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入局 ...
-
法庭外。
阿岛被两名瘦高的法警带走了。
小舟就立在法庭外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阿岛的背影，屋檐上落下的一道阴影遮住了她的神情。一个晃神儿间，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挡住了小舟的视线。
梁道衡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细瘦的脖颈下青筋隐现，阳光从法庭穹顶的玻璃斜射下来，落在她几乎皮包骨头的锁骨之上。
梁道衡还未开口，只见小舟立马将视线收了回来，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说：“爸爸。”
他被这一声脆生生、柔柔细细的“爸爸”弄的心中一惊。
小舟沙哑的尾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同时不着痕迹地拉近两人距离。这个动作忽然让梁道衡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浮海生物馆中见过的“箱水母”，表面如玻璃般精致易碎，实则触须布满百万个毒囊。
“你做的很好。”他没有回应那一声亲昵的父亲。
陈老六死了，他的儿子也进了监狱。
南城的开发拔除掉了陈老六这块硬石头、死钉子，想必一定能够顺利的推进下去。
女孩一垂眼，轻轻眨了眨眼：“没什么.....”
“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梁道衡并不明白她这句话，只是觉得一切似乎进展得过分顺利。
小舟没有说话，梁道衡也没有再接着问。
这个项目最终算作他的政绩，只要有了这光鲜的一笔，他的未来可堪预见，一定是一片坦途。
梁道衡本应感到心情分外畅快，但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他突然不知道是福是祸。
“你做的很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看似是对着小舟，却又仿佛是对自己说。梁道衡的指尖蹭过公文包上的金属扣，那里压着南城开发的最终批文和即将召开的慈善拍卖会。两周后的今天，他将会拍卖展会上的珠宝，并利用这笔善款修缮南城孤儿院，同时向社会各界宣布小舟正式成为他的养女。
梁道衡与妻子闻音常年无子，如果能收养一个孤儿，这既巩固了在外的政坛形象，也收获了一个骨肉。
本是一举两得的事，他却因眼前这个女孩的言行举止而稍有些不安。
小舟忽然蹲下身，替他系好松开的鞋带。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让他本能后退半步，却见她指尖在他裤脚快速拂过，“爸爸的皮鞋该上油了。” 她抬头时，阳光正从云层缝隙漏下，这句话让梁道衡喉间一紧。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雨夜，浮城暴雨如瀑，女孩也是这样的目光。
冷静中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深沉。
那晚她浑身是伤坐在孤儿院的草丛边上，院长将他引入进去，说这个女孩就是与陈阿岛相熟的人。
他也是穿着今天地这双皮鞋向她说明了来意，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问：“我给你两个选择。”
梁道衡蹲下身，皮鞋尖差点蹭到她的手背：“要么做个好证人，确保是‘陈阿岛’杀死了他，之后，我会给你最优渥、富裕的生活。”
“要么，永远留在这里。我会割掉你的舌头，让你做个哑女。”
这看似是两条路，有的选。实则没得选，对于小舟来说，都是死路罢了。
不过是一个瞬间，女孩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那条显而易见更好的路。
那晚她孤狼一样的眼神，刀锋一般刺进了梁道衡的心底。
这是否是养虎为患？
梁道衡不得而知。
如今这孩子学会用甜腻的嗓音说出刀刀见血的话，就像他办公桌玻璃下压着的箱水母图鉴 —— 透明触须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解说词上清晰的写着 “毒素可溶解人体肌肉组织”。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嗡嗡的引擎声，是来接梁道衡的司机。
他低头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 —— 陈老六的葬礼定在下午三点，而南城开发的奠基仪式四点开始。当铲车碾过那片老街区时，不会有人记得那里曾住着个钉在拆迁协议上的老头，正如不会有人知晓那夜小舟和梁道衡的交易。
一切都将随着城区革新的脚步烟消云散。
成为过去。
监狱内。
赵楠笙和林寻两人将这个年轻、瘦高的少年押送入狱，牢房弥漫着阴湿的气味，四周被遮挡的严严实实，似乎半分阳光都落不进来。周围的墙皮早已有些剥落，雪屑一般地铺陈在地面上。
屋外的锁链声落下的瞬间，像是给他全盘的人生一锤定音。
从法庭至监狱，一路上，人们自始至终都用看垃圾的眼神盯着他。他抽动了一下微微有些疼痛的嘴角，抬手擦去自己已经用舌头咬出的血痕。
“老实待着。” 赵楠笙的警棍重重敲在铁栏杆上。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过道尽头，锁链哗啦声渐渐沉寂，终于忍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头顶唯一的小窗被三根拇指粗的铁条封死，从缝隙里透出的微光中，他看见手上那串形如枯槁老人一般的满天星手串。走廊里逐渐传来赵楠笙的议论声：“年纪轻轻就这么狠。”
“败类啊。”
阿岛听罢攥紧了拳头。
他有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苔藓，指甲缝很快渗出鲜血，仿佛只有这血淋淋的疼痛才能让他更加清醒。远处传来犯人模糊的嘶吼，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激荡。当第一滴眼泪砸在斑驳的地面上时，他才惊觉自己竟还残留着情绪 —— 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这或许是比自由更奢侈的东西。
牢房里窸窸窣窣地传来锁链拖拽声，一个粗犷的男声突然闯入阿岛的耳朵。男人戏谑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中响着些许回声：“新人？”
“犯了什么事儿？”
阿岛没答他。
男人的声音出现的过于突兀，让他没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寒颤。
借着小窗透进的微光，阿岛看清了对面人的轮廓。那是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此刻正冲他笑，嘴里还叼着一口不知道哪里来的香烟，露出的金牙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你是谁？”阿岛皱了皱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脸上的刀疤和手中将要燃尽的香烟太过熟悉，陡然让阿岛想起一位故人。
男人撇了撇嘴，似乎不屑于回答他，直接坐到了这件房里唯一一张床上。旁边儿一个佝偻着腰背，有些微胖、圆脸、塌鼻子的男人像古时的太监一般凑上前去，自然而然地将男人的双腿搬了起来，轻轻放了上去。“这是我们鬼哥，老鬼。”
微胖的圆脸男人叫做肘子，阿岛听了这个名字之后在心里笑了一声。
都说人如其名、人如其名，倒还真是如此。
侧躺上床的老鬼翻了个身，转过来正脸瞧着他。
“年轻人。”
“不懂这儿的规矩。”老鬼冷笑了一声，佯装叹了口气，之后懒洋洋地环抱着双臂正面对着监狱的天花板，“路还长着呢。”
阿岛咬了咬牙，环顾着这间四面阴气森森，密不透风的监狱。
除了他、肘子和老鬼，其他的人活着就如同死了一样，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他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片刻之后老鬼的鼾声如雷，断断续续地又响了起来。肘子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到了他身边，用手臂轻轻撞了他一下，眼神上下打量了起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屑地撇撇嘴：“学着点，不然有你受的。”
“教教我。”阿岛突然抬起头来，很快，他又说了一遍：“教教我。”
毕竟，生存在这所监狱里，少受点罪，现在成了他的头等大事。
肘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也不顾地上的土，一屁股坐在了阿岛旁边，连带着脸上的横肉也跟着颤了颤。他紧贴着墙角根，肚子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咕噜”，习惯性地从墙角抠下块发霉的面包渣丢进嘴里：“第一，这儿没有床。”
他用眼神示意老鬼的方向，“咱们两个能坐在地上，算鬼哥仁慈。其他的，都得站着过夜。”
阿岛盯着墙角蜷缩的黑影，那是个浑身淤青的男人，正用指甲在墙上划着道子，视线无处聚合，像是个瞎子。“第二，老鬼的鼾声停了，你就得醒着。” 肘子突然压低声音，腐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上个月那个新来的数羊，结果羊没数完，老鬼的烟头就烫进了他眼睛。”
“烟灰落进去，不许眨眼的。”肘子恐吓似的对着他说。
铁窗外传来锁链拖拽声，肘子猛地抓住阿岛手腕。“第三，听见铁链声就靠墙，敢挡道的 ——” 他故意顿住，看着阿岛瞳孔因恐惧骤然收缩，这才慢悠悠补充，“会被狱警当成沙包练棍法。”
发霉的墙皮簌簌掉落，老鬼打着鼾翻了个身，露出枕头下寒光闪烁的匕首。
阿岛看着那柄匕首，心中忽然有了些其他的念头。
可惜这念头闪过还没有半秒，肘子突然凑近，肥厚的手掌按在阿岛肩上：“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 —— 别想着逃跑。”
肘子死死地盯着他说。
“上个月有个家伙挖了半年地道，结果出口直通化粪池。” 他咯咯笑着松开手，“直接掉了进去，窒息而死。”
阿岛心中一颤，眼前这个人对生命的态度全然漠视。轻飘飘地就将一条人命的死亡说的若无其事，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他感到恐惧，也许一天、两天他可以没有任何变化，不被这样的环境改变。
那么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之后呢？他会是什么样子？
阿岛不敢想象。
“不过你要是运气好，能撑过今晚，明天我再教你怎么从老鼠嘴里抢吃的。”肘子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困了，随意地往后一倒，但仍旧要睁着眼等待着老鬼醒来。
在这个囚笼里，每个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