落下来恰好挡在她的眼前，给女孩漆黑的眼瞳前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正在另一侧接受着媒体采访的乔嵩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讶异，他隐约明白梁道衡为何在此时突然宣布自己收养了一个孤女。两周后就是代市长的正式竞选，他和梁道衡都是此次竞选的大热人选。

　　俨然着此举动颇能提升梁道衡的政治形象。

　　乔嵩恍惚间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快，余光瞥向站在高台之上的女孩。
　　聚光灯瞬间落了下来，打在女孩瘦弱的身躯上。

　　只见她慢悠悠地将头发上的轻纱摘了下来，别在了自己的胸前，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媒体的镜头。
　　少年老成，乔嵩在心里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