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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拍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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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飘意极其冷静地面对着媒体目光的审视,将手放在了身前的话筒上,她向前站了站,俯下身来。
“各位记者朋友们好,我是梁飘意。”
一时间,白色的闪光灯骤然从四周亮起,“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她被这灯光晃了眼,眼底微微有些刺痛,仍旧落落大方地面对着面前来自四面八方的如锋利手术刀般的审度。
一个人将自己置于公众的审视之下需要巨大的勇气,而为着这条人生的“泾渭”分明之线,她究竟和命运交换了什么。
恐怕也只有自己知晓。
梁道衡望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想起给她取名字的那天晚上。那是她待在孤儿院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最后一次用自己将来要弹钢琴的一双手再去触碰污水、冰碴、脏衣物。
一双纤长秀气的手在冷水里滚渍过后很快通红了起来,归根究底,她不是梁道衡的亲生女儿,因此他心中对她没有什么心疼的意味。
也根本谈不上心疼。
“你想要叫什么名字?”梁道衡俯身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从此你就要姓梁。”
“梁舟,怎么样?”
梁飘意洗衣服的手有一刻微妙的停顿,很快,她将掉了些漆的铝盆里盥洗的脏水倾倒了出去。污水瓢泼落下,沾湿了地上的泥土,泥下一张报纸缓缓显形。
她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梁道衡想。
梁飘意随手在报纸上指了两个字,这是为数不多她认识的字。
“飘意。”梁道衡顺着她手指落下的方向,将那两个字念了出来。
好古怪的名字,随意组合的名字。
出自偶然的名字。
“也好。”他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梁道衡知道,显然,她不想再与过去有分毫的瓜葛。
这随意决定的名字与她次次步步为营的人生似乎很是矛盾,这根本不像是梁飘意的性格。可为什么,他又觉得梁飘意的选择是如此的合适。
聚光灯的背后,梁道衡看着自己站立在媒体镜头前临危不惧的“女儿”。
飘意、飘意,是否她的人生也曾经渴望过随心所欲的自由?只不过这种自由,对于梁飘意无数个横陈在她人生岔路口面前的选择来说,实在无异于是一种奢侈了。
因为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选择。
有时人生便是如此,当你在线性时间中做出一种抉择时,千千万万条道路便淹没在这些可能性当中。你无法回头,也无法在扭转结局,挽回当年错失的良机、宝藏。
于是你只能喟叹——这是命运,只是命运。
命运的迷人与残忍之处恰恰在于此。
而更残忍的是,你的眼前只有一条道路,就是你的命定之途。
你别无他择,亦无路可退,唯有做困兽之斗。
恰恰,梁道衡与梁飘意面临的都是这样一种人生。
某种程度上,梁道衡“可怜”自己的女儿,就仿佛可怜当年的自己一般。
记者的各种刁钻提问如潮水一般向这个年幼的女孩涌来,梁道衡一边看着台上沉着冷静的梁飘意,眼神却向已然在珠宝厅布置安防的乔嵩看去。
市政厅任职多年的乔嵩一心想向上攀登,这次更是个难得的机会,若是能借此一步登天,自己的前途更加辉煌。乔嵩一边如此想着,望着宴会厅金黄闪闪的吊灯,仿佛一顶赤金的乌纱帽落在眼前。
令人晕眩。
正当乔嵩迷醉在自己飞黄腾达的幻想之时,他一直凝望着的那盏灯“啪——”的一声掉落了下来。
奢侈的水晶碎片在空中碎落满地,还未等玻璃碎片完全掉落,厅内的灯光瞬间熄灭,随着这一瞬间的到来,一声枪响“砰——”的一声让整个会场变得骚乱起来。
整个宴会厅顷刻之间陷入黑暗,乔嵩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众人如鸟兽惊惶四散。
“啊——!!!”一个女人的哭喊声凄厉地划破厅中,劫匪一枪击中了女人的腿腹,小腹仍微微隆起看似怀孕的女人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连乔嵩也顾不得想自己的青云路是否会就此断送,愣了片刻,立马屁滚尿流地就向外跑,连滚带爬地,就连掉了一只鞋都顾不上捡。可他总感觉无形之中像是有一双阴鸷的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动向,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咽喉。
一阵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犹如一道白色鬼魂追过来,他眼前倏然一黑,昏了过去。
惊惶失措的人们还在跑、在逃,在惊叫着离开这座“销魂窟”。一秒前还西装革履的名流绅士们,如今顾不得什么面子,在一道“窄门”前推推搡搡,毫不体面。
宴会厅里面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映射出零零星星惊慌失措的脸。无人在意,刚才还在主持大局的乔嵩,如今又去了哪里。
警方的红蓝爆闪灯霎时在街道上轰鸣起来,警戒线将这一方宴会厅团团围住,四周水泄不通。这不是第一次在浮城发生这样的事了,为首的人按照流程处理着案发现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自己的手下,似乎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直到身边的一个小喽啰在他耳旁附耳轻声说了两句话,他才觉得——这是大事。
“让让!都让让!”
“本次枪击案事关重大,把涉事相关人员都统计在册。”梁道衡扶了扶耳朵上的银框眼镜,沉了沉声,锋利的眼神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他冷了冷声音,“这块展区的安保,是谁负责?”
身后的梁飘意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一凉,她突然间便明白了梁道衡的用意。
原来曾经如何对乔嵩青眼有加,都只不过是为了今日将其一网打尽罢了。
梁飘意浑身上下陡然起了一层寒意,若论运筹帷幄、筹谋韬略,为自己的青云路铲除异己,梁道衡这只吃了五十几年油盐,摸爬滚打一身泥的野虎猛兽,远远胜于此时仍旧稚嫩,只凭着一腔孤勇就能往前冲的梁飘意。
他看似托举的行径,看似将她作为干女儿“护”在手心里。
实则,梁飘意此时感觉一张无形的网罩在她头上,让她无法喘息。
“是乔嵩。” 负责查案的人员浏览了一下被人递过来的拍卖会安防名单,将这个名字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明知故问,梁飘意心中暗自揣摩。
这其中的猫腻果然太多。
“查。”梁道衡瞥了一眼站在拍卖会已被子弹洞穿一只眼睛的大理石狮子面前,直直地逼视着眼前这个空旷的黑洞。
他要他死。
梁飘意猜到了——不管布防的事情是不是乔嵩玩忽职守,才令拍卖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这个罪名毫无疑问都会扣在乔嵩的头上。
这样的领悟让她从脚底陡然升起一丝寒意。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是如此的结局?
梁飘意不敢想,命运会将她带到怎样的一个终点。
她抬头看天,遮天蔽日的阴云随警铃声退却,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
阳光真好,不是吗?
可她能在这片阳光下沐浴多久呢?
谁也说不清。